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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常客   齐鸣开 ...

  •   齐鸣开始隔三差五出现在“夜焰”。
      第一次是在那条项链送出去之后的第三天。阿坤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鸣哥,今晚去不去夜焰?我听说肆哥今晚有新歌。”齐鸣没回。但晚上九点半,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第三次又隔了三天。第四次就只隔了一天。
      没有人邀请他,他也没有跟任何人约好。他就是来了,坐到那个离舞台最近的卡座,点一杯威士忌,不加冰,然后靠在沙发上,听沈肆喊麦。阿坤有时候跟着来,有时候不来。他不来的时候,齐鸣就一个人坐着,一杯酒喝一整晚,偶尔拿起手机看两眼,然后又放下。
      沈肆在台上看到他了。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沈肆正在唱一首燥的,全场都在蹦。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黑色衬衫,一个人,一杯酒。沈肆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拽下来,绕在手上,声音比刚才更野了一点。
      第二次看到的时候,沈肆刚好唱到一首情歌的副歌。他忽然伸出手,朝那个卡座的方向指了一下,像是在指台下的某个人。全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威士忌。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齐鸣没有反应,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三次,沈肆没有指他,也没有看他。他整晚都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但他唱了一首从来没在“夜焰”唱过的老歌,慢的,歌词里有“等你来”三个字。他唱到那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
      台下没人注意到。但齐鸣注意到了。
      阿坤有些时候在的那几次,他会在群里汇报情况。
      “鸣哥今天又去了。”
      “肆哥今天穿的腰部镂空长袖高领T恤”
      “肆哥今天看了鸣哥一眼。”
      “鸣哥没反应。”
      “肆哥又看了一眼。”
      “鸣哥还是没反应。”
      “肆哥不看了。”
      “鸣哥喝了一口酒。”
      “我怀疑我是在看一场默剧。”
      沈肆从不回这些消息。但他每次在台上看到齐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那只旧Zippo在口袋里就变得比平时更烫。
      齐鸣来了大概第五次的时候,林缈注意到了。
      林缈是“夜焰”的老板。三十八岁,高挑,短发,气场比台下任何一个男人都足。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莫吉托,目光穿过舞池,落在那个卡座上。
      “那个人,”她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擦杯子的大刘,“来过几次了?”
      大刘抬起头,光头在吧台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臂上满是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看了一眼齐鸣的方向,想了想,最后选择闭口不答。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来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林缈问。
      大刘点了点头。他不爱说话,但记性好。谁来过几次,点过什么酒,坐了哪个位置,他全都记得。
      林缈把莫吉托放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众牌子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后台。
      后台走廊里,沈肆正靠在墙上喝水。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走廊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今天没有画眼线,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圆了一些,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少年气。
      林缈靠在走廊的另一边,双手抱胸,看着他。
      “那个坐卡座的,”林缈说,“你认识?”
      沈肆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看了她一眼。“哪个?”
      “穿黑衬衫的。不爱笑的那个。”
      沈肆把水瓶放在旁边的纸箱上,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烟。“认识,”他说,“上次认错人拽我那个。”
      林缈挑了一下眉毛。“就是他?”
      “嗯。”
      “他打了你一巴掌?”
      “我打了他一巴掌。”沈肆纠正她。
      林缈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那他来这么多次干什么?”
      沈肆把Zippo弹开,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着了。他低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谁知道,”他说,“闲的。”
      林缈没再问。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沈肆咬着烟,没接话。
      林缈走进演播厅的时候,小九正好端着一托盘空杯子从吧台方向走过来。小九二十二岁,短发,烟熏妆画得比沈肆还重,穿了一件欧美风朋克设计镂空连体衣加超短裤,脖子上挂着好几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看到林缈,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缈姐,那个卡座的男人又来了。”
      “我知道。”
      “他是不是对肆哥有意思啊?”小九的眼睛在烟熏妆下面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每次都点同一杯酒,每次都是肆哥上台的时候来,肆哥下台他就走了。这也太明显了吧?”
      林缈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小九理直气壮,“肆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缈没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了吧台后面。
      大刘已经调好了一杯酒,放在吧台上,朝林缈的方向推了推。林缈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她常喝的那款,大刘从来不用问就知道她要什么。
      “你觉得呢?”林缈问。
      大刘擦着杯子,想了想。他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杯子都要举到灯光下看一眼,确认没有水渍才倒扣在架子上。擦完一个,他开口了。
      “那个人,”大刘说,声音低沉稳重,“不像是来找事的。”
      林缈等着他说下去。但大刘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又开始擦下一个杯子。
      这就是大刘。话少,但说出来的话都有分量。他说“不像是来找事的”,那就是真的不像是来找事的。
      林缈又喝了一口莫吉托,目光穿过舞池,落在那个卡座上。齐鸣正端着威士忌,目光投向舞台。舞台上现在不是沈肆,是周野。周野是驻唱乐队的主唱,二十八岁,长发,瘦高,穿着一件棕色皮衣,站在麦克风前面闭着眼睛唱一首民谣。他的声音很干净,和沈肆的沙哑完全不一样,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清冽,透亮。
      周野唱完一首歌,台下有人鼓掌,不多,稀稀拉拉的。他也不在意,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继续唱下一首。
      齐鸣在周野唱歌的时候没有换位置,没有走神,但他的目光是散的——他在看舞台,但不是在等周野。他在等人。
      周野唱了三首歌,下去了。经过沈肆身边的时候,沈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周野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后台去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就是这样——台上是搭档,台下不熟,但彼此尊重。
      沈肆上台了。
      他从舞台侧面走上去,步伐和平时一样散漫,但今晚多了一点什么。阿坤后来在和沈肆的私信里描述说“像猫闻到了鱼”,被沈肆截图发到了群里,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阿坤说的没错——沈肆上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和深灰色薄外套,头发扎着,没有眼线。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很多,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有力,带着一种“别惹我”的笃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在那个卡座上停了一下。
      齐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威士忌,看着台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像是想把台上那个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沈肆开口了。
      “今天来的人不多,”他说,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填满了整个空间,“但来了就行。”
      他唱了第一首歌。不是燥的,不是慢的,是中间的那种——有节奏,但不炸;有感情,但不腻。他唱的时候没有跳,没有甩头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就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插在薄外套的兜里,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只唱给一个人听的。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目光又飘向了那个卡座。
      这一次不是扫过,不是飘过,是看着。他看着齐鸣,齐鸣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舞池,隔着灯光,隔着烟雾,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沈肆把目光移开了,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那笑容被舞台灯光捕捉到,放大,投射到身后的屏幕上。台下有人尖叫,有人喊“肆哥好帅”,有人在问“他在看谁”。
      齐鸣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耳根红了。
      阿坤今天也在。他坐在齐鸣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在桌子底下疯狂打字。
      群里有新消息。
      阿坤:肆哥刚才看鸣哥了!!!
      阿坤:看了两秒钟!!!
      阿坤:鸣哥耳朵红了!!!
      阿坤:肆哥笑了!!!
      阿坤:我死了
      齐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没看。沈肆的手机在后台的纸箱上放着,屏幕亮了一下,也没人看。
      沈肆唱了第二首歌。
      这首歌比第一首更慢一些,是他自己选的,不在今晚的歌单上。他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凑近前排的观众,用只有那一小片人能听到的声音唱了一段。然后他直起身,退回到舞台中央,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绕在手上。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往那个卡座的方向去了。
      这一次他不是看的,是指的。
      他用握着麦克风的那只手,朝那个卡座的方向指了一下,像是在说“就是你”。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阿坤一直盯着他,小九一直盯着他,林缈也一直盯着他。
      小九正在给一桌客人送酒,看到那个动作,差点把托盘上的酒晃洒了。她稳住托盘,快步走回吧台,把酒放下,凑到大刘身边。
      “大刘哥,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激动怎么都藏不住。
      “嗯。”大刘在擦杯子。
      “他指了那个方向!他指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小九急了。
      大刘把擦好的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水渍,倒扣在架子上。然后他看着小九,说了一句:“你酒还没送完。”
      小九“啧”了一声,端起托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刘哥你真的太无聊了。”
      大刘没理她,继续擦下一个杯子。
      周野从后台出来,走到吧台边,要了一杯温水。他的长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他接过温水喝了一口,靠在吧台上,目光落在舞台上。
      “野哥,”小九送完酒回来,凑到周野旁边,“你觉得肆哥今天状态怎么样?”
      周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舞台上的沈肆。沈肆正在唱第三首歌,声音比刚才更放开了,整个人在舞台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挺好的。”周野说。
      “就挺好的?”小九不满意。
      周野想了想,又喝了一口水。“他平时在台上是跟所有人玩。今天,他是在跟一个人玩。”
      小九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看着周野,像看着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神像。周野平时不爱说话,不爱管闲事,佛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但他一旦开口,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没办法反驳。
      “野哥,”小九郑重其事地说,“你以后多说点话吧。”
      周野没理她,端着温水走了。
      沈肆唱完第三首歌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他今天没有跳音箱,没有做大幅度的动作,但他唱歌的方式变了——气息更沉,咬字更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地递出去,递到某个方向。
      他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他跳下舞台,穿过舞池,朝那个卡座走过去。
      阿坤看到他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但他站了一半,又坐下了——因为沈肆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看着齐鸣。
      沈肆走到卡座前面,没有靠柱子,没有坐,就站在那里。黑色的工字背心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胸口,勾勒出瘦削的轮廓。深灰色的薄外套敞着,拉链头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来了?”沈肆问。
      “嗯。”齐鸣说。
      “第几次了?”
      齐鸣看着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数过。也许五次,也许六次,也许更多。
      沈肆咬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齐鸣。他的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半丸子头里逃出来,垂在额前和耳侧,被灯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没有眼线的眼睛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审视猎物的耐心。
      “你每次都点威士忌,”沈肆说,“不加冰。不腻?”
      “不腻。”齐鸣说。
      “换一个试试。”
      “不换。”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没有眼线的脸上显得格外干净,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不刺眼,但很暖。
      “行,”沈肆说,“你爱喝什么喝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齐鸣一眼。
      “外套,”他说,“S码穿上了。还行。”
      然后他走了。穿过舞池,穿过人群,消失在后台的走廊里。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但他走路的样子太好认了——散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摔倒的人。
      阿坤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沈肆完全消失在后台,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齐鸣。
      “鸣哥,”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他刚才说穿上了。什么意思?您给他买外套了?”
      齐鸣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没有。”
      “那他说的S码——”
      齐鸣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向门口。
      “鸣哥您走了?”
      “嗯。”
      “不听完?”
      “听完了。”
      齐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阿坤坐在卡座里,看着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威士忌,又看了看舞台上——现在是另一个歌手在唱,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阿坤:肆哥刚才过来跟鸣哥说了几句话
      阿坤:他说“S码穿上了还行”
      阿坤: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久到阿坤以为不会有人回了,沈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肆:你猜
      阿坤在群里发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然后被沈肆禁言了十分钟。
      沈肆是怎么会禁言人的,阿坤不知道。但他确实被禁言了。
      林缈在吧台后面看完了全程。
      她从沈肆走下舞台开始看,看着他穿过舞池,走到那个卡座前面,看着他和齐鸣说话,看着他转身走回来。沈肆经过吧台的时候,林缈叫住了他。
      “沈肆。”
      沈肆停下来,咬着烟,看着她。
      林缈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威士忌,目光平静,像一面不动声色的湖。她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不到太阳的皮肤。她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银色的耳钉,很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那个人,”林缈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被吧台上面的排气扇吸走。
      “解释什么?”他说。
      “他是谁,为什么来,你为什么不赶他走。”
      沈肆靠在吧台边上,歪着头看着林缈。他的头发散了更多,有几缕垂到了眼前,他吹了一口气把它们吹开,但马上又掉下来了。
      “他叫齐鸣,”沈肆说,“上次认错人拽我的那个。赔了项链,喝了三杯酒,翻篇了。他爱来不来,腿长在他身上,我管不着。”
      林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继续说,我看你能编到什么程度”的耐心。
      “他不来找事就行,”沈肆又说,“来了消费,还能给你增加营业额。你开酒吧的不希望客人多?”
      林缈喝了一口威士忌,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肆,”她说,“我开这家酒吧八年了。八年里,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来喝酒的,有来听歌的,有来找人的,有来躲人的。那个人——他不是来喝酒的,也不是来听歌的。”
      沈肆咬着烟,没接话。
      “他是来找你的。”林缈说。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吧台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像一声叹息。
      “缈姐,”沈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像是在跟老板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姐姐说话,“你管得太宽了。”
      林缈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不是冷漠,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我是管得宽,”她说,“但我说错了吗?”
      沈肆没有回答。他从吧台上直起身,把按灭的烟蒂扔进烟灰缸,转身走进后台。他没有回头,但林缈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逃,是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缈目送他消失在走廊里,然后端起莫吉托,又喝了一口。大刘在旁边的擦杯子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但他开口了。
      “你逼他太紧了。”大刘说。
      林缈偏头看着他。
      大刘把擦好的杯子放好,又拿起一个新的。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手臂上的纹身在肌肉的起伏间微微变形。
      “他那种人,”大刘说,“你越问他越不说。”
      林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大刘说得对。沈肆是那种人——你越靠近他,他越后退;你越问他,他越沉默。他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没事儿”和“死不了”后面,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翻白眼和冷笑话里。
      但问题是,那个坐在卡座里的男人,他能看懂吗?
      小九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听到林缈和大刘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句。
      “缈姐,我觉得那个人挺好的。”
      林缈看着她。“你才见过他几次?”
      “五次,”小九理直气壮,“五次的印象加起来就是好。他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每次都不打扰别人,每次都是肆哥上台的时候来。他不像那些喝多了就耍酒疯的,也不像那些泡妞的,他就安安静静坐着,听肆哥唱歌。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尊重肆哥。”
      林缈看着小九,被她这番话说得有点意外。小九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嘴毒心软,脑子里装的都是八卦和沈肆的海报,但她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而且,”小九压低声音,凑近林缈,“您注意到他看肆哥的眼神了吗?”
      “什么眼神?”
      小九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她说:“像在看一个很贵的东西。就是那种——怕打碎了,所以不敢碰。但又想看,所以一直看。”
      林缈沉默了。
      大刘在旁边擦完了最后一个杯子,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下面。他直起身,看着林缈,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小九说得对。”
      小九在吧台后面蹦了一下,差点把托盘上的酒晃洒了。
      周野从后台出来,准备唱下半场的最后一首歌。他经过吧台的时候,被小九拉住了。
      “野哥野哥,问你一个问题。”
      周野停下来,看着她。
      “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周野想了想。他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黑。
      “不信。”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搞音乐的。”周野说,“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小九被噎了一下。她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周野已经走上台了,拿起吉他,调了调音,对着麦克风说:“最后一首,安静的。”
      台下安静下来。
      周野开始唱。他的声音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哪里都是白的。他唱的是他自己写的歌,没有名字,歌词里没有“爱”字,但每一个字都在说“爱”。小九站在吧台后面,听得入了神,忘了擦杯子。
      大刘在旁边站着,闭着眼睛,手指在吧台下面轻轻地打着拍子。他听周野唱歌的时候从来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缈端着莫吉托,目光穿过舞池,落在那个已经空了的卡座上。齐鸣走了,但酒杯还在,杯底还剩一点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完了。
      她在想小九刚才说的话——“像在看一个很贵的东西。”
      她又想到了沈肆刚才的沉默。沈肆很少沉默,他是一个恨不得用语言把整个世界填满的人。在台上他喊,在台下他怼,连抽烟的时候都要发出一点声音——弹开打火机的声音,磕烟盒的声音,烟雾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他的沉默比他的喊叫更有分量。
      因为他的沉默,意味着他在乎。
      林缈把莫吉托喝完,把空杯子推向大刘。
      大刘接过去,没有洗,放在了一边。他知道林缈可能还会再要一杯。
      “缈姐,”小九从周野的歌声里回过神来,凑到林缈旁边,“你说那个人还会再来吗?”
      林缈看着她。“你希望他来?”
      小九想了想,笑了。“他来了,肆哥在台上就会笑。肆哥笑了,我就开心。”
      林缈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这次她点了。打火机是银色的,用了很多年了,但保养得很好。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照亮了一瞬,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银发都露了出来。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吧台上面慢慢散开。
      “会来的。”她说。
      小九的眼睛亮了。“真的?”
      林缈没有回答,但她知道。
      那个人会来的。不是因为威士忌,不是因为周野的歌,不是因为“夜焰”的灯光有多好看。
      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让他耳朵会红的人。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齐鸣的车停在沈肆楼下。
      他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隐约有个人从窗前走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来。从“夜焰”出来,他本来应该左转上高架,然后直走二十五分钟到家。但他右转了,一路开到了城东,开到了这片老居民区,开到了这盏亮着的窗户外面的马路上。
      他把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隔壁人家阳台上种的花的香气。
      他看着那扇窗户。
      灯灭了。
      他发动车子,掉头,驶出了那条窄巷子。
      后视镜里,四楼的窗户黑着。但窗帘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掀开又放下。
      齐鸣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加速,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群里有新消息。沈肆发的。
      沈肆:楼上谁的车,灯晃到我了
      阿坤被禁言了,回不了。
      群里只有三个人。
      阿坤不能说话。沈肆问了。齐鸣看了。
      齐鸣没有回答。
      但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摇下车窗,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齐鸣:我
      沈肆没有回。
      但四楼的窗帘又动了一下。
      齐鸣看到那扇窗户重新亮起了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但在这个凌晨一点的夜晚里,像一颗遥远的、只为他亮着的星星。
      他没有再发消息。
      他把手机关了,发动车子,这一次真的回家了。
      第二天,阿坤的禁言解除了。他在群里发的第一条消息是:
      “肆哥,昨晚鸣哥在您楼下?”
      沈肆没回。
      “您窗帘动了两下?”
      沈肆还是没回。
      “鸣哥说‘我’的时候,您是不是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沈肆把阿坤禁言了。
      二十四小时。
      但阿坤被禁言之前,看到了一条消息。沈肆发的,发完就撤回了。阿坤没看清内容,但他看到齐鸣回了一个字。
      齐鸣:嗯
      阿坤在禁言状态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他的花衬衫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
      “疯了。”
      当晚,齐鸣又来了。
      他还是坐在那个卡座,还是点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沈肆在台上唱了一首新歌,躁的,全场都在蹦。他唱到最高潮的时候,跳到了音箱上,一只脚踩着边缘,身体后仰,像是要掉下去又稳稳站住。他的头发散了,半丸子头变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被汗水打湿了。
      他低头,目光越过麦克风,越过舞池,越过所有举起的手和晃动的人头,落在那个卡座上。
      齐鸣端着威士忌,仰头看着他。
      沈肆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大,很放肆,和他喊麦时的表情一样。但只有齐鸣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阿坤不在。没有人看到。
      但小九看到了。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擦杯子的抹布,整个人僵住了。
      “大刘哥,”她的声音在发抖,“肆哥耳朵红了。”
      大刘擦着杯子,头都没抬。“嗯。”
      “他从来没有在台上红过耳朵!”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大刘把擦好的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小九,说了两个字。
      “喝酒。”
      小九气得把抹布摔在吧台上,转身走了。
      但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刘哥,你说那个人——他是肆哥的什么人?”
      大刘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小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说:“还不是。”
      小九愣了一下。“还不是什么?”
      大刘没有回答。他拿起一个新的杯子,开始擦。
      小九站在那里,把“还不是”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终于嚼出味道来了。
      “还不是”的意思是说——现在不是,但以后可能是。
      小九看着舞台上正在唱最后一首歌的沈肆,又看了看卡座里端着威士忌的齐鸣,忽然觉得大刘这个人,话少,但每一句都是金句。
      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沈肆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齐鸣坐在卡座里,端着酒杯,仰着头看着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小九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设了密码,谁都不给看。
      但她知道,这张照片以后会很值钱。
      不是钱的钱,是回忆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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