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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项链 齐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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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鸣的车灯照亮了沈肆的尾灯。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两盏尾灯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摩托车在前面,车身微微倾斜,压过一个弯道,引擎声在楼宇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声被反复折叠的叹息。SUV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够看到那抹黑色的轮廓在路灯之间穿梭。
沈肆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车。
黑色的,车灯很亮,跟得很稳。不是那种紧咬不放的跟法,而是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够近,不至于跟丢;够远,不至于让人紧张。
沈肆把油门拧大了一点。怪兽低吼一声,提速,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暗红色的丝绸在夜色里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后视镜里那辆车也跟着提速,距离没变。
他又把油门松了。怪兽慢下来,那辆车也慢下来。
沈肆在头盔里笑了一下。不是被感动,不是被打动,就是一种“行,你赢了”的无奈。
他住在城东的一片老居民区。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坏的,楼下的铁门要用力推才能开。摩托车停在单元门口的时候,SUV也在路边停了下来,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照在沈肆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
沈肆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深棕色的卷发翘起来几缕,在路灯下显得毛茸茸的。他偏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半开着,齐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他。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没动。
路灯的光是橙黄色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太真实的光晕。沈肆的暗红色衬衫在那种光下发黑,皮裤上有一层细密的灰,是刚才在路上溅起来的。
沈肆从摩托车上跨下来,马丁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钥匙从车上拔下来,揣进皮裤的兜里,然后朝那辆车走过去。
步子不紧不慢,和他在酒吧里走路的姿态一样——散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副驾驶那一侧,弯腰,用手背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齐鸣的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沉。
“到了。”沈肆说。
“嗯。”齐鸣说。
“你跟了一路。”
“嗯。”
“你不回家?”
齐鸣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分。他没有说“太晚了不安全”,没有说“我顺路”,也没有说“我担心你”。他就说了一个字。
“回。”
沈肆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他散着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又被风吹开。他眯着眼睛,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尾的妆照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那你跟了一路,就为了跟我说你这?”
齐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加个微信。”
沈肆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愣,是那种很细微的、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的停顿——眼睛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抱胸的手臂松开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的意外。暗红色的衬衫领口在夜风里晃了晃,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疤,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你不早说。”沈肆从皮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黑色的,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图案。他解了锁,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齐鸣也掏出手机,扫了。
“沈肆。”备注名。
他通过了。头像是一只酷酷的小黑猫。朋友圈封面是一张舞台的照片,灯光很亮,但台上没有人。
朋友圈的签名只有一句话:“没事儿。”
齐鸣看了一眼那个头像,又看了一眼靠在车门上的沈肆。他穿着暗红色的衬衫,黑色的皮裤,马丁靴上沾着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旅行回来,还没卸干净身上的风尘。
齐鸣低下头,操作了一下手机,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好了。”他说。
沈肆刚要直起身,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穿花衬衫的男人,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申请备注写着:“肆哥肆哥我是阿坤!鸣哥推给我的!”
沈肆抬头看了齐鸣一眼。
齐鸣面无表情。
“你把我推给那个话痨了?”
“他问我要的。”
“你就给了?”
“嗯。”
沈肆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通过了阿坤的好友申请。几乎是通过的同一秒,阿坤的消息就炸进来了。
“肆哥!!!晚上好!!!”
“我是阿坤,就是刚才跟您和鸣哥一起的那个,你应该已经记住我了!”
“以后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沈肆看了一眼消息列表里那三条以光速弹出来的消息,把手机屏幕转向齐鸣。
“他不用睡觉?”
齐鸣看了一眼,说:“不用。”
沈肆嗤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直起身,从车门上离开,往单元门口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还停在路边的SUV。
“齐鸣。”
齐鸣在车里,隔着摇下来的车窗看着他。
“没事儿,叫叫你”沈肆笑的有点坏。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没亮——他踩了几下脚,也没亮——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往上爬,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四楼的某个位置。
齐鸣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
他关了车灯,把车窗完全降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饭菜味。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四楼有一扇窗户亮了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窗帘也没拉。他看到一个影子从窗口走过去——很快,一闪而过,像一只敏捷的猫。
然后窗户关上了。灯还亮着,但人影不见了。
齐鸣发动了车,掉头,驶出了那条窄巷子。
后视镜里,四楼那扇窗户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和其他窗户里的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盏。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齐鸣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
阿坤在刚加上沈肆微信时建的三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名叫“我们都是一家人”
“肆哥睡了吗?”
沈肆没回。
“鸣哥你到家了吗?”
齐鸣回了一个“嗯”。
“那就好那就好,我睡了晚安鸣哥晚安肆哥”
齐鸣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不是空的。他在想那个暗红色衬衫领口里露出来的那道疤——不像是新伤,边缘已经泛白了,但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的位置。他在想那个人说“没事儿,叫叫你”时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眼尾的妆,散着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瞬间。
他在想那个人推门走进楼道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再见”,不是“晚安”,而是“齐鸣”
齐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他想再听到那个人叫他名字。
第二天,沈肆被快递电话吵醒了。
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才从被子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电话那头快递小哥说“有您一个快递,放在楼下了”。沈肆“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又眯了五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了。
头发乱得像鸟窝,深棕色的卷毛朝四面八方炸开,有几缕竖在头顶,像天线。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妆早就糊了,在眼睑下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像隔夜的烟熏妆。他穿着昨天的暗红色衬衫——昨晚没脱就睡了,衬衫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趿拉着拖鞋,下楼取快递。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踩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才到了楼下。
铁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小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沈肆接过盒子,翻了翻——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收件地址和他的名字。字迹工整,不像快递员打的单子,像是手写的。
“谁寄的?”沈肆问。
快递小哥摇了摇头:“不清楚,站点分派的。”
沈肆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名堂,夹在腋下,趿拉着拖鞋又上了四楼。
回到屋里,他把盒子往床上一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他终于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眼下有青黑的痕迹,衬衫皱得不像话。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用手把头发按了按,没按下去,就算了。
他走出来,坐在床边,拿起那个盒子。
拆开。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质感不错,表面有细密的绒面。他打开盖子——一条银链子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
星星不大,做工很细,表面做了磨砂处理,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链子是银色的,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新银,而是带着一点哑光质感的、更温润的银。
沈肆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的手机震了。
阿坤的微信。
“肆哥!快递收到了吗!”
“鸣哥赔您的项链”
“上次不是扯坏您一根嘛”
“他让我挑的您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去换”
沈肆把项链举到眼前,对着光又看了一眼。那颗星在光线下亮了一下,像被点亮了一样。
他没回阿坤,但打开了相机。对着那条项链拍了一张照片,又想了想,把项链放在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旁边,又拍了一张。选了第一张,打开了朋友圈。
配文:“有人赔项链,就没人赔我外套?”
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发了。
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的一条转发。所以这条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有了点赞和评论。
沈肆一律没回。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拿起那条项链,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自己——睡眼惺忪的面容,乱七八糟的头发,他把项链戴上,那颗星星落在锁骨下方,正好在那个旧疤的旁边,银色和白色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看了两秒,把项链摘了下来,放回首饰盒,盖上盖子。
手机又震了。
不是阿坤,是朋友圈的评论提醒。
齐鸣:“外套也赔,尺码发我。”
沈肆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五秒钟。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起来,换衣服,洗漱,把扔在沙发上皱巴巴的暗红色衬衫拿过来扔进洗衣篮,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头发随便扎了个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怎么都别不上去。
他走到玄关,拿起桌上的首饰盒,打开看了一眼。那条项链还在,星星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他又把盒子盖上了。
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有那只旧Zippo,有一包开了封的烟,有一把备用钥匙,还有一个白色药瓶。药瓶上没贴标签,里面的药片还剩大半瓶。
沈肆把抽屉推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群里有几条新消息——阿坤在问“肆哥收到项链了吗”,齐鸣没说话,他自己也没说话。
他把手机关了,揣进卫衣的口袋里,拿起玄关的钥匙和那只旧Zippo,拉开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踩着熟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一下——着了。他看着那簇火苗,合上盖子,推开了铁门。
外面阳光很好。
沈肆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昨晚那辆黑色SUV停过的位置现在空着,只有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到了路牙子边上,塑料袋上印着一家超市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戴上头盔,跨上怪兽,拧动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在窄巷子里来回反弹,惊动了二楼阳台上晒太阳的一只猫。猫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把头埋回了前爪之间。
摩托车驶出巷口,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沈肆没有回头。
但他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坤在群里发的消息。
“鸣哥,肆哥没回我”
“他是不是不喜欢那条项链啊”
齐鸣没有回复。
阿坤又发了一条:“鸣哥?”
过了很久,久到阿坤以为齐鸣不会回了,屏幕上终于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齐鸣的。
是沈肆的。
两个字。
“喜欢。”
阿坤在群里连发了三个“啊啊啊啊啊”。
沈肆没再看群,也没回齐鸣的评论。
但他晚上去酒吧之前,换了一件外套。不是昨天那件暗红色衬衫,不是那件黑色皮夹克,是一件他没怎么穿过的、几乎是全新的黑色牛仔外套。
他的码,S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