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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最后一场演出   他们从 ...

  •   他们从南方小城回来之后,沈肆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说“我想去哪”,没有说“我想见谁”。
      他坐在床上,偶尔翻一翻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偶尔握着旧Zippo在掌心里转一圈,没有打开。
      窗外的树冠正在一天比一天疏落,叶子从边缘开始变黄,像是正在用它的速度来替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时间做一次无声的收尾。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那枚戒指还在,银色的,和旁边那枚旧的并排,在日光灯下泛着各自的光。
      他没有转它,没有摸它,没有把它摘下来又戴回去。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齐鸣每天坐在床边,没有问“你在想什么”,没有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被调用的数据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的指令。
      他们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沈肆开口了。
      他说:“我想回‘夜焰’。”
      齐鸣正在削苹果,刀锋在果皮和果肉之间匀速地滑动。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果皮断了。
      断口处是整齐的,像是被刀锋本身截断的,没有多余的力。
      他没有抬头:“回去做什么?”
      沈肆说:“做最后一场演出。”
      齐鸣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把苹果皮断成两截,一截已经落进了垃圾桶里,另一截还连着他手指的边缘。
      他把刀放在床头柜上,搁在碟子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沈肆:“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他每一个字都放在了它该放的位置上。
      沈肆看着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看到了内容、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确认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我不是在问你。”
      齐鸣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边,日光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肩膀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边。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座已经完成了所有检查、正在等待它自己被调用的桥梁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被确认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归位。
      沈肆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听我说完。”
      齐鸣没有把手抽开。
      沈肆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旧Zippo在他掌心里翻了一圈。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了台上的那些声音。你们别夺走这个。”
      齐鸣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那不只是声音。”
      沈肆说:“我知道。但声音是我唯一能留下还给他们的。”
      齐鸣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边,他的目光落在沈肆的手指上,落在那枚银色的戒指上,落在他握着旧Zippo的指节上。
      他开口了:“什么时候?”
      “明晚。”
      齐鸣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放进碟子里,把刀冲洗干净,把果皮收进垃圾桶里,然后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放在沈肆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那你要穿什么?”
      沈肆想了一下:“皮夹克。”
      齐鸣没有说“那件黑色的”,没有说“穿厚一点”,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走回了床边的位置上。
      第二天下午,沈肆去了“夜焰”。
      齐鸣送他去的,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
      沈肆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和以前一样。
      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走廊,经过那扇他曾经靠过很多次的墙,推开了演播厅的门。
      白天的演播厅和他记忆中一样安静。
      几排边灯亮着,照出麦克风架的轮廓,吧台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大刘不在,小九不在,舞台是空的。
      林缈在吧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东西。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了小臂。
      她站在那里,没有擦杯子,没有调酒,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一段她已经知道会来的时间正在她自己的端口里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
      她看到沈肆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沈肆走过去,在吧台边坐下来,他靠着台面,旧Zippo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他没有握着它,只是放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缈姐,我想做最后一场演出。”
      林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垂在台面上方,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她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她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归位。
      她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齐鸣知道吗?”
      沈肆说:“知道。”
      林缈抬起头看着他:“他同意吗?”
      “他不同意。”
      “那你还要做?”
      “要。”
      林缈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日光灯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肩膀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边。
      她看着沈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她已经看到了内容、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她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
      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的光线在吧台台面上投下的阴影偏移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那就一场。”她说。
      她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平整地摆放着,没有多出任何一层情绪。
      她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你想好了吗”,她说“那就一场”,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她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她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说:“谢谢缈姐。”
      林缈低下头,又抬起来:“什么时候?”
      “明晚。”
      “那我去告诉他们。”
      她转身走进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拢,比平时慢一些。
      沈肆一个人坐在吧台边。
      他坐在那里,看着吧台最里面那个位置——那杯水已经被倒掉了,杯子也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被反复擦过的水痕。
      那圈水痕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看到了。
      他伸出手,在那个位置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台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然后他站起来,穿过舞池,走上了舞台。
      舞台是空的,麦克风架立在那里,他弯腰,把手掌贴着它的表面,感受它在灯光下被缓慢加热的温度。
      他弯腰,用手掌碰了一下舞台地板。
      木质的,温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踩多了,它就会记住你的重量。”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他蹲在那里,把手掌贴在木料上,感觉到那层木料正在透过他的掌心传递着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温度。
      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外面。
      他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位置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确认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又从暖金色变成了灰蓝色。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夜焰”,走进暮色里。
      第二天傍晚,消息传开了。
      小九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肆哥今晚做最后一场演出。”
      没有多余的说明,没有解释,就一句话。
      阿坤看到了,没有回复。
      他换了一件花衬衫,深红色的,袖口卷了两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玄关,穿上那双已经穿了很久的棕色皮鞋,鞋带系得比平时更紧一些。
      李暮晚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外套,看着他的背影:“你紧张什么?”
      阿坤说:“不紧张。”
      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被调用:“走吧。”
      小九折了一整天的千纸鹤,折了一百多只,把它们串起来挂在吧台上方,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晃动着。
      她站在吧台后面,仰头看着那些千纸鹤,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投下的细碎的影子。
      她没有数自己折了多少只,但她知道每一只的翅膀都被她折了两次。
      大刘把杯子一只一只地放回架子上,每一只杯子都被他擦了两遍,确认没有水渍,确认边角没有指纹,然后把它们倒扣在架子上,间隙均匀,间距相等,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校准、正在等待它自己被调用的数据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的指令。
      周野抱着吉他坐在后台的角落里,没有调音,只是坐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指放在琴弦上,没有拨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位置来完成一段他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确认。
      天黑下来的时候,“夜焰”挤满了人。
      从吧台到舞池,从舞池到门口,每一寸空间都被人填满了。
      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音箱上,有人端着酒杯但没有喝,有人举着手机但没有拍。
      没有人催,没有人问“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只是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位置来完成一段他们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等待。
      灯光是暗的,只留了几排边灯亮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替一段他还没有开始、但已经有人在等待的演出铺设一层他需要的底层。
      沈肆在后台。
      他穿上了那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没有拉,敞着。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领口很低,露出锁骨和那道疤。
      那条项链戴在脖子上,银色的星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和他胸口那道白色的旧疤并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Zippo,握了一下,揣进皮夹克左侧的兜里。
      旧Zippo靠着他体温的余热,隔着那层皮夹克面料、隔着内袋的布料,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位置,让它正好被皮夹克内侧口袋的深度固定住。
      他没有看镜子里的人影。
      他听到前台传来的人声,被隔音门削弱了一层,在走廊里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然后他拉开后台的门,走了出去。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一束光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舞台中央,握着麦克风,看到台下那些脸。
      阿坤站在吧台边,李暮晚站在他旁边,花衬衫的袖口卷了两下,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握任何东西。
      小九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只还没折完的千纸鹤,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大刘站在她旁边,没有擦杯子,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台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确认。
      姜河站在舞台侧面,握着那根支撑架,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周野坐在舞台边缘,抱着吉他,长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琴弦上。
      林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有端茶,没有端咖啡,她靠在门框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位置来完成一段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确认。
      齐鸣站在最后面,靠着墙,深灰色的外套,肩膀的轮廓在暗光里沉静地停着。
      他站在那里,像一扇已经打开的窗户,不需要再被确认它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舞池、穿过灯光,落在沈肆身上,没有移开,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舞池、穿过灯光,落在齐鸣身上,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台下,开口了:“今晚,唱给你们听。”他停了一下,“也唱给一个人听。”
      音乐起来了。
      一把吉他,轻轻扫弦,像风吹过旷野。然后鼓点加入,渐渐热烈。
      他站在那束光里,握着麦克风,开口唱了。
      【凌晨三点便利店的光
      照着没人的街和熄火的摩托
      我数过每一盏熄灭的灯
      就像数过那些没说完的话】

      【我有一辆不会停的车
      有一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
      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时候
      我才觉得自己活着】

      他唱第一段的时候,台下是安静的,安静到他能够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回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飞鸟飞鸟你要去哪里
      天空那么大有没有你的家
      翅膀张开 就别问风向
      逆风的时候 更要大声唱】

      他唱副歌的时候,台下有人在跟着节奏拍手,有人在举着手机,光线在暗光里像一小片正在摇晃的星海。
      他站在那束光里,他的声音在那些光斑之间穿行。

      【我有一件穿旧了的皮夹克
      有一颗舍不得戴的星星
      有人问我为什么总是笑
      我说因为哭太麻烦了】

      【我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
      它不说话 但它抱着我
      像某个人的手臂在黑暗里
      不需要言语】

      沈肆唱到这里,淡淡的笑了一下。

      【飞鸟飞鸟你要去哪里
      天空那么大有没有你的家
      翅膀张开 就别问风向
      逆风的时候 更要大声唱】

      他唱完第二遍副歌之后,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正在他身后的空间里被缓慢地重复。

      【如果有一天风停了
      如果羽毛落在地上
      请你记住我飞过的样子
      不要记住我停下的地方】

      【飞鸟飞鸟你不问归期
      天空那么大总会遇见黎明
      翅膀累了就落在肩上
      你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最后的副歌变奏里,他的声音没有收着,也没有放开,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校准、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数据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它自己的归位。
      他说“你说,我一直都在这里”的时候,目光落在齐鸣的方向,只有一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尾奏响起来的时候,吉他渐弱,只剩人声。

      【啦啦啦……
      风会记得的
      风会记得的】

      【飞鸟。】
      沈肆唱完最后一个字,全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的掌声,是整片整片涌上来的、带着喊声和口哨的掌声。
      有人站着,有人还在拍手,有人把酒杯举过头顶晃了一下,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沈肆站在那束光里,握着麦克风,没有放下。
      他看着台下那些正在鼓掌的人,看着那些正在喊他名字的人,看着那些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内容的那些人。
      他站在那里,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他平时在台上对着全场喊“今晚谁都不许不开心”的笑,是那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台上用过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他转过身,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
      从兜里掏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着了。
      火苗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橙黄色的,在舞台的灯光下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合上盖子,把火折进掌心里。
      然后他走下台,穿过舞池。
      他没有走向吧台,没有走向后台,他穿过人群,走到最后面,走到齐鸣面前。
      人群在他身后合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伸出手,把那枚旧Zippo放在齐鸣手心里:“这个给你。你帮我拿着。”
      齐鸣接住了,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沈肆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微微用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说:“我刚才唱的时候,你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齐鸣说:“想把它留住。”
      沈肆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偏过头,在暮色里看着齐鸣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去帮我把那些声音留住。”
      齐鸣没有问他“怎么留”。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位置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确认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的手垂在身侧,他的那枚戒指还在他的无名指上,贴着齐鸣掌心的边缘。
      两个人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同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齐鸣的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枚打火机。
      温的。
      他没有拿出来,没有确认它是否还在,他只是隔着衣料感觉到那枚Zippo正在他的指腹间被他的体温缓慢地覆盖,像是一个已经被写入过太多次、已经被调用过太多次、正在等待它自己被重新调用的信号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的指令。
      沈肆站在他面前,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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