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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临终   陆辞宣 ...

  •   陆辞宣告沈肆的死亡,是个很普通的一天。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用词简短,没有修饰,像是他已经把这句话在笔记本边缘预写过太多次。
      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均匀,没有频闪,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把沈肆的出院小结收进文件夹最上面的一层,拉上拉链。
      他做完这整套动作之后才抬起头,那道目光先落在沈肆身上,又从沈肆身上移到齐鸣身上:“你们聊。我在办公室。”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的光还是平的,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照在输液袋的标签上,照在床头柜那只深蓝色的保温盒上,照在沈肆摊开的手掌里。
      沈肆还坐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枚银色的新戒指还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旁边是旧的,两枚边缘贴着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各自的光。
      他没有转它,没有摸它,没有把它摘下来又戴回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传输、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齐鸣站在床尾。
      他没有坐下,没有靠墙,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的外套已经穿了一天,下摆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像是已经被穿过太久、还没有被换下来过。
      他看着沈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被写入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被调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肆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看到了内容、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确认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你哭什么?”
      齐鸣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的鼻头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站在那里,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和他平时一样。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被烫到的红,是那种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的红。
      沈肆看着他的眼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沿:“你过来坐。”
      齐鸣走过来,坐下来。
      他的动作比他平时慢一些,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速度来替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坐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沈肆偏过头看着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齐鸣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在他的喉咙里卡住了,像是正在等待它自己找到出口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等待它自己被调制。
      沈肆没有催他。
      他靠在枕头上,把旧Zippo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它已经被齐鸣还给他了,银色的外壳被体温捂热了。
      他没有打开它,只是握着。
      他偏过头,在暮色里看着齐鸣的轮廓:“你别这样。你这样,我都不敢走了。”
      齐鸣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那你就别走。”
      沈肆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他的鼻头还是红的,他的嘴唇还是抿着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尽量。”
      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一样平,像是正在用这两个字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内容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
      齐鸣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移开目光。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久到病房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又从暖金色变成了灰蓝色。
      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正在变暗的光带。
      他的手指放在沈肆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窗外的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那道正在变暗的光带吹动了一下。
      沈肆感觉到齐鸣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温度和脉搏都在。
      他偏过头,看着齐鸣:“你手怎么这么凉?”
      齐鸣说:“不知道。”
      沈肆没有说话,他反手握住齐鸣的手,把它握在自己掌心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归位。
      他感觉到齐鸣的手指正在慢慢地变温。
      那天晚上,沈肆对齐鸣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间来说的事。
      齐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沈肆说:“明天。”
      齐鸣说:“我陪你去。”
      沈肆说:“好。”
      他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你留下来”,他说“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齐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他走回床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只是他的肩膀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适应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
      他们没有买机票。
      齐鸣订了两张火车票,六个小时的硬卧,第二天早上七点发车。
      他订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被调用。
      沈肆看着他把手机放下,看着他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垂在膝盖上的那根手指。
      “齐鸣。”
      “嗯。”
      “你以前坐过这么久的火车吗?”
      “没有。”
      “那你坐过什么?”
      “飞机。”
      “那你明天要坐六个小时的火车。”
      齐鸣说:“坐。”
      沈肆没有说话,他把旧Zippo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握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进金属外壳里。
      那天晚上,沈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线。
      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感觉到齐鸣的呼吸在他身后,比平时慢一些。
      他没有翻身。
      “齐鸣。”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齐鸣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沈肆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齐鸣的手搭在他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那地方不大,但够住。”
      他没有说“那地方没有多大”,没有说“那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他只是说“那地方不大,但够住”。
      他不知道齐鸣有没有理解那句话的末端还连着另外半句没有说出口的内容,但他知道齐鸣的手没有从他腰侧移开。
      窗外的风停了一下,然后又吹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上了火车。
      车厢里人不多,窗外是正在变黄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小镇。
      沈肆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感觉到车窗的振动正在沿着他的颧骨向内传递。
      他看着窗外,田野正在向后流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齐鸣坐在他对面,没有看手机,没有翻书。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在他的视线里均匀地后退着,像是一段正在用他自己的速度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车厢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打瞌睡,有小孩在过道里跑动,又被家长叫了回去。
      那些声音在沈肆的耳边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过来的,他听到了,但没有被它们留住。
      他偏过头,看着齐鸣。
      “你饿不饿?”
      齐鸣说:“不饿。”
      “那你渴不渴?”
      “不渴。”
      “那你困不困?”
      齐鸣看着他:“你困了?”
      沈肆说:“没有。”
      齐鸣把水杯从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瓶盖已经拧开了。
      沈肆看着那个水杯,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
      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下午的时候,火车抵达了那个南方小城。
      站台不大,只有两条轨道。
      列车减速的时候,沈肆把额头从车窗玻璃上移开,坐直了身体。
      他偏头看向窗外,那扇窗外的站台标志正在缓慢地变大,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来标记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没有说“我回来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下出站口的方向,然后他转头对齐鸣说:“走这边。”
      他带着齐鸣走出了车站,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两栋楼,走进了一片老居民区。
      那些楼的墙面是灰白色的,有的地方露出了红砖,有的地方长着青苔,有的地方晾着衣服,风把那些衣服吹起来又放下。
      沈肆走在前面,齐鸣跟在后面。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四层,外墙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的目光在那栋楼的外墙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站在那里,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就是这里。”
      齐鸣站在他旁边,没有往前走。
      他看着那栋楼,看到他视线在四楼的那扇窗户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沈肆走到单元门口,铁门是半掩着的,锁已经坏了。
      他站在那扇铁门前面,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已经很久没用了,贴纸上的“家”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的光线比他记忆中的要暗一些。
      桌布还在,沙发上蒙着一层薄灰,地上有几片从窗缝里渗进来的落叶,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像是已经在这片地面上停留了很久。
      屋里的陈设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桌布已经褪色了,沙发上的坐垫边缘被磨得发白,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有一道细长的磕痕,像是已经被用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相框是木质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眉眼和沈肆很像。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头,在笑。
      沈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写入、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齐鸣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他看着沈肆的背影,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走进去,走到桌边,把照片拿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相框的玻璃面,指腹沿着那道边角的痕迹走了一遍。
      他放下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
      烟是他昨天晚上买的,在医院的便利店。
      他没有抽过,他把它拆开,抽出三支,并排放在照片前面。
      他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
      又拨了一下——着了。
      火苗在午后暗淡的光线里亮起来,他把三支烟一支一支地点燃了。
      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看着那张照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说:“妈,我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这是齐鸣,您儿媳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到齐鸣在他旁边站定了。
      齐鸣没有纠正他,没有说“是女婿”,没有说“是男朋友”。
      他看着那张照片,说:“妈。”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站在那里,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感觉到三支烟的烟气正在他面前的空间里缓慢地上升、交汇、散开。
      窗外的光正在从白色变成暖金色,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时间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
      沈肆偏过头看着齐鸣,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掌心那道被银戒磨出的浅痕:“你刚才叫她了。”
      齐鸣说:“嗯。”
      沈肆说:“她听到了。”
      他没有关门。
      他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着了。
      他没有点烟,只是看着那簇火。
      橙黄色的,在午后暗淡的光线里亮着。
      “你刚才叫她的时候,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你看见了?”
      齐鸣说:“看见了。”
      沈肆合上盖子,把Zippo放回口袋里:“那咱们走吧。”
      齐鸣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三支已经燃尽了的烟头收起来,用纸巾包好。
      沈肆看着他的动作。
      他没有说“不用收”,没有说“放着就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位置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确认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归位。
      他关上门,把那把钥匙留在了门框上面,和它从前的位置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需要拿着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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