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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跨年   十二月 ...

  •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夜焰”罕见地提前关了门。林缈下午就在群里发了通知,说晚上不营业,酒吧休息。
      沈肆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齐鸣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玩手机,齐鸣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暖气开得很足,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
      沈肆把手机举到齐鸣面前:“今晚不用上班了。”
      齐鸣看了一眼屏幕。“嗯。”
      “你公司放假吗?”
      “放。”
      “那你今晚有事吗?”
      齐鸣看着他。“没有。”
      沈肆把手机收回来,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早说。”
      齐鸣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小九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那今晚有没有人组局跨年啊?我一个人没事干。大刘回了一个句号。周野说:可以。林缈说:你们安排,我请客。沈肆想了想,在群里打了一行字:那我叫几个人。
      随后沈肆切到了阿坤的私人微信里邀请他一起参加跨年晚会。
      阿坤秒回:肆哥!跨年快乐!我在家陪我老婆呢,你们玩你们玩。
      沈肆又打了一行字:把你老婆带上。阿坤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问问我老婆。过了一会儿,阿坤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想到会同意”的惊喜:“肆哥!我老婆说去!她说想见见你!”沈肆笑了一下,然后扭头对着齐鸣说“晚上你早点下班,跟我去参聚。”
      地点是齐鸣定的。一家私房菜馆,不大,只有一个包间,但够坐十几个人。菜是提前订好的,不用点,人到了就上。
      沈肆和齐鸣到得最早。沈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下身是黑色的阔腿裤,手指上罕见的没有涂指甲油。齐鸣站在他旁边,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黑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两个人站在一起,颜色相近,身高差一截,像一幅色调统一的画。
      阿坤和他老婆第二个到。阿坤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衬衫上大朵大朵的暗色花卉。他的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老婆走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浅粉色的针织裙,头发散着,到肩膀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她很瘦,但不是那种单薄的瘦,是那种匀称的、看起来很有力量的瘦。她的脸很小,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没有涂口红。她挽着阿坤的手臂自然而然的走进来。
      阿坤走进包间,脸上的笑容大得像要裂开。“肆哥!鸣哥!这是我老婆,李暮晚。暮晚,这是肆哥,沈肆,这是鸣哥,齐鸣。”李暮晚松开阿坤的手臂,朝沈肆和齐鸣微微鞠了一躬,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肆哥好,鸣哥好。阿坤总在家里提起你们,说肆哥唱歌特别好听,说鸣哥特别照顾他。”沈肆看着李暮晚,又看着阿坤。“你老婆这么美。”阿坤的脸一下子红了,李暮晚捂嘴笑了,齐鸣的嘴角动了一下。沈肆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坐吧,别站着。其他人还没来。”
      姜河第三个到。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角扣大衣,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是那双荧光绿鞋带的白色帆布鞋。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挡住眼睛了,他不停地用手拨,但拨了又掉下来。他走进包间,先看到沈肆,笑了一下。“肆哥。”然后看到齐鸣,笑容收了一点。“鸣哥。”然后又看到阿坤和李暮晚,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坤哥,嫂子好。”阿坤站起来给他拉椅子,他坐下来,坐在沈肆的对面。他没有坐到沈肆旁边,选了对面。
      周野和大刘一起到的。周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脸。长发从帽子里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坐到角落里,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大刘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T恤,光头在包间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臂上有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坐下来,坐在周野旁边,也没有说话。阿坤凑过去跟大刘说了句什么,大刘点了点头,阿坤又说了一句什么,大刘又点了点头。阿坤放弃了,转过去跟他老婆说话。
      小九和林缈最后到。小九今天穿了一件亮紫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帽子上的兔耳朵很长。她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耳钉,烟熏妆比平时更重,眼影是深紫色的,嘴唇涂了深色的唇釉。她一进门就喊:“肆哥!跨年快乐!”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在震。沈肆看了她一眼。“耳朵要聋了。”小九嘿嘿笑了两声,坐下来。
      林缈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马靴。短发,气场强大,但今天脸上多了一点平时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了的感觉。她坐下来,坐在小九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菜上来了。火锅。中间一个大锅,红油翻滚,辣味直冲鼻腔。周围一圈小菜,牛羊肉、蔬菜、豆制品、丸子,摆了一桌。
      阿坤站起来给大家倒饮料,给沈肆倒了一杯可乐,给齐鸣倒了一杯茶,给他老婆倒了一杯橙汁,给姜河倒了一杯可乐,给周野倒了一杯白水,给大刘倒了一杯白水,给小九倒了一杯可乐,给林缈倒了一杯茶。他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沈肆举起杯子。“跨年快乐。虽然还有几个小时。”大家举杯,碰了一下。火锅的热气升起来,在包间的灯光下像一团一团的雾,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沈肆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七上八下,放进嘴里嚼了。辣。他皱了皱眉,喝了口可乐。齐鸣在旁边涮了一片牛肉,放在沈肆的碗里。沈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牛肉吃了。
      小九坐在沈肆的右手边,涮了一筷子青菜,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看着沈肆。“肆哥,你今晚穿这件毛衣好好看,黑色的,显得你特别白。”
      沈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我本来就白。”
      小九被噎了一下,但马上又笑了。“对对对,你本来就白。但是这件毛衣比别的黑衣服好看。”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小九愣了一下。“啊?我叫小九啊。”“大名。”小九眨了眨眼,烟熏妆下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肆哥你不知道我大名?”沈肆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说过?”小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说过。她来“夜焰”的第一天,林缈带她进来,说“这是小九”,她就在所有人面前成了小九。没有人问过她大名,她也没有主动说过。
      “祁九,”她说,“祁连山的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沈肆看着她。“祁九。”“嗯。”沈肆点了一下头,把那个名字记下了。他转头看着大刘。“你呢?大刘,你跟小九一样,自从来了夜焰一直以大刘自称。”大刘正在涮一片羊肉,手很稳。他把羊肉涮好了,放在碗里,抬起头看着沈肆。“刘俊逸。”沈肆看着他。“刘俊逸。”“嗯。”沈肆又点了一下头,把那个名字也记下了。阿坤在旁边凑过来。“肆哥,你该不会也不知道我的大名吧?”沈肆看着他。“赵暮坤。”阿坤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句话把沈肆问无语了“你自我介绍过好吗?我又不是健忘症。”阿坤的脸一下子红了,李暮晚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
      姜河坐在对面,涮了一片藕,放在碗里。他没有吃,看着碗里的藕片。藕片在热气里慢慢变软,边缘卷起来,像一个缩小了的、白色的船。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火锅吃到一半,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感情上。阿坤喝了几杯白酒,话比平时更多了。他搂着李暮晚的肩膀,脸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肆哥,你知道吗,我跟我老婆认识的时候,我啥也不是。没钱,没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老婆家里不同意,她妈说你要是敢嫁给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李暮晚拍了一下他的手。“阿坤,你喝多了。”阿坤没有理她。“然后你猜怎么着?我老婆搬出来了,搬到我那个出租屋里。不到五十平,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冬天冷得要命,她就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等我下班。”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跟她说,你给我两年时间,我让你住上大房子。她说行。两年后我买了房——没让你住上大房子,就一个普通的小两居。她说不小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李暮晚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放在桌上。“好了,别喝了。”阿坤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嘟囔着“。还好现在我有能力了,终于给我老婆换上了大房子。”。李暮晚朝大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温柔。“他喝多了,不好意思。”小九看着他们,眼睛亮亮的。“阿坤哥,你跟你老婆感情真好。”阿坤没有回答,已经快睡着了。李暮晚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林缈端着茶杯,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她看着阿坤和李暮晚,目光很安静。沈肆偏头看着她。林缈的侧脸在包间的灯光下很柔和,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的嘴唇是抿着的,不紧不松。
      “缈姐,”沈肆叫她,“一直没听过你的感情史,你结过婚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来的安静。大刘涮羊肉的手停了一下,小九把筷子放下了,周野抬起头看着林缈,姜河从藕片上把目光移开了。齐鸣没有动,端着茶杯,看着林缈。
      林缈把茶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这一次她点了。打火机是银色的,用了很多年了,但保养得很好。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照亮了一瞬。
      “结过。”林缈说。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在包间的灯光里慢慢散开。“结了三年,离了。孩子判给他了。”
      小九的嘴巴微微张着,烟熏妆下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想问什么,但没敢问。沈肆看着她,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孩子多大?”
      “12岁了。男孩。”林缈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快上初中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她的眼睛——沈肆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你捞不起来了、但你记得它沉下去的地方。
      “你去看他吗?”沈肆问。
      林缈看着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每年去看两次。他生日一次,过年一次。”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爸不让多去,说对孩子影响不好。”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刘涮了一片羊肉,放在林缈的碗里。羊肉在碗里冒着热气,但林缈还没回来。小九看着那碗羊肉,小声说了一句:“大刘哥,你人真好。”大刘没有说话,又涮了一片,放在小九碗里。
      林缈回来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外冷内热、看人极准的样子。她的眼睛没有红,鼻头没有红,什么都没有。但她坐下来看到碗里的那片羊肉,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谢谢大刘。”大刘“嗯”了一声。
      吃完饭,快十一点了。大家走出私房菜馆,站在门口。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路灯橙黄色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阿坤的酒醒了大半,搂着李暮晚的腰,李暮晚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靠在一起。“肆哥,鸣哥,我们先走了。跨年快乐!”沈肆点了点头。“路上慢点。”阿坤走了两步又回头。“肆哥,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听你唱歌!”沈肆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野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朝大家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着沈肆。“你那首歌,副歌的和弦,我帮你改的那个版本,你用了吗?”沈肆看着他。“用了。”周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长发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不会倒下的旗。
      小九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缩着脖子。她的紫色卫衣在路灯下变成了灰紫色。大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小九,你怎么回去?”沈肆问。小九缩了缩脖子。“打车。大刘哥跟我顺路,他送我。”大刘没有说话,但他的脚往小九的方向挪了半步。小九没有注意到,但沈肆注意到了。
      “大刘,”沈肆说,“你送她到家。”大刘看着他。“嗯。”小九朝沈肆挥了挥手。“肆哥新年快乐!鸣哥新年快乐!小河新年快乐!缈姐新年快乐!”她一个一个喊过来,生怕漏了谁。喊完了,她转身走了。大刘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风把小九的短发吹起来,她在前面缩着脖子跑,大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大刘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递给小九。小九没有接,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姜河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沈肆面前,穿着浅蓝色的牛角扣大衣,荧光绿的鞋带在路灯下亮得刺眼。他看着沈肆,沈肆看着他。
      “肆哥,新年快乐。”姜河说。
      “新年快乐。”沈肆说。
      姜河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沈肆没有催他,等了一会儿。最后姜河伸出手,在沈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在冬天的路灯下显得很干净,像一杯白水。沈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但沈肆也笑了一下。
      现在只剩下林缈、沈肆和齐鸣。
      三个人站在私房菜馆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沈肆的影子和齐鸣的影子叠在一起,林缈的影子在旁边,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林缈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沈肆。”林缈叫他。
      “嗯。”
      “你跟齐鸣,在一起了吧。”
      沈肆看着她。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看着林缈,林缈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灯光,有烟雾,有一种沈肆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审问,是确认。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说。
      “嗯。”沈肆说。
      林缈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她把目光从沈肆身上移到齐鸣身上,看着齐鸣,沉默了几秒。
      “齐鸣,”林缈说,“沈肆这个人,脾气差,嘴贱,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照顾自己。”齐鸣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对你好,”林缈说,“他是那种——他要是对一个人好,就往死里好。你不要辜负他。”齐鸣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了一句:“不会。”林缈点了一下头,把烟按灭在墙上,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肆。”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缈姐。”
      林缈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黑色的西装外套在风里翻飞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蝴蝶。沈肆站在那里,看着林缈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很冷,吹在他脸上,但他没有动。
      齐鸣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沈肆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齐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沈肆。沈肆没有接。齐鸣拿着纸巾,擦掉了沈肆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怕碎的瓷器。沈肆看着齐鸣,齐鸣看着他。
      “她是我在这里待了三年的原因,”沈肆的声音有点哑,“三年前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她让我试了一段麦克风,说‘你被录用了’。她不知道我那天刚从医院出来,兜里揣着诊断书。”他顿了一下。“她从来不问我来这里之前是干什么的,从来不问我家里人、有没有钱、有没有地方住。她就把钥匙给我了。”
      齐鸣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她还在”。他把沈肆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手臂环在他的后背上。沈肆把脸埋在齐鸣的颈窝里,眼泪流在齐鸣的羊绒大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想看我刚去‘夜焰’的时候跟她的合照,”沈肆的声音闷闷的,从齐鸣的颈窝里传出来,“我记得有一张,我站在台上,她站在吧台后面,两个人都在笑。那张照片我有的,搬到你那里之后好像没看到过。”他从齐鸣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眼泪还在流,但他已经不擦。“是不是落在我的公寓了?”
      齐鸣看着他。“你公寓的钥匙还在你那里吗?”
      沈肆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虽然沈肆的公寓已经不住了,但是还是存着这把钥匙。
      他们打车去了沈肆的旧公寓。楼道里的灯还亮着,从一楼到六楼,全亮着。齐鸣换的灯,一直亮着。沈肆走在前面,齐鸣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个散漫,一个沉稳。四楼,沈肆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很暗,窗帘拉着,透不进一点光。沈肆按亮了灯,白色的光刺眼地亮起来。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窗帘,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沈肆走进卧室,蹲下来,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空的。他又翻了翻旁边的柜子,没有。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我记得放在衣柜里的,”沈肆说,“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他走到窗台边,看了看,没有。走到门后面,看了看,没有。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找不到。齐鸣站在门口,看着他找。沈肆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灰很多,但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见了,”他说,“可能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齐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房间的角落。光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过,照亮了墙上以前贴过海报的痕迹、门后面那张忘了撕的外卖单、窗台上那个被烟头烫过的凹痕。手电筒的光扫到床头后面的墙时,沈肆看到了一个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墙和床头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照片,只露出一个角,白色的,边缘有点卷。沈肆把手指伸进去,夹住那个角,慢慢地抽出来。照片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里,“夜焰”的舞台,灯光很亮。沈肆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歪着头,看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手里握着麦克风,手指修长,指甲没有涂颜色。舞台下面的吧台后面,林缈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马甲,白衬衫,短发,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她也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容。两个人都很年轻。沈肆年轻,林缈也年轻。
      沈肆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找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照片里的人。他把照片放在大衣内兜里,贴着胸口。照片是凉的,他的胸口是热的。他站起来,走出卧室,关灯,走出门。齐鸣跟在后面,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留给房东。
      他们走出单元门,风很冷,比刚才更冷。沈肆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缩了缩脖子。齐鸣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肆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十指相扣。
      “齐鸣。”沈肆说。
      “嗯。”
      “你跨年愿望是什么?”
      齐鸣看着他。“你。”
      沈肆愣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直蔓延到耳廓,在路灯下看得一清二楚。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很小,很远,在夜空中炸开,变成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花。沈肆看着那些烟花,看了一会儿。
      “我的跨年愿望,”他说,“是明年还能跟你一起跨年。”
      齐鸣没有说话,握紧了沈肆的手。
      他们打车回了齐鸣家。玄关的灯亮着。沈肆脱了皮鞋,踢到鞋柜旁边。脱了羊绒大衣,扔在沙发上。他走进卧室,从大衣内兜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旧Zippo并排。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站在舞台上,一个站在吧台后面,隔着整个演播厅的距离,但都在笑。沈肆看了两秒,把照片放下,走出卧室。
      沈肆转过身,看着齐鸣。“我想喝酒。”齐鸣看着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沈肆坐下来,拿起酒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齐鸣,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烧过喉咙,热辣辣的。他又喝了一口。
      “齐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齐鸣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他。“第一面。”
      沈肆的手顿了一下。“第一面?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就喜欢我了?”
      “嗯。”
      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沈肆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那种光。沈肆把杯子里的威士忌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沈肆问。
      齐鸣看着他。“不知道。”
      沈肆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他想了一会儿,想了很久。
      “你给我换灯的那天,”沈肆说,“不是——不是你换灯的那天,是林缈告诉我你换了整栋楼的灯的那天。她说‘他出的钱’。我在楼道里多站了一会儿。”他顿了一下。“我站在楼道里,灯亮着,从一楼到六楼。我在那栋楼住了三年,楼道黑了三年。没有人给我换过灯。你是第一个。”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那天晚上我站在楼道里,灯亮着,我想——这个人,他是不是想跟我过一辈子。”
      齐鸣没有说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沈肆面前,低下头。沈肆仰着头看着他,两个人在客厅的灯光下对视着。沈肆的眼睛里有水汽,不是哭,是威士忌。他的脸红了,从颧骨开始,一直蔓延到整个脸。
      “沈肆。”齐鸣叫他。
      “嗯。”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沈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在台上的那种放肆,不是他在后巷的那种无奈,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熟悉的、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一点醉意和更多心甘情愿的笑。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有威士忌的颜色,有齐鸣的倒影。
      “行,”沈肆说,“那就过。”
      沈肆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齐鸣的手。十指相扣。齐鸣的手是热的,沈肆的手是凉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
      那天晚上,沈肆没有回卧室。他被齐鸣面对面箍在齐鸣的怀里。窗户外面有人在放烟花,比刚才大,比刚才近,在夜空中炸开,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沈肆看着那些烟花,觉得它们很漂亮,但他知道它们很快就会消失。烟花总是这样——开的时候很用力,谢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齐鸣。”
      “嗯。”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齐鸣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一个人睡过?”
      沈肆想了想。搬来之后,好像每天晚上齐鸣都在他旁边。他去“夜焰”上班,齐鸣来接他。他休息在家,齐鸣去公司。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整夜。
      但这个“不想一个人睡”不是那个意思。齐鸣听懂了,他看着沈肆,眼神沉沉的,像两口井,看不到底,但沈肆知道那两口井里有水。
      沈肆站起来,走到齐鸣面前。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散着,左耳的三颗耳钉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他站在齐鸣面前,低下头看着齐鸣,齐鸣仰着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下撞在一起。沈肆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齐鸣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齐鸣的呼吸是温热的,带着威士忌的味道。沈肆的呼吸也是温热的,也带着威士忌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齐鸣。”沈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今晚,别让我一个人。”
      齐鸣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捧住了沈肆的脸,手指插进沈肆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在沈肆的颧骨上。他的拇指在沈肆的眼角下面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没有眼泪,但他蹭得很轻,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吻了沈肆。不是后巷那种带着酒气的、不管不顾的吻。不是客厅那种“你不喝药就把感冒传染给我”的、带着无奈的吻。这个吻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快要溢出来的热水,怕洒了,怕烫了,怕杯子碎了。
      沈肆闭上眼睛。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齐鸣的肩膀上,然后环住了齐鸣的脖子。他的手指插进齐鸣后脑的头发里,齐鸣从沙发上站起来,沈肆被他带着往后退了一步。齐鸣的手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腰间,握住了那条皮带的银色扣头。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握住沈肆整个腰侧。沈肆被那双手握住的瞬间,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的颤,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
      他们从客厅到卧室。玄关的灯还亮着,沈肆没有关。齐鸣也没有关。
      那盏灯从沈肆搬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在夜里灭过,今晚也不应该灭。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沈肆被齐鸣放在床上的时候,后背陷进了羽绒被里,被子很软,很暖,带着洗衣液的味道。齐鸣压下来的时候,沈肆能闻到他身上所有的味道——威士忌的余香,衣服上的冷风,还有只属于齐鸣的、像木头和雪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肆的手从齐鸣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隔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他能感觉到齐鸣肩膀的宽度和肌肉的硬度。他的手指收紧了,抓住齐鸣的羊绒衫,把那件柔软的织物攥出了褶皱。齐鸣吻他的嘴角,上次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沈肆亲过的那个位置,左嘴角,右嘴角。齐鸣都吻了,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齐鸣。”沈肆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台上喊麦的那种沙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软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嗯。”
      “你轻点。”
      齐鸣看着他。黑暗里,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刚好照在齐鸣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那道光里很亮,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亮,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亮。
      “好。”齐鸣说。
      沈肆把自己的手从齐鸣的肩膀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领口。他开始解扣子。高领毛衣的扣子在侧面,三颗,很小。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第一颗解开了,第二颗解开了,第三颗解开了。他把毛衣从身上脱下来,扔到床的另一边。上身只剩一件黑色的薄背心,很薄,薄到能看清锁骨下面那道疤的形状和胸口苍白的皮肤。
      沈肆看着齐鸣,齐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缠着,像两股被拧在一起的线,分不清谁是谁的。沈肆伸出手,摸到了齐鸣的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隔着那件薄背心,齐鸣能感觉到沈肆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不是紧张,是——沈肆不知道是什么。他只知道齐鸣的手覆在他胸口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齐鸣一定能听到。
      “你心跳好快。”齐鸣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肆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你也是。”他的手放在齐鸣的胸口,隔着羊绒衫,他能感觉到齐鸣的心跳。比他的慢,但比平时快。齐鸣的呼吸变了,比刚才重了一点,沈肆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的锁骨上。
      齐鸣低下头,吻了沈肆的锁骨。不是嘴唇轻轻碰一下的那种吻,是嘴唇贴上去、停在那里、感受皮肤下脉搏跳动的那种吻。那道疤在他嘴唇下面,白色的,细长的,像一道月牙。齐鸣吻了那道疤,吻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它。沈肆的手从齐鸣的胸口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抓住了齐鸣的羊绒衫下摆,向上拉。齐鸣配合着抬起了手臂,羊绒衫被脱下来,扔到了床下。他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T恤,沈肆的手从T恤的下摆伸进去,贴上了他的皮肤。齐鸣的皮肤是热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沈肆的手是凉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齐鸣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的手好凉。”
      “你帮我捂捂。”
      齐鸣没有说话。他把沈肆的手从自己的T恤里拉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一起捂着。沈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热了。从凉到温,从温到热。齐鸣低下头,吻了沈肆的嘴角。不是左嘴角,不是右嘴角,是正中间。沈肆闭上眼睛,手从齐鸣的手里抽出来,环住了齐鸣的脖子。
      床头柜上旧Zippo和那张照片并排。照片里沈肆站在舞台上,林缈站在吧台后面。两个人在笑。沈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件黑色背心也脱了的。也许是齐鸣帮他脱的,也许是他自己脱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齐鸣的嘴唇从他的锁骨一路吻到胸口,吻得很慢,很轻,像在丈量什么。沈肆的手指插在齐鸣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沈肆的硬,像刷子一样扎在指间,有点疼,但那种疼让沈肆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齐鸣。”
      “嗯。”
      “你喜欢我吗?”
      齐鸣抬起头看着他。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齐鸣的背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他的脸在阴影里,但沈肆能看到他的眼睛。
      “喜欢。”齐鸣说。只有两个字,但沈肆觉得这两个字比他写的那首新歌的所有歌词加起来都重。他把齐鸣的头拉下来,吻了上去。不是被动的吻,是主动的、用力的、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的吻。
      齐鸣的手从沈肆的腰间往下滑。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沈肆的身体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手抓紧了齐鸣的肩膀,指甲嵌进齐鸣的皮肤里。
      “你说了轻点的。”沈肆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线。
      “嗯。”
      “那你轻点。”
      “好。”
      齐鸣的动作很慢,很轻。他吻着沈肆的眼睛,睫毛在他嘴唇下面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他吻着沈肆的鼻梁,从眉心到鼻尖。他吻着沈肆的嘴角,左一下,右一下,正中间一下。沈肆的手从齐鸣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后来齐鸣的手覆上来,十指相扣,把他的手从床单上解放了。
      “疼吗?”齐鸣问。
      沈肆看着他,在黑暗中,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
      “不疼。”沈肆说。
      这是他的第不知道多少次骗齐鸣。但他想,这一次的“不疼”,可能是真的。不是因为真的不疼,是因为这点疼和他的心脏发作时比起来,什么都不算。而且这点疼是齐鸣给的,疼也愿意。
      床单皱成了一团。枕头被挤到了地上。沈肆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卷毛铺开,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他的手指始终和齐鸣的扣在一起,十指没有分开过。从开始到结束,一秒都没有分开。
      安静下来之后,沈肆躺在齐鸣的怀里,后背贴着齐鸣的前胸。齐鸣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潮水涨落。沈肆听到齐鸣的心跳,从快到慢,从乱到稳。他也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齐鸣的不一样,还是有一点乱,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齐鸣。”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我也是。”
      窗外的烟花早放完了。城市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着那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沈肆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旧Zippo并排。照片里的他站在台上,林缈站在吧台后面。两个人都在笑。那一年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以后的以后,他也不知道。但此刻他知道,他在齐鸣的怀里,齐鸣的心跳在他耳边,他的手在齐鸣的手心里,热的。
      沈肆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他不需要做梦,因为他想要的已经在怀里了。
      “齐鸣。”沈肆的声音闷闷的,从齐鸣身下传出来。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几个小时前,姜河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肆哥,新年快乐。”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沈肆没有回。他又打了一行字,“缈姐明天要回老家一趟,让我跑个腿去你的公寓送点吃的。缈姐做的,说给你。”发出去之后,沈肆还是没有回。姜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他在想沈肆和齐鸣在干什么。跨年夜,他们应该在一起吧。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烟花,也许在——他没有想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姜河被闹钟叫醒。他从冰箱里拿出林缈昨晚放在他这里的东西——用保温袋装着的几个饭盒,沉甸甸的,打开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盒米饭。林缈的字条上写着:“给沈肆。让他趁热吃。”姜河把饭盒装进保温袋,拎着出门。他打车去了沈肆的旧公寓,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沈肆发了一条消息:“肆哥,我到你家楼下了,你在吗?”过了一会儿,沈肆回了:“我不在那里了。搬到齐鸣家了。”姜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那我去齐鸣家找你?”沈肆发了一个定位。姜河看了看那个地址,打车过去了。
      他站在齐鸣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
      齐鸣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身是黑色的棉质居家裤,脚上是黑色的棉拖鞋。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翘着,和平时在公司、在酒吧看到的不一样。平时的齐鸣是沉稳的、不好惹的、像一堵墙一样的。此刻的齐鸣是刚睡醒的、没有防备的、像一个普通人的。他的眼睛还是沉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姜河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来不及想。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齐鸣的锁骨上。
      左边的锁骨,靠近脖子的位置。有几个红色的印记,不大,像一颗被压扁的草莓,边缘有点淡。那个位置很显眼,因为齐鸣的皮肤是偏白的,红色的印记在上面像雪地里的一朵花。姜河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直蔓延到额头,像被火烧了一样。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保温袋,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我来送吃的”,想说“这是缈姐做的”,想说“肆哥在吗”。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齐鸣看着他,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姜河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尴尬,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我知道你看到了”的坦然,但他没有解释。
      “进来。”齐鸣说。
      姜河走进去。他把保温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鞋没有脱——他忘了。站在玄关,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听到卧室里有声音,然后沈肆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沈肆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被扯得很大,露出锁骨和那道疤。头发散着,乱得像鸟窝,深棕色的卷毛朝四面八方炸开。他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揉着眼睛,看到姜河。“来了?”
      姜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齐鸣锁骨上的印记,又看着沈肆。沈肆的锁骨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T恤领口太大了,大到能看到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那个位置有一个很淡的红印,比齐鸣的那个淡,像是快要消了。姜河低下头了。
      “肆哥,”姜河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缈姐让我送吃的给你。”
      沈肆走过来,打开保温袋,拿出饭盒看了一眼。“红烧排骨。缈姐做的?”
      “嗯。”
      “她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哦。”沈肆把饭盒放回保温袋,拎着走进厨房。
      姜河站在玄关,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齐鸣那边飘了一下——齐鸣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喝。他的锁骨上的那个印记在喝水的动作中若隐若现。姜河又把目光移开了。
      沈肆从厨房出来了,走到姜河面前。“替我谢谢缈姐。”
      “嗯。”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沈肆看着他。“你脸怎么这么红?”
      姜河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没事,外面冷,冻的。”沈肆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他没有拆穿。
      “那我走了。”姜河转身要走。
      “姜河。”沈肆叫他。姜河停下来,没有回头。“叫哥。”沈肆说。姜河站在原地,背对着沈肆,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沈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哥。”
      沈肆看着他,伸出手,在姜河的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和之前一样。姜河的头发被揉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整理,低着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出去了。门关上了。
      姜河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他的脸还是红的,从脖子到额头,像一个被煮熟的虾。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荧光绿的鞋带在走廊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脸红的,头发乱的,眼睛里有水汽。他想起刚才看到齐鸣锁骨上的那个印记,想起沈肆领口里那个淡淡的红印。他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不想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刺眼的。他眯着眼睛,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是凉的,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他的肺被冰了一下,心跳慢慢平稳了。
      他低头给沈肆发了一条消息:“肆哥,饭盒不用还了,缈姐说送你。”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司机问去哪,他说了“夜焰”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脸怎么这么红?”姜河把脸转向窗外。“没事儿。”
      “夜焰”还没开门。门口很安静,灯箱暗着。姜河从后门进去,输入密码,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走廊,推开演播厅的门。里面没有人。舞台暗着,镭射灯球停着,吧台的椅子倒扣在桌上。他走进去,坐在舞台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沈肆的照片。那张是沈肆在舞台上唱歌的,穿着黑色亮片西装,头发散着,眼睛闭着,唱得很用力。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肆的那天。他站在门口,沈肆站在舞台上,两个人隔着整个演播厅对视。沈肆说“你谁”,他说“肆哥”。他想起沈肆揉他头发的时候,手指很轻、很快、像风一样。他想起沈肆唱那首新歌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齐鸣开门的时候,锁骨上的那个印记。他以为他会难过,但他没有。他以为自己看到那些会哭,但他没有。他坐在舞台边缘,看着空荡荡的演播厅,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一种更平静的、像水面结了冰一样的安静。他发现自己不嫉妒。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以为他会嫉妒。他以为看到齐鸣锁骨上的印记,他会嫉妒得发狂。但他没有。他看到的那一刻,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什么是他”,而是“沈肆有人照顾了”。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姜河从舞台边缘站起来,走到后台,推开休息室的门。沈肆的衣柜还在,里面挂着几件他不要的衣服。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旧T恤,姜河记得沈肆穿过。他把那件T恤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件衣服,也许是想留着,也许是想闻一下上面的味道。他把T恤贴在脸上,布料是软的,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洗过了,沈肆的味道没有了。
      姜河把T恤放回去,走出休息室,关上门。他走到吧台边,坐下来。他拿起吧台上一个还没折完的千纸鹤,蓝色的,翅膀折了一半。他把千纸鹤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想起小九说的——“肆哥在台上唱‘我是个哑巴’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姜河当时没有起鸡皮疙瘩。他当时在想,那个哑巴是谁。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哑巴不是沈肆,是沈肆心里的人。那个人不说话,不说疼,不说苦,不说“我需要你”。那个人只会说“没事儿”。
      姜河把那半个千纸鹤放回吧台上,站起来,走出演播厅。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着,他走在惨白的光里。他走到后门口,推开门,外面阳光很好,刺眼的。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他给沈肆发了一条消息。不是表白,不是试探,是约他吃饭。
      “肆哥,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过了一会儿,沈肆回了:“行。”
      第二天,姜河提前到了。他选了一家小饭馆,不是上次齐鸣带沈肆去的那种安静的日料店,也不是齐鸣带沈肆去的那种藏在巷子里的湘菜馆。是一家很普通的、开在路边的、卖面条和盖浇饭的小店。他来过几次,觉得味道不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水,等。沈肆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摇粒绒外套,头发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没有眼线,没有唇釉,脸上干干净净的。他走进来,在姜河对面坐下。
      “这店你常来?”沈肆问。
      “嗯。他家的番茄鸡蛋面好吃。”
      “你请我吃番茄鸡蛋面?”
      姜河看着他。“你不是说随便吗?”
      沈肆“啧”了一声,拿起菜单翻了翻,放下。“就番茄鸡蛋面。”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的红汤,鸡蛋碎,上面撒了一把葱花。沈肆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还行。”
      姜河也吃了一口。“比上次好吃了,老板是不是换配方了?”
      沈肆没有回答,又吃了一口。他们吃面的时候没有说很多话。沈肆吃面的样子很认真,先把面吃完,再喝汤。姜河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他把自己的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沈肆看了他一眼。“你吃这么少?”
      “减肥。”
      沈肆看着他的细胳膊细腿。“你减什么肥?”姜河没有回答,把筷子放下了。
      沈肆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拿起纸巾擦了嘴。他看着姜河。“说吧,约我什么事。”
      姜河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没事就不能约你吃饭?”
      “能。但你有事。”
      姜河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碗面。番茄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他拿起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肆哥,”姜河低着头说,“那天早上,我去你家送饭。”沈肆看着他。“嗯。”“鸣哥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沈肆没有问看到了什么。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呢?”沈肆问。
      姜河抬起头,看着沈肆。沈肆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不太想理人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姜河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认真。不是审问,不是防备,是“你说,我在听”。
      姜河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想跟你说,我没事。”
      沈肆看着他。姜河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年轻得不像话的亮。但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敢看你”的亮,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坦然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亮。
      “我不嫉妒。”姜河说。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会说这四个字。但他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发现是真的。沈肆看着他,没有说话。“我看到鸣哥锁骨上那个印记,”姜河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以为我会难过。但我没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我第一个念头是——你有人照顾了。”
      沈肆看着姜河,姜河看着沈肆。饭馆里的电视在放新闻,老板在后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隔壁桌有人在打电话,说着沈肆听不懂的方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沉默填得很满。
      “姜河。”沈肆叫他。
      “嗯。”
      “你长大了。”
      姜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干净,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哪里都是白的。沈肆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那种动。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扫码付了钱。
      姜河追过来。“肆哥,我约的你,我付。”
      沈肆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月挣多少?”
      姜河张了张嘴,没有回答。“我比你大五岁,让小孩子付钱,像话吗?”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饭馆。姜河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马路边上。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沈肆的头发飘起来,几缕碎发挡住了眼睛,他用手拨了一下,又掉下来了。
      “肆哥。”姜河叫他。
      沈肆偏头看着他。
      “你幸福吗?”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汽车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沈肆看着姜河,姜河看着沈肆。沈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旧Zippo,没有拿出来。
      “挺幸福的。”沈肆说。
      姜河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挡不住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在“夜焰”门口第一次喊“肆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哥,”姜河说,“贸然打扰你,我确实没做对。但是也是因为这次贸然撞见,我发现你幸福才是让我最开心的事。”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停。“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沈肆看着他。“你打得过他?”
      姜河想了想。“我喊人。”
      沈肆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好玩”的无奈。他伸出手,在姜河的头顶揉了一下,比平时重,比平时久。姜河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几乎挡住了整只眼睛,但他没有整理。
      沈肆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我欺负他还差不多。”
      姜河看着沈肆,沈肆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变绿了,行人走过去,又变红了。沈肆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他没有点烟,就那么看着火苗。橙黄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跳动着。冬天的风很大,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但没有灭。他合上盖子,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走了。”沈肆说。他转身朝巷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着姜河。“姜河,你那个喊麦的新段子,我听了。最后那个音,你收早了。回去再练练。”
      姜河站在原地,看着沈肆的背影走远。深灰色的摇粒绒外套,黑色的工装裤,马丁靴。头发扎着,几缕碎发在颈侧飘着。他走着走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是一支烟。他叼在嘴里,低头点烟,打了两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又打了一下,着了。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姜河站在马路边,看着那缕烟散掉,看着沈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荧光绿的鞋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昨天从沈肆衣柜里拿出来的那件旧T恤。他没有拿出来,就放在口袋里,贴着掌心。布料是软的,凉的,洗过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味道,是印记。
      姜河走在冬天的风里,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不会再为沈肆失眠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他知道了——沈肆的幸福不需要他来给,有人会给他。他只需要看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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