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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端午 沈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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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是被粽叶的味道熏醒的。
不是他家的味道,是楼道里的。他打开门,走廊里飘着一股煮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和红枣的蜜,从楼下漫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他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齐鸣,今天是不是端午节?”
齐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手臂。短发,棱角分明,眉骨高,眼神沉。但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粽子,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搭。沈肆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那条围裙。“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为什么买这个?”
“超市只有这种。”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沈肆笑了,从门框上直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围裙上那只卡通粽子的脸。“挺适合你。”
齐鸣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沈肆跟在他后面,看到他灶台上摆着的东西——粽叶泡在水里,糯米淘好了放在盆里,红枣洗了,豆沙分成了小份,还有一小碗咸蛋黄和五花肉。齐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粽叶,正在研究怎么折。粽叶在他手里不太听话,折过来弹回去,折过来弹回去,像一个不配合的弹簧。
“你在干嘛?”沈肆问。
“包粽子。”
“你会吗?”
“不会。”
“那你还包?”
“试试。”
沈肆走过去,从盆里捞了一张粽叶,学着齐鸣的样子折了一下。粽叶在他手里也不听话,他用力一折,叶子裂了。他把裂了的粽叶扔进垃圾桶,又捞了一张,这次轻了一点,折过来了。他拿着那个折成锥形的粽叶,朝齐鸣晃了晃。“看。”齐鸣看了一眼。“漏的。”沈肆低头一看,锥形的底部有一个小洞,米会从那里漏出去。他把粽叶扔了。
“不包了,你包。”他走出厨房,坐到沙发上,把脚翘在茶几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赛龙舟,几条龙舟在河面上并排,鼓手敲着鼓,划手喊着号子,水花飞溅。沈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台。另一个台在教包粽子,主持人的手很巧,粽叶在她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三下两下就变成一个四角玲珑的粽子。沈肆看了一分钟,又换台了。
齐鸣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沈肆听到粽叶哗啦哗啦的声音,糯米倒进水里的声音,偶尔还有齐鸣低低的“啧”声——那是他遇到麻烦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沈肆窝在沙发里,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
齐鸣面前的桌板上放着几个粽子。形状各异——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歪,有的扁。绑绳也乱七八糟,有的绕了三圈,有的绕了五圈,有一个只绕了一圈,绳子松垮垮地挂着,随时会散开。沈肆站在齐鸣旁边,低头看着那几个粽子,看了几秒。
“这是粽子?”
“嗯。”
“你确定?”
“能吃。”沈肆拿起那个最歪的,在手里掂了掂。粽叶被撑得有点变形,角上漏出一粒糯米,粘在叶子上。
“这个怎么像你?”
“哪里像?”
“歪的。”
齐鸣看着他,沈肆无辜地眨了眨眼。齐鸣从他手里把粽子拿回来,放在桌板上,继续包下一个。沈肆没有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齐鸣包。齐鸣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这双手在签文件的时候很好看,在握方向盘的时候很好看,在包粽子的时候——不太好看。粽叶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用力折的时候,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沈肆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齐鸣这个人很有趣。他什么都会——做饭,开车,看文件,签合同,换灯泡,修水管。但他不会包粽子,他不会煮汤圆,他煎的鸡蛋永远是单面,他烤的吐司永远会焦一点。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沈肆觉得他这样刚刚好。
“齐鸣。”
“嗯。”
“你妈今天来吗?”
“不来。”
“为什么?”
“她去我叔家了。”
沈肆想了想。“那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了?”
“说端午快乐。”
“还有呢?”
“问她吃粽子了没有。”
“还有呢?”齐鸣看着他。“她说让我对你好点。”
沈肆愣了一下。齐鸣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粽子。
沈肆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齐鸣。他的脸贴在齐鸣的后背上,隔着那件印着卡通粽子的围裙,他能感觉到齐鸣的温度。齐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粽叶在他手里折过来,糯米填进去,红枣放进去,粽叶折过去,绳子绕上去。沈肆听着齐鸣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皮肤和肌肉,那声音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跳,平稳的,有力的。
“齐鸣。”
“嗯。”
“你包快点,我饿了。”
齐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快了一点。
粽子煮好了。齐鸣把锅端到餐桌上,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粽叶的香味比之前更浓了,混着糯米的甜和红枣的蜜,充满了整个厨房。沈肆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等着。齐鸣用筷子夹了一个粽子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沈肆面前。沈肆看着那个粽子——胖的,不是最胖的那个,也不是最歪的那个,是一个长得还算正常的。他解开绳子,剥开粽叶,糯米粘在叶子上拉出细细的白丝。他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怎么样?”齐鸣问。沈肆咽下去了。
“糯米有点硬。水放少了。下次多放点。”
“嗯。”
沈肆又夹了一口,这次嚼了很久。
“红枣没去核。”
“嗯。”
“你差点把我牙崩掉。”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好吃吗?”
沈肆看着他,把嘴里的红枣核吐出来,放在纸巾上。“还行。”
齐鸣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个粽子——那个最歪的,角上漏过米的那一个。他剥开粽叶,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肆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两下,比平时用力。沈肆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餐桌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门铃响了。沈肆去开门,阿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保温袋,穿着一件亮橙色的花衬衫,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白色花卉。他的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鼻头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肆哥!端午快乐!我老婆包的粽子,让我给你们送点!”他把保温袋举起来,晃了晃,“肉的,蛋黄的,还有豆沙的。我老婆说你们不用包了,她包了好多。”沈肆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粽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用绿色的棉绳扎着,大小一致,形状规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老婆包的?”
“嗯,她包了一上午。”
“替我跟她说谢谢。”
“你当面跟她说呗,她就在楼下。”沈肆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李暮晚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朝沈肆挥了挥手。沈肆也朝她挥了挥手。“你老婆今天真好看,怎么不叫上来”
阿坤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每天都好看。”
“你脸红什么?”
阿坤没有回答,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沈肆站在门口,看着阿坤跑下楼梯,听到他在楼下喊了一声“老婆”,然后李暮晚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很轻,很脆,像风铃。
沈肆关上门,把保温袋拎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阿坤老婆包的粽子一个一个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和齐鸣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粽子并排放在冷冻层里。两排粽子,一排整齐,一排歪斜,像两个不同物种的列队。沈肆看着那两排粽子,笑了一下,关上冰箱门。
下午,沈肆去了“夜焰”。今天不营业,但他说要去拿个东西。齐鸣在厨房洗碗,说“我送你去”,沈肆说“不用,我骑怪兽”。齐鸣从厨房探出头看着他,沈肆已经走到玄关穿鞋了,鞋带系得很松,一脚蹬进去,踩了一下后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和旧Zippo。
“晚上回来吃饭吗?”齐鸣问。
沈肆偏头看着他。“你晚上还做?”
“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好。”沈肆推开门走了,玄关的灯没有关——齐鸣留的,他从来不关。
“夜焰”的门关着,灯箱暗着。沈肆从后门进去,输入密码,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壁上。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走廊,推开演播厅的门。里面没有人,舞台暗着,镭射灯球停着,吧台的椅子倒扣在桌上。他走进去,从吧台下面拿了一个东西——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东西,用红色的绸布包着。他没有打开看,拎着纸袋走出演播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齐鸣的消息:“晚上叫了林缈他们,来家里吃饭。”
沈肆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你一个人做?”
“嗯。”
“你疯了吧。”
“嗯。”
沈肆看着那个“嗯”,笑了一下。他跨上怪兽,戴上头盔,拧动油门,驶出了巷口。
晚上,齐鸣家很热闹。餐桌被拉开了,原本只坐两个人的小桌子变成了大桌子,加了四把椅子。齐鸣在厨房忙,沈肆在客厅摆碗筷。门铃响了一次又一次。小九第一个到,穿着一件紫色的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耳钉。她的烟熏妆今天画得淡了一些,眼影是浅紫色的,嘴唇涂了粉色的唇釉。“肆哥!端午快乐!”她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我买的绿豆糕!不知道好不好吃,但包装很好看!”沈肆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绿豆糕装在一个绿色的盒子里,绑着金色的丝带,确实很好看。
“谢谢。”
“肆哥你不拆开看看吗?”
“吃饭的时候拆。”
“哦。”
大刘第二个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手臂上满满的纹身,光头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大刘哥,你拿的什么?”
“酸梅汤。”
“自己做的?”
“买的。”
沈肆接过塑料袋,“进来吧。”大刘走进去,看到小九在客厅,点了一下头,坐到沙发上。小九挪了一点,给他腾出位置。大刘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林缈第三个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身是黑色的阔腿裤,脚上是平底鞋。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用看沈肆就知道里面是什么。“缈姐。”
“嗯。”
“你做的什么?”
“红烧排骨。你不是说想吃吗?”
沈肆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沈肆想了想,想不起来。林缈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厨房,看到齐鸣围着那条卡通粽子围裙在灶台前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齐鸣。“齐鸣。”
“林缈。”
“这围裙,你什么品味?”
齐鸣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沈肆觉得很适合我”
林缈看着他笑,随后也上手帮忙去了。
周野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瘦削的,苍白的,颧骨很高,眼睛很深。手里拿着一个吉他包。“野哥,你拿吉他干嘛?”“吃完饭弹。”沈肆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让他进来了。
人齐了。齐鸣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番茄蛋汤,还有阿坤老婆包的粽子,齐鸣自己包的也煮了几个,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沈肆把那碟歪歪扭扭的粽子放在自己面前,把整齐的那些放在桌子中间。小九看到了。“肆哥,你面前那碟粽子怎么长得那么奇怪?”沈肆看了她一眼。“齐鸣包的。”小九的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闭上了,什么都没有说,但她偷偷看了一眼那碟粽子,又看了一眼厨房里还在忙的齐鸣。
林缈倒饮料,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举起杯子。“端午快乐。”大家一起举杯,碰了一下。杯子的碰撞声清脆而温暖,在餐厅的灯光下像一串被摇响的风铃。沈肆喝了一口酸梅汤,冰的,甜中带酸,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酱油和糖的味道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缈姐。”“嗯。”“好吃。”“多吃点。”沈肆又夹了一块。
小九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肆哥,你端午节有什么习俗吗?”沈肆想了想。“小时候我妈会在门上挂艾草。说是驱邪的。”“现在呢?”沈肆看了齐鸣一眼。“齐鸣不会挂。”齐鸣正在夹菜,手停了一下。“明天挂。”沈肆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吃完饭,周野把吉他拿出来,调了调音,拨了几个和弦。他弹了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唱的是夏天、河流和故乡。他的声音干净得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清冽透亮,和沈肆的沙哑完全不同。小九靠在沙发上听着,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不自觉的微笑。大刘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酸梅汤,没有喝。他看着小九的侧脸,小九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大刘把目光移开了,喝了一口酸梅汤。
林缈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沈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缈姐。”“嗯。”“你不想你儿子吗?”林缈看着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想。”“那你怎么不去看他?”“他爸不让多去。”沈肆把烟叼回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你恨他爸吗?”林缈想了想。“不恨。就是有点遗憾。”沈肆看着她。“遗憾什么?”“遗憾没能陪他长大。”沈肆没有说话,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按灭在栏杆上。
齐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一个用红绳编的手环,上面挂着一个迷你粽子,黄色的,布做的,胖乎乎的。“这是什么?”“五彩绳。我妈寄来的,说端午要系这个,保佑平安。”沈肆伸出手,齐鸣把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系得很紧,但不会勒到皮肤。沈肆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红绳配黑指甲油,挺好看的。
“你的呢?”沈肆问。齐鸣伸出自己的手腕,上面也系了一条,一样的红绳,一样的迷你粽子。沈肆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腕和齐鸣的并排,两条红绳,两排黑指甲油和一枚银戒。沈肆笑了,那笑容在阳台的灯光下很亮。
“齐鸣。”“嗯。”“明年端午你还包粽子吗?”“包。”“还包这么丑?”“会包得好看一点。”沈肆看着他。“不用好看。丑的我也吃。”
齐鸣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那种动。沈肆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迷你粽子在手心里滚了一下,黄色的布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他没有告诉齐鸣他看到了那个字。齐鸣也没有说为什么他妈妈会在五彩绳上绣一个“安”字。有些话不用说。沈肆把手放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河。
屋里,周野又弹了一首歌。这次是他自己写的,没有词,只有旋律。吉他的声音从客厅飘出来,穿过玻璃门,落在阳台上。沈肆站在夜风里,听着那段旋律,觉得它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着,流过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最后流到了这里。他偏头看了一眼齐鸣,齐鸣站在他旁边,也在听。
“齐鸣。”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端午。”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也一起。”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会一直在一起。”
沈肆看着他,齐鸣也看着他。阳台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沈肆的眼睛里有灯光,有远处的城市,有齐鸣的倒影。齐鸣的眼睛里有沈肆。
沈肆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那个“安”字在手心里,很小,但看得很清楚。
“齐鸣。”“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齐鸣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肆的手。十指相扣。沈肆的手是凉的,齐鸣的手是热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从凉到温,从温到热。
屋里的吉他声停了。小九在喊:“肆哥!缈姐!进来吃粽子!阿坤老婆包的!”沈肆没有动,齐鸣也没有动。他们站在阳台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城市。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夜风还在吹。阳台上的那盆绿色的植物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沈肆不知道那盆植物叫什么名字,他一直没有问。但他知道它活着,在齐鸣的阳台上活着。
“走吧,”沈肆说,“进去吃粽子。”“嗯。”
他们走进屋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阳台上的灯还亮着,齐鸣留的。那盆绿色的植物在灯光下安静地站着,叶子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个在梦中轻轻呼吸的人。
屋里的笑声从玻璃门缝里透出来,很轻,很远,但很暖。小九在喊“这个豆沙的好吃”,大刘在说“嗯”,林缈在笑,周野在调弦,阿坤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喊着“肆哥给我留一个豆沙的”。沈肆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粽子,解开绳子,剥开粽叶。糯米粘着豆沙,豆沙是深红色的,甜味从粽叶的缝隙里渗出来。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齐鸣坐在他旁边,也拿着一个粽子,也咬了一口。他看着沈肆,沈肆看着他。餐桌上的灯光暖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小九在跟大刘说什么,大刘在听,林缈端着茶杯看着他们,周野抱着吉他闭着眼睛。沈肆把粽子里最后一口豆沙吃掉,把粽叶放在盘子里。
“齐鸣。”“嗯。”“明年端午,我们还包粽子。”
齐鸣看着他,嘴角动了,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散开之后的平静。“好。”
沈肆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端午节的晚上,在餐桌的灯光下,在所有人的笑声和粽子的香气里,显得很亮。他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握住了齐鸣的手。十指相扣。齐鸣的手是热的,沈肆的手是温的。凉的已经变成了温的,温的正在变成热的。在没有人看到的桌子下面,他们十指相扣。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远处的河面上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顺着水流慢慢漂远。灯是红的,火苗在水面上跳动着,像一颗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沈肆没有看到那些河灯,因为他在看齐鸣。齐鸣在看他。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