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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没事儿   沈肆的 ...

  •   沈肆的新歌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周五晚上首唱的。
      那天“夜焰”挤满了人。不是因为宣传,是消息已经传开了——沈肆写了首新歌,不是翻唱,不是改编,是自己写的。词曲都是他。这首歌他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齐鸣都不知道。
      白天趁齐鸣去上班的时候,他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用一支快没水的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稿纸是从齐鸣书房拿的,白色,有横线,抬头印着齐鸣公司的logo。他不知道写了多少版。纸篓里有揉成团的、撕成条的、被水杯底烫出一个焦圈的。
      歌写完之后,沈肆只给一个人听过。不是齐鸣,是周野。
      那天下午“夜焰”还没开门,周野在台上调音。沈肆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稿纸,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把稿纸递给周野。周野接过,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沈肆。“你写的?”
      “嗯。”
      周野低下头,把那页纸看了两遍。他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沈肆看不到他的表情。周野把稿纸放在旁边的音箱上,拿起吉他,拨了几个和弦。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又拨了几个。他抬起头,看着沈肆。
      “词,谁写的?”
      “我。”
      周野沉默了一下。“你写词。”
      “怎么,不像?”
      周野没有回答。他把吉他放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稿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沈肆。沈肆接过来一看,是几个和弦的走向和一段旋律的简谱。字很小,很密,但很清楚。
      “副歌,可以这样试试。”周野说。
      沈肆看着那几个和弦,哼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很清楚。他的声音在哼旋律的时候和说话时不一样,说话的沈肆是张扬的、放肆的、带着点痞气的。哼歌的沈肆是安静的、专注的,像一个在认真做一件重要的事的孩子。
      周野听完了,点了一下头。“可以。”
      “就‘可以’?”
      “很好听。”周野说。三个字,不多,但从周野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首唱那天晚上,齐鸣来晚了。公司临时有事,他走不开,到的时候沈肆已经在台上了。今天沈肆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那道疤。衬衫的下摆塞进黑色的西裤里,腰间系着那条齐鸣送他的皮带,银色的扣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翘起来。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新涂的。他没有穿外套,赤裸的锁骨在“夜焰”的空调暖风里露着,像一块被精心陈列的玉。
      齐鸣穿过舞池,走到卡座。阿坤已经在了,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看起来很喜庆。他看到齐鸣,站起来招手。齐鸣坐下来,威士忌已经点好了,不加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舞台。
      沈肆站在麦克风架前面,手里没有拿麦克风。他的双手握着麦克风架的立柱,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的丝质衬衫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层暖棕色的光晕。
      台下有人在喊“肆哥!新歌!”。沈肆没有抬头。
      音乐起来了。
      不是他平时唱的那种燥的摇滚,也不是那种慢到像要睡着的抒情。是一段钢琴的前奏,不复杂,甚至有点简单。几个和弦循环往复,像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不出那个圈。钢琴的声音在“夜焰”的音响系统里被放大了,但那种放大没有让它变得更有力量,反而让它更孤独了。
      沈肆抬起头,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他没有马上开口,看着台下。目光扫过全场,在齐鸣的方向停了一下。
      “这首歌,”他说,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沙哑的,低沉的,“是送给我自己。”
      有人吹口哨。沈肆没有理,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开口唱了。
      他唱的是一个哑巴。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不是天生的,是后来不说的。歌词里写的是这个人的一天
      “早上他醒来,身边的人还在睡,他看着那个人的脸,想说什么,但没说。”
      “出门的时候那个人问他“你今天回来吃饭吗”,他点了一下头。在路上他看到一个小孩摔倒了,他想喊“小心”,但没喊出来。”
      晚上回到家,那个人问他“今天怎么样”,他笑了笑。”
      每一句词都在说“我不说”,每一句词的背后都在说“我想说”。副歌只有一句话,重复了三遍——“我是个哑巴,说了太多谎话。”沈肆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低了,低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蹦,没有人喊,没有人吹口哨。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少了。所有人都在听。
      齐鸣端着威士忌,没有喝。他看着台上的沈肆。沈肆闭着眼睛唱,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人在大风里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用力。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黑色的丝质衬衫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胸膛在衬衫的布料下面起伏着。
      齐鸣没有注意到自己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阿坤注意到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齐鸣的表情。齐鸣的脸上没什么,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阿坤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舞台上的那种光,是从他里面透出来的、像水面上月亮的倒影一样的光。阿坤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的那杯调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肆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得更低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低,是那种感情把声音往下坠的低。他唱到“你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齐鸣一直盯着他。
      沈肆唱完了最后一个音,钢琴还在继续,几个和弦循环着,慢慢地变弱,像一个人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沈肆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没有放下,握在手里。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台下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疯狂的、尖叫的掌声,是那种沉默了很久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的、只能用掌声来代替的。很多人不知道这首歌到底在唱什么,但他们知道这首歌好听。不是因为词,不是因为曲,是因为沈肆唱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天赋,是一种把自己剖开、把里面最柔软的部分拿出来给人看的勇气。
      阿坤在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他转头看着齐鸣,齐鸣没有鼓掌。他端着威士忌,看着台上。阿坤小声说了一句:“鸣哥,你不鼓掌?”齐鸣没有说话,把威士忌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沈肆从台上下来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跳下舞台,是走下来的,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穿过舞池,走向吧台。经过卡座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到吧台边,把麦克风放在吧台上——他忘了放回架子上了。大刘看了一眼那个麦克风,没有提醒他,接过去放好了。沈肆靠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林缈从办公室出来了,端着一杯美式,走到沈肆旁边,靠在吧台上,看着他。“歌不错。”
      沈肆咬着烟,偏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沈肆弹了弹烟灰。“最近。”
      林缈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美式,苦味在嘴里散开。“沈肆。”
      “嗯。”
      “你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别人的?”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他看着那缕烟在吧台上方散开。“写给我自己的,”他说,“但也是写给他的。”
      林缈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她端着美式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以后要多写。你写词,比喊麦好。”
      沈肆看着她走回办公室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小九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她折的千纸鹤,五颜六色的,已经快装不下了。“肆哥!你刚才唱的那首歌,那句‘我是个哑巴说了太多谎话’,好好听!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面确实有鸡皮疙瘩。沈肆看了她一眼。“你穿这么少,当然起鸡皮疙瘩。”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黑色短袖,缩了缩脖子。“不是冷,是真的好听!”她举着纸杯走了,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人说“你听到了吗肆哥唱了新歌”。
      大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得很慢,比平时慢。沈肆靠在大刘对面的吧台边上,看着大刘擦杯子。“大刘。”
      “嗯。”
      “你觉得怎么样?”
      大刘把擦好的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肆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沈肆。“你很久没哭了。”
      沈肆愣了一下。“我没哭。”
      “歌里。”大刘说,“你歌里有人在哭。不是你,是那个哑巴。”
      沈肆看着他,没有说话。大刘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姜河坐在吧台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薄荷叶在杯子里绿得发亮。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下身是黑色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荧光绿鞋带的白色帆布鞋。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挡住眼睛了,他没有剪。
      他看着沈肆的背影。沈肆靠在吧台上,黑色的丝质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他的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毛垂在肩侧。他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事情。
      姜河没有走过去。他坐在那里,端着莫吉托,看着沈肆。他想起沈肆在走廊里说的话——“你看到的,是我的舞台,不是我的生活。”今晚他听到了沈肆的歌。歌里有一个哑巴,一个说了很多谎话的哑巴。那个哑巴不是舞台上的沈肆,是沈肆。姜河不知道那个哑巴说了什么谎话,但他知道那些谎话一定很重。重到要说出来,要靠唱出来才能喘口气。
      他放下莫吉托,站起来,走到沈肆旁边。
      “肆哥。”姜河叫他。
      沈肆偏头看着他。“嗯。”
      “那首歌,很好听。”
      “谢谢。”
      姜河站在那里,手指在羽绒马甲的下摆上攥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你歌里的那个哑巴,是不是你”,但他没有说。他想起沈肆说“等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本人还觉得喜欢,那时候再来跟我说”。今晚他看到了沈肆本人。不是舞台上的沈肆,是唱完歌之后、靠在吧台上、手指轻轻发抖的沈肆。他看到了,他还是觉得喜欢。
      “肆哥。”姜河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台?”
      沈肆看着他。“你想上台?”
      “嗯。”
      沈肆把手从吧台上收回来,插进裤子口袋里。“你准备好了吗?”
      姜河想了想。“不知道。”
      沈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也是答案。你什么时候知道了,来找我。”他从吧台上直起身,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后台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着姜河。
      “那首歌,副歌的最后一个音,你听到了吗?”
      姜河想了想。“听到了。”
      “那个音,我改了七遍。第七遍才唱对。你知道为什么?”
      姜河摇了摇头。
      沈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出手,在姜河的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和之前一样。“因为那个音,不能高,不能低,刚好在嗓子要破不破的地方。那个位置,最疼。”他收回手,走进后台。
      姜河站在吧台边,看着沈肆消失的方向。他的头顶还残留着沈肆手指的触感,很轻,很快,像风。但风是有温度的。沈肆的手指是凉的,和他的体温一样。
      周野从舞台上下来了,抱着吉他,经过吧台的时候,小九拉住了他。“野哥野哥,你听到肆哥的新歌了吗?”
      周野看着她。“我帮他改的副歌。”
      小九的嘴巴张成了O型。“你帮他改的?那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周野没有回答,走到吧台边,把吉他靠在吧台上,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小九跟在他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野哥,肆哥那首歌到底在唱什么?我听了好几遍,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周野拧上保温杯的盖子,看着她。“你不需要听懂。”
      小九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野把保温杯放在吧台上,拿起吉他。“因为是写给他自己的。”
      他走了。小九站在原地,把“写给他自己的”这几个字嚼了好几遍,终于嚼出一点味道来了。她走回吧台后面,拿起一个还没折完的千纸鹤,是紫色的,翅膀折歪了。她没有拆开重折,把它放在纸杯里,和那些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挤在一起。
      “没事儿,”她小声说,“歪的也是千纸鹤。”
      沈肆的新歌在“夜焰”火了。不是那种“火了三天就没人记得”的火,是那种“每天晚上都有人问‘今晚还唱那首歌吗’”的火。有人在台下录了视频,发到网上,播放量几天就过了百万。评论区有人说“这个MC是谁”,有人说“这歌的词写得太好了”,有人说“他唱到‘我是个哑巴’的时候我哭了”。沈肆没有看那些评论。齐鸣看了。他把那个视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到沈肆唱到“你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的时候声音抖的那一下。那一下不是技巧,是没控制住。沈肆在台上失控了,只失控了那么零点几秒,没有人发现。
      齐鸣发现了。
      但他没有问。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文件。
      沈肆的身体很久没有出过问题了。久到他快要忘记自己有病。药还在吃,每天三次,每次一片。白色的小药片,盐酸普罗帕酮。他吃的时候不再干吞了,因为齐鸣会在旁边放一杯温水。但他还是不想让齐鸣看到。他把药瓶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条叠好的围巾下面。每天早上齐鸣出门之后,他把门反锁,从衣柜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粒,吃了。然后把药瓶放回去,锁好衣柜,打开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十二月快要过完了。冬至那天齐鸣包了饺子——他学的,包得不太好,有几个煮的时候破了皮,馅料漏出来,把汤都染浑了。沈肆吃了两碗,说“好吃”。齐鸣看着他,没有说“破了好几个”,也没有说“下次会包得更好”。他说:“好。”
      那天晚上下了雪。不是很大的雪,细细的,像盐粒从天上撒下来。沈肆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落在栏杆上,落在那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上,落在齐鸣晾在外面的深灰色围巾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抬头看天,看着楼下的路灯。灯是橙黄色的,雪花在光里飘着,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正在坠落的星。
      齐鸣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水。
      “不冷?”齐鸣问。
      “不冷。”沈肆说。他的手指已经冻红了,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像两根被冻伤的胡萝卜。齐鸣没有说话,把沈肆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沈肆的手是凉的,齐鸣的手是热的。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把左手放在齐鸣的手心里。齐鸣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放进了自己的睡衣口袋里。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雪。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沈肆觉得那一刻他可以活很久。不是“想活很久”,是“可以活很久”。这两个不一样。前者是愿望,后者是可能。他很久没有觉得“可以”了。从母亲去世之后,从查出病之后,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着药、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事儿”之后,他就没有再觉得“可以”了。但此刻他觉得可以。可以活下去,可以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可以在每个冬天站在阳台上看雪,把凉了的手放在他热的口袋里。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按灭在栏杆上。烟蒂上沾了雪,灭得很快。他没有扔掉,放在口袋里。沈肆把手从齐鸣的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抱住了他。脸埋在齐鸣的胸口,深棕色的卷毛蹭着齐鸣的羊绒睡衣。齐鸣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沈肆的后背上,环住了。
      “怎么了?”齐鸣问。
      沈肆的声音闷闷的,从齐鸣的胸口传出来。“没事儿。”
      齐鸣没有再问。他们站在阳台上,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粒。远处的城市在雪里变得模糊,灯光变成了一团团晕开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那天晚上沈肆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一片很大的草地,绿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阳光很好,不热,不冷,刚好。他坐在草地上,身边坐着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齐鸣。他想转过头去看齐鸣的脸,但他动不了。他想叫齐鸣的名字,但他发不出声音。他张着嘴,喉咙里什么都没有。他是一个哑巴。
      他醒了。凌晨三点,床头柜上的数字钟闪着蓝色的光。齐鸣在他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沈肆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但他觉得那是一个锚,把他在这个世界里固定住,不让他飘走。
      他没有动,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裂缝。他在心里把新歌的歌词默念了一遍——写到哑巴的那首。他写了七版,最后用的不是任何一版,是一个新的版本,是在凌晨三点写的,写到“你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他想在那句后面加一句,加什么,他没想好。纸篓里有七版稿纸,每一版都是完整的,每一版都少了那一句。最后他决定不加。有些话,不说比说更重。他把笔放下,把那页纸上的歌词又看了一遍。没有加。他把它放在了齐鸣的桌上,和那些印着公司logo的稿纸放在一起。齐鸣第二天早上看到了,读了一遍,没有问。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沈肆不知道。齐鸣没有告诉他。
      他们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齐鸣去上班,沈肆去“夜焰”。晚上齐鸣来接沈肆,或者沈肆自己回去。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的。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个透明的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蒂,沈肆的。沙发上多了两条毯子,一条深灰色,一条黑色,沈肆的。冰箱上多了几张便签,沈肆写的——“牛奶没了”“鸡蛋没了”“齐鸣你是不是偷喝了我的可乐”。每一张都是沈肆的字迹,“饺”字永远少一横。齐鸣没有纠正,也没有把便签撕掉。它们贴在冰箱上,像一枚一枚的印章,证明这里有人住。
      沈肆觉得,他可以活很久。他在台上唱那首新歌,唱到“你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的时候,声音不再抖了。他控制住了。他在台下吃药,温水送服,白色的小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他皱了皱眉,含了一颗奶糖。齐鸣口袋里的奶糖,是他买的。自从那次沈肆淋雨感冒之后,齐鸣的口袋里就常备奶糖。他不知道齐鸣每天什么时候补货,但他每次伸手去摸,都能摸到。
      十二月二十九号,沈肆记得很清楚。
      那天“夜焰”有跨年活动的预热场,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沈肆唱了两首歌,下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没有让齐鸣来接——齐鸣今天在公司待到很晚,下午给他发了消息说“晚上有应酬,可能赶不及”。沈肆回了“嗯”,骑怪兽回去了。
      风很大,冷得要命。他把油门拧到最大,怪兽在空旷的马路上怒吼。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的头盔护目镜上交替闪烁。他开得很快,不是因为想快点到家,是因为他喜欢风的声音。风在头盔外面呼啸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到家的时候,齐鸣还没回来。玄关的灯亮着,是他留的。沈肆脱了鞋,踢到鞋柜旁边。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卸妆——眼线、唇釉,一样一样地擦掉。镜子里的他慢慢变回素颜。没有妆的沈肆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但他注意到自己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重了。他没有在意,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走出来。
      他没有等齐鸣,先睡了。
      床很大,被子很暖。他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他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的,有力的,像鼓点。他在心里跟着那个节奏数——一、二、三、四。数到第四拍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他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疼。他想翻身,但身体动不了。他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每一块都在用力,但他动不了。他的手抓住了被子,指节泛白,黑色指甲油在黑暗里反着暗色的光。他的呼吸变快了,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是那种身体在求救的快。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不是平稳的鼓点了,是乱的,是碎的,像有人在里面摔了一个杯子。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他的视线是模糊的。他眨了眨眼,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了眼睛里,沙沙的,像进了沙子。他听到身边有呼吸声——平稳的,缓慢的,齐鸣的。他回来了。沈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没有听到门响,没有听到脚步声。齐鸣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重量。沈肆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热的。
      他把那只手轻轻地拿开,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齐鸣的手放在床单上,从被子里钻出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寒颤。地板是凉的,他的脚是凉的。他赤着脚走进卫生间,没有开灯。关上门,锁了。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洗手台上,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其他所有声音。他跪在马桶前面,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他吐了。没有食物,只有酸水,透明带黄的液体,混着药片的苦味。他的胃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捏紧又松开的手。他的额头抵在马桶的边缘,瓷砖是凉的,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像一个冰袋。他的背心湿透了,黑色的棉布贴在身上,勾勒出脊椎的骨节。
      他吐完了。按了冲水键,水把那些酸水卷走了。他靠在墙上,瓷砖是凉的,隔着一层湿透的背心,凉意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他的心跳还是乱的,不是刚才那种摔杯子一样的乱,但还是乱的。他在黑暗里坐着,膝盖曲起来,头埋在膝盖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脏。
      门被敲了一下。
      “沈肆。”齐鸣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低沉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肆抬起头,看着门缝下面的光。齐鸣开灯了。
      “怎么了?”齐鸣问。
      沈肆咽了一口口水。嘴里还是苦的,药片的苦,胃酸的苦。他清了清嗓子。
      “上厕所。”沈肆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门外沉默了一下。“你上了二十分钟了。”
      沈肆闭了一下眼睛。二十分钟了。他以为只有五分钟。
      “便秘。”他说。语气很平淡,和他说“没事儿”的时候一样。
      门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齐鸣说了一声“哦”。脚步声远去了,床垫响了一下,齐鸣躺回去了。
      沈肆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水龙头还开着,水一直在流,哗哗的,像一个不会停下来的、不知疲倦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伸出手,把水龙头关上了。卫生间突然安静了。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是乱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没有那么快了,只是不规律。一下重,一下轻,一下快,一下慢。像一首被打乱了节拍的歌。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洗了脸。水是凉的,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沈肆。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光泽的白,是一种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的白。嘴唇是紫的,不是冻的那种紫,是从里面往外透的紫。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卸妆液的痕迹,黑色的,像两道干涸的泪痕。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没事儿。”他低声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扯了一张纸巾,擦了脸,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从架子上拿下一条干毛巾,擦了擦湿了的头发。他把毛巾放回去,整了整背心,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数字钟闪着蓝色的光。齐鸣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平稳。沈肆赤着脚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还是暖的。他侧过身,面朝齐鸣的方向。齐鸣没有动。沈肆伸出手,把手指轻轻地搭在齐鸣的手腕上。齐鸣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平稳的,有力的。沈肆数了十下,一下都没有乱。
      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心跳还是乱的,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等着,等它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它会的,它一直会的。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冬天的夜很长,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亮。
      沈肆没有睡着。他躺在那里,听着齐鸣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个平稳,一个混乱。一个在海面上,一个在水底。他想起自己在新歌里写的那句词——“你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写那个哑巴。现在他知道了,他在写自己。
      齐鸣早上醒来的时候,沈肆还在睡。
      他的姿势变了,从侧躺变成了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被扯得很大,露出锁骨和那道疤。头发乱得像鸟窝,深棕色的卷毛朝四面八方炸开,有几根竖在头顶,像天线。
      齐鸣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沈肆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有醒。齐鸣看了他几秒,下床了。走进卫生间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每天早上都会在这个时间走进这个房间、这个位置、这个空气里,根本不会注意到。是酸味,混着一点点药片的苦。
      齐鸣站在卫生间里,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马桶——干净的,冲过了。看了一眼洗手台——干净的,没有水渍。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有卸妆棉、纸巾、和一个被捏扁了的白色药瓶。药瓶很小,没有标签,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捏扁的药瓶,看了几秒。
      他走出卫生间,没有捡那个药瓶,没有叫醒沈肆。
      他做了早餐。煎饼——鸡蛋煎饼,里面加了火腿肠。他学了好几天了,今天是第一次做。面糊的稠度还是不太对,太稀了,饼在锅里摊不开,边角焦了,中间还没熟。他又倒了一勺面糊,这次稠了一点,好一些。火腿肠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斜着切,有的直着切。他把煎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不好看,但能吃。
      他把早餐放在托盘上,端进卧室。沈肆还在睡,姿势没变,脸埋在枕头里。齐鸣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他伸手摸了摸沈肆的头发,深棕色的卷毛在他指间缠绕,软软的。
      “沈肆。”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沈肆。”又叫了一声。
      沈肆皱了皱眉,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看着齐鸣。他的眼睛肿的,脸肿的,嘴唇还是有一点紫。他看着齐鸣,齐鸣看着他。
      “再睡五分钟。”沈肆说。
      齐鸣把托盘上的早餐拿下来,放在沈肆那侧的床头柜上。煎饼,鸡蛋的,加火腿肠。旁边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沈肆看了一眼那盘煎饼,又看了一眼齐鸣。
      “你做的?”
      “嗯。”
      “好吃吗?”
      “不知道。”
      沈肆坐起来,拿起煎饼咬了一口。面糊的稠度不太对,有的地方软有的地方硬。火腿肠切得厚薄不一,厚的那块没熟透,薄的那块焦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没有说话。沈肆又咬了一口,嚼着,看着齐鸣。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沈肆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水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刷了很久之后露出来的纹路。沈肆低下头,继续吃煎饼。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把牛奶端起来喝完了。
      齐鸣站起来,拿起空了的杯子和盘子,走出卧室。沈肆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看着齐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听到了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齐鸣在洗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黑色的指甲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是白的,没有纹身,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昨晚。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靠着墙,心跳是乱的。他想起齐鸣在门外问他“怎么了”,他说“上厕所”。齐鸣说“你上了二十分钟了”,他说“便秘”。齐鸣说“哦”。那个“哦”在沈肆的耳朵里转了很多圈。那个“哦”不是“我信了”,是“我知道你不说,我就不问了”。
      沈肆把手放下来,躺回枕头上。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裂缝。他想起自己在新歌里写的那句词,他改了七版,每一版都没有写出来的那一句——他应该在“你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后面写的那一句。他现在知道该写什么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笔——齐鸣的笔,黑色的,金属的,很重——在床头柜的木质表面上写了一个字。
      “疼。”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字不大,但很深。笔尖压进木头里,留下了一道凹痕。他不会告诉齐鸣这个字在哪里。也许有一天齐鸣自己会发现,也许不会。沈肆把笔放下,闭上了眼睛。
      心跳是平稳的。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平稳。
      窗外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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