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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居生活 冬天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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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天亮得晚,黑得早,早上七点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洗旧了的纱布。
齐鸣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六点五十,他睁开眼睛,床头的数字钟闪着蓝色的光——六点五十二。他侧过头,沈肆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的头发,深棕色的卷毛从被子边缘炸出来,像一丛没人修剪的灌木。他的枕头被挤到了床的边缘,整个人呈对角线占据了床的大部分面积,被子被他裹成了一个蚕蛹的形状,齐鸣那一侧的被子被拽过去了一大半。
齐鸣没有把被子拉回来,从床尾轻轻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把被子往沈肆那边掖了掖。沈肆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齐鸣走进卫生间洗漱。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棱角分明,眉骨高,眼神沉。他的左脸比右脸稍微宽一点点,看不出来,但沈肆有一次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说“你左脸比右脸大,是不是睡觉只睡一边”,齐鸣说“不知道”,沈肆说“那你以后睡我这边”。从那以后齐鸣真的换了边,左脸朝上。这件事他谁都没说,沈肆也没再提过,但齐鸣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想,自己的左脸是不是变小了一点。
他走出卫生间,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但够用。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沈肆的字迹,写着“饺子没有了”。那个“饺”字写错了,少了一横,齐鸣没有纠正。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吐司,开始做早餐。平底锅烧热,黄油融化,鸡蛋打进去,蛋白在热油里发出“嗞”的声音。他煎了两个太阳蛋,又烤了两片吐司,倒了两杯牛奶。
他把沈肆的早餐放在托盘上,端进卧室。
沈肆还在睡,姿势变了,从对角线变成了横着躺,头在枕头的位置,脚在床头柜的方向,整个人像一个被随意摆放的人偶。被子被他蹬开了大半,只盖着肚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被扯得很大,露出锁骨和那道疤。
齐鸣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他伸手摸了摸沈肆的头发,深棕色的卷毛在他指间缠绕,软软的,有点凉。
“沈肆。”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沈肆。”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沈肆皱了皱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再睡五分钟。”
齐鸣看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把托盘上的早餐拿下来,放在沈肆那侧的床头柜上。他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沈肆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没有动。他听到齐鸣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走到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筷碰撞的声音。他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齐鸣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玄关——他穿上了外套。然后是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齐鸣从外面锁了门。
沈肆睁开眼睛。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两片吐司,烤得金黄的,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一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焦脆。旁边放着一双筷子和一把勺子,筷子的朝向是方便他右手拿的方向。
沈肆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T恤皱巴巴的。他的头发炸得像刚被雷劈过,深棕色的卷毛朝四面八方支棱着,有几根竖在头顶,像天线。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烤得刚好,外脆里软,黄油的咸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吐司,用筷子把煎蛋的边缘夹起来,蛋黄流出来了,他用吐司蘸了一下,放进嘴里。然后是牛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入口。
吃完吐司和煎蛋,喝完了牛奶。他把杯子和盘子放在托盘上,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裂缝。床头柜上放着齐鸣的手机充电线,昨天晚上齐鸣充完电忘了收。他伸手把那根线拿过来,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松开,又缠了两圈。
他想起刚搬来的第一天,齐鸣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叫他起来,他说“再睡五分钟”。齐鸣就走了,他等齐鸣出门之后才吃。后来这成了一个习惯。不是他不想在齐鸣面前吃,是他不想让齐鸣看到他吃早餐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因为他吃早餐的时候太认真了——他会把吐司边先吃掉,把中间的软心留到最后。他会把蛋黄蘸在吐司上,一点不浪费。这些习惯从他小时候就有了,一直没改。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是觉得丢人,是觉得这是自己的,不想分享。
沈肆把充电线放回床头柜,从床上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换了衣服。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翻起来包住了半截脖子。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昨天新涂的。
他走到玄关,看到鞋柜旁边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齐鸣放的,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沈肆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拿。
下雨了。傍晚的时候,雨开始下。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冬天特有的那种冷雨,雨点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沈肆从“夜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了。他站在酒吧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他不想打伞。打伞太麻烦了,一只手拿着伞另一只手就没法点烟,再说他走得快,打伞也会被淋湿。
他把烟叼在嘴里,冲进了雨里。怪兽停在巷口,他跑过去,跨上车,戴上头盔,拧动油门。雨点打在头盔的护目镜上,模糊了视线,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他开得很快,比平时快,因为他想早点到家。风夹着雨灌进他的领口,高领毛衣湿了,贴在脖子上,冷得像一条冰凉的围巾。他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了,鞋子里灌进了水,每踩一脚都能听到“咕叽”的声音。
到了家楼下,他把怪兽停好,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深棕色的卷毛贴在头皮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鼻头红红的,嘴唇发紫。他没有擦,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刷卡,推门,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那个喷嚏很大,在电梯里来回反弹,像一声被放大了的回声。他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一个。电梯到了,他走出去,站在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走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
屋子里很暖和。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沈肆站在玄关,水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脱了鞋子倒了一下,鞋里的水流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痕迹。脱了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脱下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脱了高领毛衣,也是湿的,白色毛衣变成了深灰色,沉甸甸的。他身上只剩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站在玄关,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瘦削的、苍白的雕塑。他打了一个哆嗦,然后连续打了三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
齐鸣听见响声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棉质居家裤,脚上是黑色的棉拖鞋。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用毛巾给沈肆擦了擦头发,擦的途中沈肆又打了个喷嚏。
“淋雨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齐鸣问。
“用不着接。”沈肆把毛巾搭在头上,“就下了几滴。”
齐鸣看着他。沈肆的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只有一条内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嘴唇是紫色的,鼻头是红的,整个人在发着抖。
“几滴?”齐鸣说。
沈肆无辜地眨了眨眼。“几滴也是没淋。”
齐鸣没有说话。他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浴巾出来,披在沈肆身上。然后走进卧室,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一条深灰色的居家裤,还有一双干燥的棉袜。他走回玄关,顺带把空调还往上调了五度,把衣服递给沈肆。
“浴巾擦擦身,然后把衣服穿上。”
沈肆接过衣服,把浴巾裹在身上,像一只披着毯子的猫。他打了个喷嚏,用浴巾擦了擦鼻子。
“没事儿,死不了。”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生气了”的变,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变。
沈肆抱着衣服走进卧室,换了。出来的时候他穿上了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深灰色的居家裤,头发用毛巾擦过了,不滴水了,但还是湿的,深棕色的卷毛贴在头皮上,像被水浸透的海绵。他的脚上穿着那双干燥的棉袜,踩在木地板上,感觉脚底热乎乎的。
他走进客厅,齐鸣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盒感冒冲剂和一板药片。沈肆坐在沙发上,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
“喝药。”齐鸣说。
沈肆看了他一眼。“我又没感冒。”
话刚说完,他打了一个喷嚏。齐鸣看着他,沈肆揉了揉鼻子,拿起那盒感冒冲剂看了看,放下。“我不想喝,太苦了。”
齐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低着头看着沈肆,沈肆仰着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沈肆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的,衬得他的脸小而白。他的嘴唇还是有一点紫,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淋了雨,”齐鸣说,“会感冒。”
“不会。”
“会。”
“不会。”
齐鸣看着他。沈肆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肆的表情是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尾的弧度里带着一点不正经的笑意。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他又打了个喷嚏。
齐鸣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捧住了沈肆的脸。他的手很大,掌心是热的,覆在沈肆冰凉的左脸上。沈肆愣住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笑容还挂在嘴角,但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齐鸣吻了他。
不是那种浅浅的、碰一下就离开的吻。是那种认真的、用力的、嘴唇贴着嘴唇的吻。沈肆的嘴唇是凉的,齐鸣的嘴唇是热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像两块温度不同的铁,热量从一边流向另一边。
沈肆没有动。他的后背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齐鸣的手捧着他的脸。他能感觉到齐鸣的手指在他的耳后,指腹擦过他的耳垂,碰到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他能感觉到齐鸣的呼吸,温热的,扑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齐鸣吻了很久。或者不久。沈肆不知道。他只知道齐鸣的嘴唇离开的时候,他的嘴唇是热的,从凉变热,只用了几秒。齐鸣直起身,低头看着他。沈肆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水汽——不是哭,是被吻得有点懵。
“你干嘛?”沈肆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沙哑的,和他在台上唱慢歌时一样。
齐鸣看着他。“你不喝药,就把感冒传染给我。”
沈肆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直蔓延到耳廓,和刚才淋雨时的紫不一样,这次是红的,像被烫过一样的红。
“你神经病。”沈肆说。声音小了很多,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盒感冒冲剂,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拿起热水壶冲了水。用勺子搅了搅,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齐鸣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杯感冒冲剂喝完。沈肆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伸了伸舌头。
“苦。”他说。
齐鸣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奶糖,白色包装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拿的。他递给沈肆,沈肆接了,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牛奶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把感冒冲剂的苦味压了下去。他含着糖,看着齐鸣。
“你口袋里怎么会有糖?”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为什么买?”
齐鸣看着他。“因为你怕苦。”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沈肆含着糖,没有说话。奶糖在他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他指甲油的颜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黑色的指甲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他伸出手,在齐鸣的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打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下次你再亲我,提前说。”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说了还叫亲吗?”
沈肆被噎住了,瞪着他,齐鸣也看着他。沈肆先移开了目光,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厨房里传出一声脆响。
沈肆在洗碗——他坚持要洗,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齐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着深灰色的居家裤和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没干透,深棕色的卷毛贴在头皮上,露出一截后颈,很白,很细。沈肆拿起一个盘子,用水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再拿起一个碗,刚拿起来——滑了。碗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洗碗槽里,砸在了另一个碗上。那个碗碎了,碎片飞溅,有一片划过了他的手指。沈肆“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血从食指的指腹渗出来,很红,和他有一瓶指甲油差不多红。
齐鸣走过来,握住沈肆的手。手指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齐鸣把沈肆的手举到水龙头下面,打开冷水冲,血被冲掉了,又渗出来,又被冲掉。沈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血和水混在一起,顺着指尖往下淌。
“哎呀没事儿,就个小伤口。”沈肆说。
齐鸣没有说话。他把水龙头关了,从抽屉里拿出急救包。止血贴,碘伏,棉签。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上擦了一下。沈肆缩了一下手,没有叫出来,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齐鸣把止血贴撕开,小心地贴在伤口上。贴好了,他握着沈肆的手,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止血贴贴好了,没有漏。沈肆看着他的头顶——齐鸣低头的时候,头发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和沈肆的不一样,他的更黑,更直,鬓角的地方有几根翘着。
“以后别洗碗了。”齐鸣说,声音不大。
沈肆看着他。“那谁洗?”
“我。”
“你不是做饭吗?又做饭又洗碗,你不累?”
齐鸣抬起头,看着沈肆。“你洗,会碎。你洗一个碗,碎一个。成本太高。”
沈肆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是碗太滑了。”
“嗯。”
“真的是碗太滑了。”
“嗯。”
沈肆看着齐鸣面无表情的脸,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把手从齐鸣手里抽回来,看了看手指上的止血贴——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兔子,是齐鸣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买的是一盒有兔子图案的止血贴。他举着那根贴着兔子的食指,对齐鸣说:“你看,兔子在笑。”
齐鸣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又看了一眼沈肆。“嗯,像你。”
沈肆看着那只兔子——圆眼睛,三瓣嘴,两颊有红晕。他哪里像兔子了?他瞪了齐鸣一眼,把手指收回去,放在嘴边吹了吹。
“我今天不洗碗了,”沈肆说,“明天也不洗了,后天也不洗了。以后都不洗了。”
齐鸣看着他。“好,不洗。”转身把洗碗槽里的碎片捡出来,包好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很小心,怕有碎渣漏掉。沈肆站在旁边看着他捡碎片,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很好看。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蹲下去的时候,居家裤的布料绷紧,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齐鸣。”
“嗯。”
“你为什么要买有兔子的止血贴?”
齐鸣站起来,把包着碎片的报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超市只有这种。”
沈肆看着他。“骗人。超市怎么可能只有这种。”
齐鸣没有回答。他擦了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沈肆跟在他后面,坐到沙发上,靠在他肩膀上,把贴着止血贴的食指举到齐鸣眼前晃了晃。
“兔子在笑。”沈肆说。
齐鸣偏头看着他。“你也笑了。”沈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他把手放下来,靠在齐鸣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他又睁开了。
“齐鸣。”
“嗯。”
“明天你休息吗?”
“不休息。”
“我明天休息,我跟你去公司吧。”
齐鸣看着他,沈肆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眼线,没有唇釉,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我想去你公司捣乱”的兴奋。
“你去公司干什么?”齐鸣问。
沈肆想了想。“看你办公。”
“我办公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我也看。”
齐鸣没有说话。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个东西出来——一个工牌,白色的,上面印着“访客”两个字,下面是沈肆的照片。照片是从哪里来的?齐鸣什么时候拍的?沈肆不知道。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着,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看起来很乖。
“你什么时候拍的?”沈肆拿着工牌翻来覆去地看。
“上次。”
“上次是哪次?”
“不告诉你。”
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沈肆把工牌戴在脖子上,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工装裤,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工牌,上面写着“访客”,下面是他的照片。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某个地方的人。不是酒吧,不是舞台,是另一个地方。齐鸣的地方。
“好看吗?”沈肆问。
齐鸣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好看。”
第二天早上,沈肆又起晚了。
齐鸣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沈肆把被子蒙在头上说“再睡五分钟”。齐鸣走了,沈肆等门关上了,坐起来,吃早餐。今天换成了粥——白粥,煮得很稠,上面撒了一点肉松。还有一根油条,切成小段,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沈肆把油条泡进粥里,等它软了,夹起来吃掉,然后再泡一根。
吃完,他换了衣服。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领口不大,刚好露出锁骨最上端的那道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牛角扣大衣,是那种学院风的款式,扣子是木质的,看起来很暖和。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裤。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今天很像一个要去图书馆学习的好学生。他笑了一下,把工牌戴上。
齐鸣在楼下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黑色的皮鞋。他的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沈肆走过去,拿了拿铁。
“大早上就喝咖啡,牛逼。”沈肆说。
齐鸣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上次那辆公司的车,是他自己的。沈肆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拿铁放在杯架上。齐鸣发动了车。
“你公司的人知道我是谁吗?”沈肆问。
“不知道。”
“那你介绍的时候怎么说?”
齐鸣看着他。“你想让我怎么说?”
沈肆想了想。“说我是你朋友。”
“朋友?。”
“对,普通朋友。”
齐鸣没有接话,沈肆也没有再说。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齐鸣的公司。写字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门口有一个巨大的花坛,种着几棵被修剪成圆球形状的冬青树。齐鸣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沈肆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肆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穿着深灰色牛角扣大衣,齐鸣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他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他靠他很近。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
齐鸣走出去,沈肆跟在他后面。走廊很长,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沈肆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像是小孩随便画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金属牌,刻着“董事长办公室”。
齐鸣推开门,沈肆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从顶楼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楼群,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办公桌是深色的木质,很大,上面放着电脑、文件、笔筒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齐鸣和齐鸣母亲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个花园里,齐鸣穿着黑色的西装,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几岁,他母亲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温柔。
沈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他很少从这个高度看这座城市。平时他在舞台上看,从舞台上的角度看,下面的人很小,灯光很亮,像一片发光的海。现在他从这个高度看,下面的车很小,楼很小,人更小,像一个个在移动的、不起眼的点。他忽然觉得齐鸣每天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看到的不是城市,是城市的缩影。离得很远,看得很清,但触不到。
齐鸣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了电脑。沈肆走到办公桌前面,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给客人坐的,皮质的,很舒服。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喝着拿铁,看着齐鸣办公。
齐鸣办公的时候不说话。他看文件,签字,偶尔在电脑上打字,偶尔接电话。接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和平时说话差不多,但多了一点——沈肆说不上来。不是冷漠,是距离。他在电话里和对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专业的、不近不远的距离。沈肆想起了齐鸣在后巷喝醉的样子,那个靠在他墙上、问他“你是不是讨厌我”的齐鸣。那个齐鸣和这个齐鸣是同一个人吗?沈肆不确定。他只知道,这两个齐鸣他都知道。一个只给他看,一个给所有人看。
沈肆把拿铁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城市。他转过身,走到齐鸣身边。齐鸣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皱,他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里轮廓分明。沈肆站在他旁边,弯下腰,看了看那份文件——全是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这是什么?”沈肆问。
“合同。”
“什么合同?”
“建材的。”
沈肆看不懂,也不打算看。他把手撑在办公桌上,歪着头看着齐鸣。齐鸣没有抬头,继续看合同。沈肆等了几秒,齐鸣还在看合同。沈肆又等了几秒,齐鸣还在看合同。沈肆伸出手,把齐鸣手里的笔抽走了。齐鸣抬起头看着他。
“你无聊了?”齐鸣问。
沈肆把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嗯。”
齐鸣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沈肆。沈肆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窗外的天光,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点“我就是要打扰你”的顽皮的光。
齐鸣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沈肆看着他,愣了一下。他看懂了齐鸣的意思,但他不想表现得好像他很懂。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干嘛?”沈肆问。
“你不是无聊吗?”
“无聊就要坐你腿上?”
“嗯。”
沈肆看着齐鸣的表情——沉稳的,不好惹的,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和他在卡座里看着舞台上的沈肆时一样的光。沈肆走过去,侧过身,坐在了齐鸣的腿上。
齐鸣的腿很结实,沈肆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大腿肌肉的硬度。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面对面坐着,让头可以靠在齐鸣的胸口。齐鸣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不算紧,也不松。
沈肆掏出手机,开始玩。他的手机桌面是齐鸣和沈肆的合照,是他精心挑选。他打开微信,阿坤发了几十条消息,他懒得看。打开小九发来的千纸鹤照片,五颜六色的,串成一串挂在吧台上方,像一串不会飞的风筝。他点开姜河的对话框,姜河发了一段他自己练歌的音频,沈肆没有听,回了一个“嗯”。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游戏,是一个很简单的消消乐,不需要动脑子。
齐鸣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手指搭在他的腰侧,拇指无意识地在衣料上画着圈。沈肆消掉了一排方块,游戏弹出“Great!”,他很满意,继续消。又消掉了一排,弹出“Perfect!”,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笑什么?”齐鸣的声音从他耳边传过来,很低,很近。
“赢了。”沈肆说。
“赢什么了?”
“这个。”沈肆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齐鸣看到游戏界面。
齐鸣看了一眼。“消消乐?”
“嗯,你不懂,这个很难的。”
齐鸣没有说话。沈肆继续玩,又过了一关,弹出“Unbelievable!”。他舒了一口气,靠在齐鸣身上。齐鸣的胸膛很宽,很暖,他的后背贴着齐鸣的前胸,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办公室里很安静。沈肆玩了一会儿消消乐,玩腻了,换了一个游戏,是一个养猫的游戏。他养了一只虚拟的猫,灰色的,胖乎乎的,叫“小怪兽”。他喂了猫,给猫梳了毛,又清理了猫砂盆。齐鸣看着他在手机里养猫,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在家养一只真的?”齐鸣问。
沈肆的手指停了一下。“真的会死。”
齐鸣看着他。沈肆没有看他,在喂猫,虚拟的猫,灰色的,胖乎乎的,在手机屏幕上蹭来蹭去。沈肆摸了摸屏幕上那只猫的头,猫发出了一声虚拟的“喵”。
“死了可以再养。”齐鸣说。
沈肆把手机放下了。他靠在齐鸣身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楼群,远处那条河,河面上的光。他把齐鸣环在他腰间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比了比大小——齐鸣的手比他大了一圈,手指更长,指节更宽。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齐鸣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齐鸣。”
“嗯。”
“你每天坐在这个办公室里,不无聊吗?”
齐鸣沉默了一下。“无聊。”
“那你还坐?”
“因为要赚钱。”
沈肆偏头看着他。“赚钱干什么?”
齐鸣看着他。“养你。”
沈肆愣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直蔓延到耳廓。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光很亮,灰白色的,照在两个人手上——齐鸣的手指上有银戒,沈肆的手指上有黑色指甲油。银色的,黑色的,交缠在一起。
沈肆把脸转回来,看着齐鸣。齐鸣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肆能看清齐鸣眉骨的弧度、鼻梁上的毛孔、嘴唇上干裂的细纹。齐鸣的眼睛是深色的,像两口井,看不到底,但沈肆觉得那两口井里有水,很深的、很静的水。
“你看什么?”沈肆问。
“看你。”齐鸣说。
沈肆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齐鸣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齐鸣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拇指在他的腰侧画着圈。沈肆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眼。他不想看到这个办公室,不想看到落地窗外的城市,不想看到那些灰白色的天空和楼群。他只想感觉到齐鸣的体温——从他的后背传来,从他的腰间传来,从他的指尖传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这个人的体温上瘾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后巷的那个吻,也许是第一次在天桥上十指相扣,也许是第一次齐鸣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他假装没醒、等齐鸣走了再偷偷吃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有一天离开这个人的体温,他会被冷死。
沈肆睁开眼睛,从齐鸣腿上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站着,看着窗外。
“齐鸣。”
“嗯。”
“你下班了吗?”
齐鸣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这才几点就下班。”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和你出去走走”
“你想什么时候走?”
沈肆转过身,靠着落地窗,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深灰色的牛角扣大衣被照成了浅灰色,他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暖棕色的光。他看着齐鸣,齐鸣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沉稳,很安静,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现在。”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把电脑关掉了。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放进了抽屉里。站起来,拿起衣架上挂着的羊绒大衣,穿上。走到沈肆面前,伸出手。沈肆看着他,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进了齐鸣的手心里。齐鸣握住了。十指相扣。
“走吧。”齐鸣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沈肆经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觉得还是像小孩随便画的。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肆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穿着深灰色牛角扣大衣,齐鸣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他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他靠他很近。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在影子交叠的地方分不清谁是谁的。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齐鸣松开沈肆的手,沈肆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插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他们走出写字楼,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要命。沈肆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缩了缩脖子。齐鸣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然后分开,然后又碰到。
“齐鸣。”
“嗯。”
“你以后上班我还能来吗?”
“能。”
齐鸣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工牌,递给沈肆。沈肆接过来,上面写着“访客”,下面是他的照片,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扎着,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看起来很乖。他把工牌揣进口袋里,和旧Zippo放在一起。
“那我还要坐你腿上玩手机。”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动。
“嗯。”齐鸣说。
沈肆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他没有点烟,就那么看着火苗。橙黄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跳动着。冬天的风很大,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但没有灭。他合上盖子,把打火机揣回口袋。他没有点烟。
“不抽了?”齐鸣问。
沈肆看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齐鸣的手。十指相扣。齐鸣的手是热的,沈肆的手是凉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
“不抽了。”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握紧了沈肆的手,把他的手带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十指相扣。沈肆的手指慢慢变热了。从凉到温,从温到热。
他们走在冬天的风里,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沈肆不知道齐鸣要带他去哪里,齐鸣也没有说。他们就这么走着,手牵着手,放在同一个口袋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把路面照得暖暖的。沈肆的牛角扣大衣在路灯下变成了浅灰色,齐鸣的羊绒大衣在路灯下变成了深灰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齐鸣。”
“嗯。”
“你明天早上做什么早餐?”
齐鸣看着他。“你想吃什么?”
沈肆想了想。“煎饼。”
“什么煎饼?”
“鸡蛋煎饼,里面加火腿肠的那种。”
齐鸣沉默了一下。“不会。”
“那你学。”
“好。”
沈肆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冬天的路灯下显得很暖,像一杯刚泡好的热巧克力,甜味从嘴角溢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气。他收紧了自己的手,齐鸣也收紧了。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冬天的风还在吹,冷得要命,但沈肆不觉得冷。因为齐鸣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