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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舞台上的沈肆   又是新 ...

  •   又是新的一周,沈肆却连着五天提前从夜焰走了。
      第一天,齐鸣给他发消息说“晚上降温,早点回”,他九点半就从“夜焰”消失了。第二天,齐鸣说“炖了汤”,他九点二十走的。第三天,齐鸣什么都没说,他九点十分走的。第四天,第五天,他走得越来越早,到后来开场才一个小时,人就不见了。
      小九在吧台后面折千纸鹤,折着折着叹了口气。“大刘哥,肆哥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大刘擦着杯子。“不像。”
      “那他怎么每天都走那么早?以前他都是在酒吧待到打烊的。”
      大刘把擦好的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有事吧。”
      “什么事?”
      大刘没有回答。他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拿起下一个。小九看着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知道从他嘴里再也撬不出一个字了,转头看向周野。周野正坐在舞台边缘调吉他,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下,调了调旋钮,又拨了几下。调完了,他把吉他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小九。
      “他谈恋爱了。”周野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九的嘴巴张成了O型。“什么?!肆哥谈恋爱了?!跟谁?!”
      周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上舞台,把吉他背好,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声音大一点”,调音台的老陈推了推子,周野开始唱了。他没有回答小九的问题,但小九从他那个平淡的语气里读出了一个信息——周野知道,但不想说。
      小九转过身,把脸凑到大刘面前,烟熏妆下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刘哥,你是不是也知道?”
      大刘擦着杯子,头都没抬。“知道什么?”
      “肆哥跟谁谈恋爱!”
      大刘把擦好的杯子放好,拿起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下面。他直起身,看着小九。“喝水吗?”
      小九气得把千纸鹤摔在吧台上。
      营业收入开始掉了。像冬天的树叶,今天少几片,明天少几片,等林缈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少了快两成。
      林缈把沈肆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夜焰”的老海报,是开业那年印的,边角已经卷了。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烟灰缸和一杯没喝完的美式。林缈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色的西装马甲,高领白毛衣。她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看着站在桌前的沈肆,目光不冷,但很沉。
      沈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包住了脖子。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摇粒绒外套,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暖和。头发蓬蓬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是深酒红色的指甲油。他没有画眼线,没有涂唇釉,素颜,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到即使在没有舞台灯光的时候也能看到他在看哪里。
      林缈没有让他坐。
      “最近走得挺早。”林缈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肆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嗯。”
      “几点走的?”
      “九点多。”
      “以前几点走?”
      沈肆看着她。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理亏,但他不想认。“打烊。”
      林缈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像一把尺子,量着他的每一寸表情。“沈肆,我开这家酒吧八年了。八年里,我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降低过营业时间。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肆没有说话。
      “因为来的人不是来看‘夜焰’的,”林缈说,“他们是来看人的。人走了,他们就不来了。这几天营业额掉了快两成,你自己算算。”
      沈肆把目光移开,看着墙上那张老海报。开业那年印的,那时候他还没来。海报上的MC不是他,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早就走了,去了别的城市,或者回了老家。沈肆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来了之后,“夜焰”的营业额翻了一倍。他知道自己很重要,但他不知道少了这快两成,是因为他走得太早。
      “知道了。”沈肆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要走。
      “沈肆。”林缈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缈看着他的背影。林缈认识他三年了,三年前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夜焰”,说“我在找工作”。她问他“你会什么”,他说“我会让人哭,也会让人笑”。她让他试了一段麦克风,全场都安静了。那天的沈肆穿着一件黑色的旧T恤,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嘶吼的地方。林缈在那一刻就知道,这个人会留下来,但不会留太久。他不是那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一辈子的人。他是风,吹过就走了。
      但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这是第一次,风想提前吹走。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林缈问。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肆偏头看着她。“没有。”
      林缈看着他,过了几秒。“行。去吧。”
      沈肆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他没有点烟,就那么看着火苗。橙黄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跳动着。他看了两秒,合上盖子。
      那天晚上,沈肆没有提前走。
      他唱了三首歌。第一首是燥的,他跳到音箱上,麦克风线绕在手上,声音从嗓子眼里撕出来,全场跟着他蹦。第二首是慢的,他坐到舞台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闭着眼睛唱,声音沙哑而温热,像冬天里的热水袋。第三首又燥回来了,他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拽下来,在舞台上走了半圈,黑色卫衣的帽子在身后晃着,他的眼睛扫过全场,在那个离舞台最近的卡座上停了一下。
      齐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威士忌,不加冰。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他刚从公司过来,大衣还没脱。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的狼狈。他看着台上,沈肆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舞池、隔着灯光、隔着烟雾撞在一起。齐鸣的嘴角动了一下,沈肆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沈肆把目光移开,唱完了最后一句。全场欢呼。他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他跳下舞台,穿过舞池,没有去卡座,去了吧台。
      大刘在调酒。沈肆靠在吧台边上,咬着烟,看着大刘手里的雪克杯上下翻飞。大刘的手臂上纹满了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灯光下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沈肆知道那是一只老虎——大刘给他看过。老虎的尾巴从手腕绕到虎口,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大刘,你说一个人是不是不能走得太早?”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大刘把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放上一片柠檬,推到客人面前。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沈肆。“那要看他去哪。”
      沈肆看着他,大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肆总觉得这个人说什么都有道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深,是因为他很少说话,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想过的。沈肆没有接话,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小九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刚折好的千纸鹤,粉色的。“肆哥!你今天没早走!”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管我?”
      小九嘿嘿笑了两声,把千纸鹤放在吧台上。“肆哥,你以后也别早走好不好?你不在的时候,台下都没人蹦,冷冷清清的,像殡仪馆。”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小九刚放下的千纸鹤上。小九“啊”了一声,赶紧把千纸鹤拿起来吹。沈肆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小孩真麻烦”的无奈。他把烟叼回嘴里,从吧台上直起身,走回后台换衣服。
      他把深灰色的摇粒绒外套脱了,挂在休息室的椅背上。把黑色卫衣脱了,团成一团扔在旁边。休息室的镜子照出他的上半身——瘦削的,苍白的,锁骨下面那道疤在灯光下像一道月牙形的白色纹路。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排小小的山脊。他的胸口没有纹身,后背也没有,只有左手腕上那串音符纹身,和右手的黑色指甲油。他站在镜子前,从包里翻出一件黑色亮片西装外套——不是新的,是他最常穿的那件,袖子上的亮片掉了好几颗,但灯光一打看不出来。他把西装穿上,没有拉拉链,敞着,露出整个胸膛。然后他拿起深色唇釉,对着镜子涂了。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最后是眼线,他弯下腰,凑近镜子,一笔一笔地画。眼尾飞上去的弧度比平时更锐利,像两把打开的剪刀。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亮片西装,敞着的胸膛,锁骨下面的疤,深色唇釉,上扬的眼线。头发扎成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是深酒红色的指甲油,在休息室的灯光下反着暗色的光。
      他拿起旧Zippo,揣进西装口袋里。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他穿着黑色亮片西装,敞着胸膛,走在惨白的光里。冷空气从走廊尽头的后门缝里钻进来,打在他裸露的胸口上,他打了一个寒颤,但没有缩。他把西装拢了拢,没有拉拉链。走进演播厅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排边灯亮着。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下缓慢旋转,把细碎的光斑甩到墙上、地上、天花板上。他穿过舞池,走上舞台,拿起麦克风。
      台下已经有人在喊了。沈肆把麦克风举到嘴边,没有唱,先笑了。那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压过了所有的杂音,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纸刮过玻璃。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小九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千纸鹤,大刘在擦杯子但眼睛在看他,周野坐在舞台边缘抱着吉他等着换场,齐鸣坐在卡座里端着威士忌。沈肆的目光在齐鸣身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他脱了西装外套。不是脱,是扯。他抓住西装的领口,用力一扯,扣子崩开了一颗,掉在舞台上,滚了几圈,停在麦克风架旁边。他把西装从身上扯下来,扔到舞台边上。黑色亮片西装落在地板上,亮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上身什么都没有了。黑色亮片西装下面是光裸的皮肤。苍白的,瘦削的,锁骨下面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胸口没有纹身,后背也没有,只有左手腕上那串音符纹身,和右手的黑色指甲油。他在舞台灯光下站着,赤裸着上半身,像一尊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的、还在燃烧的雕像。
      台下一片尖叫。有人举手机,有人吹口哨,有人把酒杯举过头顶晃。沈肆没有理他们。他跳上DJ台,动作很快,马丁靴踩在DJ台的边缘,整个人像一只敏捷的、黑色的猫。他蹲下来,从DJ手里抢过麦克风。DJ愣住了,沈肆没有看他,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对着全场喊。
      “今天我要唱一首歌,”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沙哑的,撕裂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送给一个傻逼。”
      台下有人喊“谁啊”,有人喊“肆哥牛逼”。沈肆没有回答,偏头朝调音台点了一下。音乐起来了。是一首很躁的摇滚,鼓点密集像机关枪,贝斯的线条粗犷有力,吉他的失真音色像一把生锈的刀在铁皮上刮。沈肆从DJ台上跳下来,落在舞台上,马丁靴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拽下来,绕在手上,开口唱了。
      他不是在唱,他是在嘶吼。
      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血的腥味和火的温度。他的身体在舞台上移动,不是走,是跳、是蹦、是甩。他的头发从半丸子头里散出来了,深棕色的卷发甩在脸上、肩上、胸口上。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脖子往下淌,经过锁骨下面的疤,继续往下淌。他的胸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全场跟着他蹦。舞池里的人跳起来,手臂举过头顶,手机屏幕亮成一片星海。吧台边上有人站到椅子上,卡座里有人站到沙发上。沈肆的声音穿过音响、穿过烟雾、穿过所有举起的手臂和晃动的身体,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让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散,然后他笑了,笑得放肆,笑得张扬,笑得像一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人。
      音乐没有停。他转身,对着DJ台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再来一遍。音乐重新起来,鼓点比刚才更密,贝斯比刚才更重,吉他的失真音色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沈肆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唱了第二遍。这一次他跳到了音箱上,一只脚踩在监听音箱的边缘,身体后仰,像要掉下去又稳稳站住。汗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音箱的网罩上,被震碎成无数细小的水雾。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改了歌词。
      原词不是这样的。原词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改成了什么。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让声音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他喊了出来。
      “你最好别后悔。”
      五个字。不是唱,是喊。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酒吧都在震。玻璃杯在吧台上微微颤动,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下晃了一下,连墙壁上的老海报都翘了一个角。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尖叫和口哨声。
      沈肆从音箱上跳下来,马丁靴落地的声音被尖叫声淹没了。他弯下腰,捡起扔在舞台边上的黑色亮片西装,搭在肩上,没有穿。他赤裸着上半身,头发散着,汗水从额角往下淌,站在舞台中央,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浑身是伤的战士。
      齐鸣坐在卡座里,威士忌端在手里,一口没喝。他的眼睛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人赤裸着上半身,头发散了,汗水从下巴往下滴,站在舞台灯光下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他唱最后一句的时候——“你最好别后悔”——眼睛看着齐鸣的方向。
      齐鸣用手挡着嘴。不是因为他想挡住什么,是因为他怕自己笑出来。但他没有挡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笑,弯着,亮着,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沈肆看到了,沈肆在台上看到了那双手挡住的嘴和那双没有挡住的、在笑的眼睛。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舞台上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的笑。
      他把西装从肩上拿下来,穿上,拉链没拉。走回后台,消失在走廊里。
      小九站在吧台后面,嘴巴张着,手里的千纸鹤被她攥成了一团。她的烟熏妆下面,眼睛瞪得像铜铃。她转头看着大刘,大刘在擦杯子,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他擦一个杯子擦了快一分钟了,还没擦完。
      “大刘哥,”小九的声音在发抖,“肆哥他……他刚才脱了。”
      “嗯。”
      “他脱了!在台上!”
      “嗯。”
      “你看到了吗?!”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大刘把杯子擦完了,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放回架子上。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小九。“他冷。”
      小九愣了一下。“啊?”
      “冬天。”大刘拿起下一个杯子,开始擦。
      周野从舞台边缘站起来,抱着吉他走上台。他看了一眼沈肆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个卡座。齐鸣还坐在那里,手从嘴边放下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笑。周野收回目光,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我来一首慢的”,然后开始唱。他的声音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哪里都是白的。但没有人听。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沈肆脱了上衣的事。
      第二场,沈肆没有上台。
      周野唱完一首,又唱了一首。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在沈肆刚才那场疯狂的表演之后,周野的安静显得有些寡淡。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去吧台买酒。沈肆不在的时候,“夜焰”是另一个样子——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后台,沈肆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他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好,擦掉了脸上的汗。唇釉花了一半,他用纸巾擦了,重新涂。眼线没有花,他补了几笔,让它更黑更锐。他从休息室走出来,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他走到演播厅门口,靠在墙边,没有进去,看着台上的周野。
      齐鸣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的消息,说有一份加急文件需要他签字,明天一早要用。对方在等。齐鸣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台上——周野,不是沈肆。他又看了一眼后台的方向——走廊的入口,沈肆靠在墙上,正看着舞台。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很安静,没有在台上的那种疯狂。
      齐鸣站起来。他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穿上。他走过舞池,走过吧台,走到后台走廊的入口。沈肆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变成几步,从几步变成一步。
      “有事?”沈肆问。
      “公司,文件要签。”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现在?”
      “嗯。”
      沈肆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那你走。”
      齐鸣看着他。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沈肆穿着黑色长袖T恤,头发扎着,眼线很重,唇釉是深色的。齐鸣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他端了一整晚,几乎没喝。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齐鸣说,“我来接你。”
      沈肆看着他。“你不是要签文件吗?”
      “签完就没事了。”
      “那你可以先回去睡。”
      齐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肆的眼睛,沈肆也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周野的歌声从演播厅传过来,隔着墙,变得模糊而遥远。
      “打电话。”齐鸣说。
      沈肆把Zippo揣回口袋。“哦哦知道了。”
      齐鸣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沈肆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走进演播厅,周野正好唱完最后一首歌,抱着吉他走下台。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周野点了一下头,沈肆点了一下头,交错而过。
      沈肆走上台。他没有唱燥的,唱了一首慢的。他的声音在慢歌里是另一种东西——沙哑的,温热的,像冬天里一杯凉了但还没凉透的茶。他唱的时候没有跳,没有甩头发,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他就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低着头,闭着眼睛。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T恤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那道疤。他的眼线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唇釉的颜色在慢歌的柔光里变得更深。
      姜河坐在吧台边,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很厚,看起来很暖和。下身是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没有戴帽子,蓬松柔软,额前的碎发微微翘着。他的脸上没有妆,皮肤白得透亮,嘴唇是自然的粉色。他的手里端着一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薄荷叶在杯子里绿得发亮。
      他从沈肆上台的第一秒开始看,看到现在。他的眼睛里有沈肆——不是舞台上的沈肆,是沈肆。那个在台上脱了上衣、跳到DJ台上、对着全场喊“送给一个傻逼”的沈肆。那个唱慢歌时闭着眼睛、声音沙哑而温热、像在说梦话的沈肆。那个在后台教他认设备时耐心到近乎冷淡的沈肆。那个揉他头发时手指很轻、很快、像风一样的沈肆。
      姜河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今年二十岁,从老家跑出来之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在网上听过很多歌,看过很多电影,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看到那个人就忍不住笑。这些症状他都有。但这是喜欢吗?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沈肆是第一个认真听他唱歌的人。沈肆是第一个告诉他“你还有很长的时间”的人。沈肆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值得被听到的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他知道,沈肆对他来说,和别人不一样。
      他把莫吉托放在吧台上,站起来。
      沈肆唱完了那首慢歌,从舞台上下来。他没有去卡座——齐鸣不在。也没有去吧台,他走进后台,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
      姜河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走过来了。奶白色毛衣,浅蓝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沈肆咬着烟,偏头看着他。姜河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沈肆。沈肆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仰头的时候下巴的线条很好看,脖子拉出一条修长的弧线。他的脸有点红,不是热的,是别的什么。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奶白色毛衣变成了灰白色,他的脸红得格外明显。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怎么了?”
      姜河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毛衣的下摆上攥着,指节泛白。
      “肆哥。”姜河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小,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走廊的灯管声盖过去。他看着沈肆的眼睛——那双画着眼线的、锋利的、亮得像刀片的眼睛。
      “怎么了?”沈肆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不耐烦,是“你说,我在听”。
      姜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奶白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撑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肆哥,”他说,声音不抖了,“我喜欢你。”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沈肆的烟在指间燃着,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起来,被走廊的通风口吸走。他看着姜河,姜河也看着他。姜河的 eyes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年轻得不讲道理的亮。沈肆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和鼻腔同时喷出来,在姜河面前散开。姜河没有躲,他站在烟雾里,透过那层灰蓝色的雾看着沈肆,眼睛都没有眨。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沈肆问。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很清晰。
      姜河看着他。“我知道。”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走廊的墙上按灭了。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像一声叹息。他把烟蒂揣进口袋,转过身,面对姜河,靠在墙上。他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姜河。眼线在灯光下很重,唇釉的颜色很深,但他看姜河的眼神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温柔。
      “你几岁?”沈肆问。
      “二十。”
      “我二十五。你见过几个喜欢的人?”
      姜河愣了一下。“一个。”
      沈肆看着他。“就我一个?”
      “嗯。”
      沈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在重眼线和深唇釉之间显得很轻,很淡,像一杯浓茶里滴了一滴水。不是嘲笑,不是无奈,是一种“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的了然。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喜欢我吗?”沈肆问。
      姜河看着他。“因为你对我好。”
      沈肆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姜河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是因为姜河说了真话。不是“因为你帅”“因为你唱歌好听”“因为你在台上很酷”,是“因为你对我好”。沈肆对他好吗?沈肆想了想,他教姜河认设备,给他提意见,让他滚去练歌,揉他头发。这些事情算好吗?沈肆不知道。但对姜河来说,算。
      沈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旧Zippo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对我的不是喜欢。”沈肆说。
      姜河看着他。“那是什么?”
      沈肆想了想。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那个方向是后门,后门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马路,马路那边是齐鸣正在签文件的公司。他收回目光,看着姜河。
      “崇拜。”沈肆说,“你把崇拜当成喜欢了。”
      姜河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是”,但他的声音没有出来。他看着沈肆,沈肆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在说一件我经历过的事”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是崇拜?”姜河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比他预想的要小。
      沈肆看着他。“因为我也崇拜过一个人。”
      姜河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谁?”
      沈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旧Zippo弹开,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着了。火苗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他合上盖子,又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崇拜和喜欢不一样,”沈肆说,“崇拜是你想变成他那样。喜欢是你想和他待在一起。你想变成我这样吗?”
      姜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个问题。想变成沈肆那样吗?在台上跳到音箱上、在台下打人巴掌、在舞台上脱了上衣唱“你最好别后悔”、在走廊里咬着烟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想变成那样吗?姜河想了一会儿。他的答案是——想。
      “你看,”沈肆看到了他脸上的答案,“你就是崇拜。”
      姜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荧光绿的,在走廊的惨白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的手指在毛衣下摆上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那喜欢呢?”姜河低着头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沈肆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很长,从这头到那头,白色的光,嗡嗡响着。他想起后巷,想起齐鸣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问他“你是不是讨厌我”。他想起天桥,想起齐鸣说“跟我走吧”,自己说“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脾气差嘴还贱吗”,齐鸣说“都行”。他想起今天在台上,唱到“你最好别后悔”的时候,齐鸣用手挡着嘴但眼睛在笑。
      “喜欢是,”沈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明知道会后悔,还是想说别后悔。”
      姜河抬起头看着他。沈肆没有看他,还在看天花板上的灯管。他的眼线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唇釉在走廊的暗光里几乎是黑色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姜河觉得沈肆说的不是他,说的是自己。
      “肆哥,”姜河叫他。
      沈肆低下头看着他。
      “那个人,”姜河说,“坐卡座的那个人,你喜欢他吗?”
      走廊里很安静。大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沈肆看着姜河,姜河看着沈肆。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奶白色毛衣和黑色T恤照成同一个灰白色调。
      沈肆从口袋里摸出烟和Zippo,又点了一根。这一次打火机一次就着了,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姜河面前散开。他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在姜河的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和上次一样。手指穿过姜河蓬松的头发,在发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姜河的头发被揉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整理,没有把被揉过的手拿开。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和沈肆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个问题,”沈肆咬着烟,声音含混,“等你再大几岁,自己就知道了。”
      姜河没有抬头。他听到了沈肆的答案。沈肆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说的是“等你再大几岁”。这个答案不是拒绝,不是接受,是一种“现在不是时候”的搁置。姜河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他只知道沈肆没有推开他。沈肆揉了他的头发,和上次一样。和上次一样,就够了。
      “肆哥。”姜河又叫了一声。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姜河抬起头,看着沈肆的眼睛。那双画着眼线的、锋利的、亮得像刀片的眼睛。他的问题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出来的不是他原本想问的。
      “你今天在台上脱衣服,”姜河说,“不冷吗?”
      沈肆看着他,咬着烟,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像他平时在台上的那种放肆,也不像他对齐鸣的那种无奈。是一种被逗笑了的、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冷,”沈肆说,“但台下的人不知道。”
      姜河看着他。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墙上按灭了。第二个烟蒂,并排。
      “上台的时候,你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冷,”沈肆说,“你冷,他们就冷了。你要烧,他们才会跟着烧。”
      姜河看着沈肆的侧脸——眉骨、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他忽然觉得沈肆说的不只是舞台。沈肆说的也是他自己。他冷,但他不让别人知道。他烧,但烧完之后,他的灰烬只有自己知道。
      “肆哥,”姜河说,“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唱了?”
      沈肆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姜河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沈肆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得出了答案、只是不想说。姜河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后门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马路,马路上有车灯和路灯。他想出去吹吹风,但他没有动,因为他想和沈肆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待一分钟。
      沈肆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把旧Zippo揣回口袋,把烟蒂从墙上抠下来,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走了,”沈肆说,“还有一场。”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着姜河。
      “姜河。”
      “嗯。”
      “你说你喜欢我。”
      姜河的手指攥紧了毛衣下摆。
      “你看到的,是我的舞台,”沈肆说,“不是我的生活。舞台上的那个人,不是我。他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样子。”他转过身,看着姜河。“等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本人还觉得喜欢,那时候再来跟我说。”
      他走了。马丁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嗒、嗒、嗒”,不紧不慢,散漫但每一步都很实。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演播厅的音乐声吞没了。姜河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着。他低着头,看着地上沈肆留下的影子——影子已经没有了,沈肆走了,影子也没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奶白色毛衣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个还没长成的、柔软的形状。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从毛衣下摆上松开了,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久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沈肆扔掉的烟蒂完全灭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走廊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些涂鸦,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人留下的——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句脏话。他伸手摸了摸那面墙,墙面是凉的,粗糙的,和他奶白色的毛衣不一样。
      他转身,走回演播厅。
      小九正在吧台后面折千纸鹤。看到姜河走过来,她举起手里的千纸鹤朝他晃了晃。“小河!你看我折的这只,翅膀是不是歪了?”姜河看了一眼那只千纸鹤,粉色的,右边的翅膀比左边的高了一点。“没有。”他说,坐到吧台边。
      小九看着他,低下头继续折。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小河,你脸怎么红了?”姜河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没事。”他说。他拿起那杯没喝完的莫吉托,喝了一口。薄荷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清凉的,带着一点点甜。但姜河尝不出甜味。
      大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大刘缩回去,继续擦杯子。他没有问姜河怎么了,因为他看到了沈肆走向后台,看到了姜河跟着走进去,看到了姜河走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大刘什么都没说,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凌晨一点,“夜焰”打烊。
      沈肆从后台出来,穿上了深灰色的摇粒绒外套。他的眼线已经花了,在眼睑下面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像隔夜的烟熏妆。唇釉也被蹭掉了大半,嘴唇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耗费了所有精力的演出。事实上,他刚刚确实经历了一场。
      他走到酒吧门口,掏出手机,给齐鸣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结束了?”齐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嗯。”
      “我在门口。”
      沈肆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冷得要命,他把摇粒绒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不是齐鸣平时开的那辆。车牌不一样,车型也不一样。齐鸣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大衣,领口立着,和沈肆一样。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换车了?”沈肆问。
      “公司的。”
      沈肆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空调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副驾驶的座椅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他拿起来拧开盖子——热巧克力,甜的,不烫了,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把盖子拧上。齐鸣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文件签了?”沈肆问。
      “签了。”
      “顺利吗?”
      “嗯。”
      沈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酒红色的指甲油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
      “今天我带的那个小孩跟我表白了。”沈肆说。
      齐鸣开着车,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了一下挡杆,又放回去。
      “然后呢?”齐鸣问。
      “然后我告诉他那不是喜欢,是崇拜。”
      齐鸣沉默了一下。“是崇拜吗?”
      沈肆偏头看着他。齐鸣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不紧不松。
      “是崇拜。”沈肆说。
      车开到了家楼下。齐鸣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沈肆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他今天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累的累。他在台上脱了衣服,跳了DJ台,唱了一首改词的歌,在走廊里和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聊了什么是喜欢。这些事每一件都花力气。齐鸣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沈肆的头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齐鸣没有动,让他的头靠着。电梯到了,门开了,沈肆睁开眼睛,直起身,走出去。
      齐鸣开门,沈肆走进去。玄关的灯亮着。他把鞋脱了顺势踢到鞋柜旁边。脱了摇粒绒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走进卫生间,卸妆。眼线,唇釉,一样一样地擦掉。镜子里的他慢慢变回素颜。没有妆的沈肆看起来年轻了很多,疲惫了很多,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在跟自己打招呼——今天辛苦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走进卧室。齐鸣已经换了家居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小说。沈肆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是羽绒的,很轻,很暖。他侧过身,面朝齐鸣。
      “齐鸣。”
      “嗯。”
      “我感觉今天工作好累。”
      齐鸣把书放下,看着他。“可以不工作,我养你。”
      沈肆看着他,愣了一下。“那怎么行?”
      齐鸣没有回答。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沈肆听到齐鸣躺下来的声音,床垫动了一下。
      “养一个你,”齐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费力。”
      沈肆没有说话。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裂缝。他想起自己在舞台上脱了西装,赤裸着上半身,站在灯光下,对着全场喊“你最好别后悔”。
      沈肆侧过身,面朝齐鸣的方向。黑暗里他看不清齐鸣的脸,但他知道齐鸣醒着。
      “齐鸣。”
      “嗯。”
      “我今天在台上脱衣服的时候,台下有人说我帅,有人说我疯。”
      齐鸣沉默了一下。“嗯。”
      “你怎么不说?”齐鸣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沈肆的方向。两个人的脸在黑暗中对视着,谁也看不清谁,但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你冷。”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里,齐鸣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沉到底。
      “什么?”
      “你脱衣服的时候,”齐鸣说,“肩膀抖了一下。别人没看到,我看到了。你冷。”
      沈肆没有说话,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划过枕头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他想起自己在台上脱西装的时候,冷空气打在裸露的皮肤上,他打了一个寒颤。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但齐鸣看到了。齐鸣说“别人没看到,我看到了”。别人没看到。他看到了。
      沈肆把手伸出被子,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旧Zippo。金属的外壳是凉的,他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让它慢慢变热。沈肆把打火机放回床头柜上,把手缩回被子里。被子很暖,齐鸣的体温从床的另一侧传过来,不冷不热,刚好。
      “齐鸣。”
      “嗯。”
      “我这几天不能早走了,你明天还来看我演出吗?”
      黑暗里,齐鸣没有说话。沈肆听到床垫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肆的手是凉的,齐鸣的手是热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
      “来。”齐鸣说。
      沈肆在黑暗里笑了。那笑容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笑了。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但他知道齐鸣知道。因为齐鸣握着的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窗外的城市在闪烁,屋里的灯已经灭了。玄关的灯还亮着,齐鸣留的。沈肆的鞋子们歪在鞋柜旁边,和他第一次搬来时一样,东倒西歪的。齐鸣的皮鞋们整整齐齐地排在旁边,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洗手台上三瓶指甲油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沙发扶手上搭着两件皱巴巴的卫衣。茶几上多了一个透明的烟灰缸。电视柜上有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玻璃门上有一道划痕。这些痕迹像他的指纹,印在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齐鸣回到家,看到这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嫌弃,不是无奈,是一种——“他在”的确认。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沈肆的手已经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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