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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撕碎同类 幽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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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天色阴沉得厉害。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是一种压得人几乎窒息的、铅黑色的厚重云层黑色像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透不下一丝光。没有风。只有那沉闷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
暖池内,水汽浓得化不开,沉沉的湿气,压在水面上,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
门没有开,魏仁正感应心尖鳞那边的场面。
束回舟和陶何齐齐来到竹兰苑,神色比前几日更加严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像乌云,沉沉地压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脚步,也带着罕见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
束回舟先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殿下,天德军械弊案持续发酵,都察院右都御史今日早朝再上奏本,抛出了新的、更为具体的证据,不仅涉及兵部武库清吏司,更直接指向了一位兵部侍郎。而那位侍郎……经查,正是七皇子早年大力举荐、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心腹。”
魏仁正心中一凛。
束回舟顿了顿,继续道:
“七皇子今日早朝闻奏,当庭抗辩。言辞异常激烈,不仅全盘否认指控,更反指右都御史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构陷朝廷重臣,并言语之间,隐隐暗示其背后……或有更高位份之人指使纵容。”
陶何冷峻地接口,补充更混乱的局面,他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入那团乱麻。
“几乎与此同时,我们按殿下之前吩咐,设法让九皇子派去南边查账的人,‘偶然’获得了当地豪强与六皇子母族关联的证据,以及之前‘伪音’投书所用特殊纸张的线索。”
“九皇子那边反应极快,已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将这些‘发现’透露给了都察院另一位素来与六皇子不睦、且性情更为刚烈急躁的御史。据信上所言,那位御史已连夜起草奏本,准备明日上朝便弹劾六皇子纵容母族、勾结地方、干扰朝政。萧王府今日已闭门谢客,但南边其掌控的驻军中,似有异常频繁的传令兵往来,动向不明。”
束回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
“另外,宫中内线最新密报,皇后娘娘前两日着手处置刘总管那个涉事的干儿子时,竟遇到了来自内廷其他高层太监的、不甚明显的阻力与回护,使得此事暂时搁置,而之前曾向殿下示好、赠送安神香的那位太妃……其宫中一名负责采买的老太监,近日被发现在休沐时,曾与齐王府中一名掌管外库的总管,于京郊一处偏僻茶肆有过短暂的、看似偶然的接触。”
魏仁正听着,只觉得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正越收越紧。
线索越发混乱,矛头似乎更加集中地指向了七皇子。
但其他势力,九皇子,六皇子,宫中内侍,甚至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太妃,都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各自的动作,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网。
朝堂之上,弹劾与攻讦已呈白热化,皇帝连续多日面色阴沉,未曾展颜,乾清宫的灯火,常常通宵达旦。
陶何肃然问道,这是他少有的、直接提出干预建议的时刻:“殿下,局势愈发失控,我们是否要设法干预?至少……稳住一方,以免局面彻底崩坏,或被那幕后黑手渔翁得利?”
长公主陈昼眠的虚影透过心尖鳞,清晰地浮现在魏仁正意识中。
她靠坐在书案后,面色苍白,神色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沉默了片刻。
她的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笃,笃,笃……
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然后,她缓缓摇头,斩钉截铁。
“不。此刻介入,无论我们选择帮助哪一方,都会立刻暴露我们自己长期以来‘静养’、‘中立’的立场,成为众矢之的。更可能被那‘黄雀’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将我们也彻底拖入这混战中心,届时便真的进退失据,再无转圜余地。”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两位最倚重的谋士。眼神锐利而坚定。
“他们既然已经斗了起来,且斗得如此‘热烈’,便由他们继续斗下去,我们……继续执行原定之策,加速‘织网’。”
她指向案上的地图与情报汇总。
“严密监视各方所有动向,尤其是兵部、户部关键职位的人员调动,宫中所有有品级内侍的异常交往,几位皇子府及其重要门人、姻亲的私下活动。”
“同时,加派最可靠的人手,顺着常洁暴毙那条看似已断的线,往更深、更黑暗处挖掘。我不相信,做得如此周密,会一点更深的痕迹都留不下。”
陈昼眠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记住,我们要找的,不是某位皇子作案的证据,而是那只‘黄雀’真正栖息的枝头!”
“是!”束陶二人凛然应命,眼中燃起斗志。
“还有,”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府内防卫,尤其是水榭、暖池及我的寝殿周边,所有明岗暗哨,再增一倍,所有饮食、药物、熏香、乃至衣物熏蒸,必须由倪表与张嬷嬷十二时辰轮值,亲自经手,寸步不离,绝不容许任何未经彻底查验之物近身。告诉她们,非常时期,宁枉勿纵!”
束回舟面露忧色:“殿下是担心……”
“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兔死狐悲,鸟尽弓藏。”陈昼眠淡淡道,说出的话却字字惊心,“局势越混乱,对某些人而言,机会似乎也越多,但风险也越大。当他们认为机会即将丧失,或自身有暴露之危时,鋌而走险、行那最后一搏、甚至拉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可能性,便会急剧增加。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哪怕一丝一毫!”
束陶二人神色一凛,深深揖礼:“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保殿下周全!”
他们退下后,陈昼眠独自在静室中又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被暮色吞噬,房间内未曾点灯,一片昏暗。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庭院,更远处,是京城方向那一片朦胧而压抑的、仿佛孕育着风暴的深沉天际。
她默默站了许久,身影在渐浓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忽然,她极低地、仿佛只是说给这无边夜色听一般,喃喃道:
“……这京城,真像一座巨大无比的斗兽场。每个人……都像是被无形鞭子驱赶着的野兽,红着眼,只想把身边的同类撕碎,自己……才能爬到那最高的、也是唯一的位置上去。”
这话,不知是对命运的嘲弄,还是对身处其中、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悲悯。
魏仁正透过一直未曾中断感应的心尖鳞,清晰地“听”到了。
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深彻骨髓的厌倦、悲凉,以及一丝……身处斗兽场中央、不得不参与这场血腥游戏、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看到其荒谬与残酷的无奈与决绝。
他专注地将全部心神、意志、情感都凝聚于一点,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向着他的神明祈祷,向着那片遥远的、被黑暗与孤独笼罩的所在,传递过去最坚定、最灼热、也是最无声的意念:
“殿下,您不是一个人在那斗兽场中。学生……永远在您身后。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您回头,就能看到我。我会用我的一切,守护您,直到……最后一刻。”
没有言语的回应。
黑暗的静室中,陈昼眠的虚影只是静静地立在窗边。
但片刻之后,魏仁正仿佛感觉到,那端传来一丝极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放松感。她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暮色彻底吞没了暖池,也吞没了远方静室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魏仁正坐在幽暗的水中,心口散发着恒定的、微弱的暖意,如同黑夜中唯一不灭的星辰。
窗外,京城在深沉的夜幕下,继续着它无声却更加激烈的厮杀、算计与权力更迭。
而在这方小小的、被视为“净池”的囚笼里,两颗在黑暗中相互照亮、相互依存、彼此已成为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之部分的心,正以一种无人能察、却坚实无比的方式,紧紧靠在一起。
积蓄着面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所有勇气、智慧与……深沉如海、静默如鳞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