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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躲藏   五月初 ...

  •   五月初十,幽州。

      卯时三刻,日光涌入,在水面洒下碎金,庭中幼桃青青圆圆,桃叶碧绿簌簌响,暖池水汽薄如轻纱,日光将池水染成金色,墨玉暗纹若隐若现。

      魏仁正自水中浮起,水从肩头滑落,沿着颈侧银色图腾往下淌,图腾在日光里亮得刺眼,像一条银蛇蜿蜒而下,带着灼人的温度,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过去十几日,那里多是空荡的,偶尔有倪表匆匆来去的身影,送来饮食,检查功课,说几句“殿下今日如何如何”,便又匆匆离去。

      陈昼眠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魏仁正知道她活着,倪表的消息和心尖鳞的感应,都告诉他她还活着。

      可活着与活着,是不一样的。

      能坐起,能说话,能下床走动,与只能躺在病榻上昏睡,是两回事。

      他每日清晨浮上来,看向池边,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今日,她能来了吗?

      今日,池边有人。

      一抹素色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

      魏仁正怔住了。

      是陈昼眠。

      她披着那件月白色斗篷,领口镶着银灰色的绒毛,斗篷比往日宽松了许多,她又瘦了,斗篷下是浅青色深衣,领口收得紧紧的。面色苍白如大病初愈,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扇形影子。

      听到水声,陈昼眠抬起头。

      四目相对。

      魏仁正心头蓦然一紧。

      那一瞬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惊喜,安心,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活着,她能坐在这里,她还能抬起头,看向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醒了?”陈昼眠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前几日多了些底气。

      她合上手中的《南境山川志》:“睡得可好?”

      寻常问候,却让魏仁正喉头微哽,她刚能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来暖池,第一句话,是问他睡得可好。

      “殿下……您能起身了?”

      “勉强。”她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很浅,很淡,虚弱得随时会消散,却是活着的、有温度的,“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光是暖的、金的,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苍白。

      “殿下平安便好。”他说。这四个字里,有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夜不能寐。

      她沉默了片刻。

      随后,陈昼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那油纸包是淡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她将油纸包放在池边矮几上,轻轻推到池沿边。

      “杭州新贡的藕粉桂花糖糕,府上的厨子今早刚送来。”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尝了一块,太甜腻,你或许会喜欢。”

      魏仁正愣住了。

      自从被囚于此,他的饮食皆是倪表按需调配,什么时辰吃什么,吃多少,都是定例,从前虽然陈昼眠也会给他带点心,但那也是许久以前,偶尔罢了。

      他看着那油纸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不敢吃?”陈昼眠挑眉,这姿态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气,不像那个病恹恹的长公主,倒像是一个寻常的、会打趣人的女子。

      魏仁正伸出手,拿起那油纸包,油纸还带着微温,像是刚从食盒里取出来,一路用手捂着,才没让这点温热散去。

      他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糕点,糕点做得极精致,每一块都是小小的、方方的,通体晶莹剔透,像凝固的冰,又像透明的玉,糕点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像撒在冰面上的碎金。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是藕粉的清香,混着桂花的馥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糖的甜。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糕点在舌尖上轻轻化开,变成一缕清甜的、温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藕粉的清香,桂花的馥郁,蜜糖的甜,在口中交织、融合,最后化成一团暖暖的、软软的、令人心安的东西。

      很甜。

      甜得几乎发腻,可这甜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那是他成为囚徒之后,极少尝过的味道。

      “如何?”陈昼眠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很甜。”魏仁正老实道,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好吃。”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可那涟漪,在他心里荡漾开来,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她重新拿起那卷《南境山川志》,却不看,只是以指尖轻轻抚摸着书页的边缘,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钦差昨日抵京了。”陈昼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魏仁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南境之事,查出了些有趣的东西。”她继续道。那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下的锐利,像藏在鞘里的刀,虽然隐着,却能感觉到那锋芒。

      “药材商供认,曾向六弟军中那位粮草官输送过银钱,但坚称只是‘常例孝敬’,不知用途。而粮草官,”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在钦差抵达前两日,‘不慎’坠马,摔断了脖子。”

      灭口,干净利落。

      魏仁正放下手中剩余的半块糕点,糕点的甜忽然失了滋味。

      “二弟府中那名清客,”她继续道,声音更冷了些,“倒是活得好好儿的,只是突然‘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已被送去庄子上‘静养’。他家人前日离京‘返乡’,半路遇了‘流寇’,一车五口,无一生还。”

      又是一桩灭门。

      魏仁正沉默了,他看着那剩下的糕点,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糖糕,心中却只有一片沉重。

      “线索……断了?”他问。

      “明面上的,断了。”她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投向池水深处,目光很深,很远,像穿透了这池水,穿透了这暖池的墙壁,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有些东西,断了比连着更有意思。二弟和六弟如今在朝上已几乎不假辞色,互相攻讦的奏章雪片似的飞。父皇……”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那讥诮很淡,却很深。

      “父皇乐见其成。今日早朝还各打五十大板,斥责他们‘兄弟阋墙,有失体统’。”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浮现出那朝堂上的场景。六皇子和二皇子,曾经明争暗斗却还维持着表面和气,如今已撕破脸皮,互相攻讦,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个儿子互相撕咬,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

      皇帝乐见其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坐稳那把椅子。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很急,很猛,像要把肺都咳出,她单薄的肩膀颤抖着,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她抬起手,捂住嘴,可那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两声,三声。

      魏仁正下意识地想上前,可锁链哗啦作响,将他牢牢困在原地,他只能伏在池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咳,什么也做不了。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掩了掩嘴角,帕子是月白色的,素净无纹。她收起帕子,指尖有些发白。

      “无妨。”陈昼眠说,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却依旧平稳,“老毛病了。只是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她看向他,眼中有一种沉沉的、平静的东西。

      “所以徐末说得对,往后……得更小心地‘闭’,更隐秘地‘结’。”

      魏仁正想起徐末那日的话:“善闭无关楗,善结无绳约”。

      那是以柔克刚,以无形胜有形之道。

      这场药变虽险,却让她更看清了对手的手段与底线。

      那是真会要她命的。

      “殿下今后用药……”他忍不住问。

      “钗岐亲自煎,倪表亲口尝。”陈昼眠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府中所有入口之物,皆经此二关。父皇又拨了一队内卫过来,说是‘护我周全’。”

      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魏仁正能感觉到那份被监视的不适。

      那些内卫,名为保护,实则也是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通过这些人的眼睛,传到皇帝耳朵里。

      她今日坐了小半个时辰。期间又咳了几次,但精神尚可。

      临走前,陈昼眠站起身,看向他:“贝壳哨子,可还戴着?”

      魏仁正从水中提起那根细绳,那枚粗糙的贝壳哨子露出水面,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戴着。”他说。

      “嗯。”她点点头,“戴着罢。若真有事……吹响它,我能听见。”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府里,我能听见的声音不多。”

      她说得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魏仁正心头一颤。

      他看着她在钗岐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暖池,背影依旧纤细,依旧单薄,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斗篷。

      可那背影,不再是那个病得油尽灯枯、随时会倒下的人。

      那是活着的,是正在恢复的,是会一步步走回这暖池来的。

      那看似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其实也困在一座更大的、无形的牢笼里。

      而他,或许是这牢笼中,少数几个她无需设防的存在。

      魏仁正低下头,看着矮几上那还剩半块的藕粉桂花糖糕。那糕点已经凉了,可那甜,还在舌尖上留着。

      他拈起那半块,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很甜,可这甜里,有她。

      咸福宫。

      裕妃早产了。

      不是突然的,是熬的。

      熬了那么多天,熬到安胎药喝了就吐,熬到觉睡不着,熬到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曹惜延以为她还能撑。

      她撑不住了。

      晚上,曹惜延刚躺下,肚子就疼了,不是隐隐的钝疼,是从肚子里往外翻的、往下坠的疼。

      她蜷在床上,咬着被角,不敢叫,叫了就是惊动,惊动了就会有人来问,来问她该怎么说?说有人害她?说有人造谣?说她是因为那些话才早产的?说了谁会信?

      月舒发现的时候,被子上已经红了一片。她尖叫起来。

      太医来了,产婆来了,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曹惜延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额上全是汗,惨叫传遍咸福宫。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产婆拍了一下,没有哭,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有哭。

      曹惜延听着那恐怖的安静,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第三下的时候,孩子哭了,很小,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

      她听着那声音,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

      天亮了,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碗凉透的安胎药上,落在那些还没拆封的补品上,落在那张苍白的、瘦了的脸上。

      曹惜延闭着眼,听着孩子的哭声,慢慢地沉了下去。

      京城。

      苗雪死了。

      不是真死,是廉砚让人放出去的消息。

      说苗雪在太行山里受了重伤,回京之后伤重不治,已经死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齐王府里有人松了一口气。

      七皇子府里也有人松了一口气。

      可苗雪没有死。

      他藏在养梧的那间小屋里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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