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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该来了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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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京城。
处理好了小王的家人,苗雪带着小王回到京城。
他没有走正门,从城南的一条小巷子进去,绕了七八个弯,最后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院子。
那是盖遥的住处,一间朝北的小屋,窗户对着后墙,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小王被安排在这里,苗雪给他弄了吃的、喝的,又找了个大夫给他看伤。
大夫说,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苗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去了太傅府,廉砚看见他的时候,脸色变了。
苗雪的左臂还缠着那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红得像兔子,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苗先生……”廉砚的声音发紧。
“太傅,”苗雪打断他,“我找到小王了,他肯作证,是二殿下的人收买他,让他把龙袍放进库房的。”
廉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苗雪,看着这个跟了太子五年的人,看着这个从太行山里把人带回来的人,看着这个左臂还在渗血、却站得笔直的人,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苗先生,”他说,“你先治伤。”
“不用。”苗雪摇了摇头,“伤不碍事,太傅,我们什么时候去大理寺?”
“明天。”廉砚的声音很低,“明天一早,我带小王去大理寺,你留在这里,别出门。”
苗雪看着他:“为什么?”
廉砚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二殿下知道你回来了。他的人在城门口盯着,你带着小王进城的时候,已经被看见了。你今天出这个门,可能就回不来了。”
苗雪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天像要下雨,他忽然想起殿下,想起太子在太子府里,是不是也在看着这样的天:“太傅,我不怕。”
廉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乾元宫。
天热了,云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盖在宫檐上,灰扑扑的,透不过气来,殿角的冰盆换了一茬又一茬,化得太快,水汽漫上来,和沉水香搅在一起,闷得人心里发慌。
陈瞿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已经捏了很久。
廉砚和尚邈查到了兵部,不是明着查,是暗着翻,翻旧档,翻调令,翻那些半年前就该烧掉的东西。
太子陈元璟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依然没有放弃追寻太子妃中毒的真相,查到了太医院药材进出情况。
陈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高英跪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怡嫔娘娘来了。”
陈瞿没有抬头,只是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她会来。
她等了两个月,该来找他了。
怡嫔站在殿外,日光把她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照得发白,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从自己宫里一步一步走过来,走了两刻钟。
冉知节的发髻挽得很低,只簪了一枚白玉簪,耳朵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脸上敷了薄薄的粉,可那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了,从听说太子在查太医院药材进出的那天起,就没有睡好。
冉知节站在门口,等通传。
高英出来了,躬着身,说:“娘娘请。”
冉知节迈过门槛,走进去,殿里很暗,帘子垂着,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器物上,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走到榻前,跪下,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嫔妾给陛下请安。”
陈瞿睁开眼,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了。
从她入宫那年看到现在,从鲜嫩看到眼角的细纹,从笑看到哭,从年轻看到头发里藏了白丝。
她跪在那里,背脊还是那么直,和她年轻时一样。
可陈瞿知道,那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塌。
“起来吧。”
她站起身,垂手站着,没有坐,陈瞿看着她,开口问起:“热成这样,还穿这么多。”
她没有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她谢了座,坐下,只坐半个凳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殿内静了很久,冰盆里的水汽漫上来,和沉水香搅在一起,闷得人心里发慌。
陈瞿先开口:“太子在查太医院药材。”
不是问,是说。
冉知节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松开了,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嫔妾听说了。”
“你不问问,他在查什么?”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很沉的东西:“陛下……嫔妾不敢问。”
陈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他就没法不答。
他答了,她就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装作不知道,已经装了两个月。
从桂慕雅死的那天起,就在装,装不知道那碗鹤顶红从哪里来,装不知道老七的人在兵部做了什么,装不知道太子在查什么。
她装了两个月,装到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装到头发里藏了白丝,装到跪在这里,说“嫔妾不敢问”。
“知节。”陈瞿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怡嫔”,是“知节”。
冉知节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叫这个名字了,从她还是贵人的时候,从她还年轻的时候,从他会握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只是一瞬。
“陛下,”冉知节的声音有些哑,“嫔妾知道,太子殿下是在查该查的事,嫔妾不敢拦,也拦不住。嫔妾只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睿儿还小,他不懂事。他做的那些事,是嫔妾没有教好。是嫔妾的错,不是他的。”
陈瞿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
她哭了。
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的哭。
她没有擦,让那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瞿想不起来她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在印象中,冉知节从来不哭,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被冷落的时候不哭,被欺负的时候不哭,被人忘了的时候不哭。
她只是坐着,绣花,看书,等天黑,等天亮,等儿子来看她,她从来不哭。
他伸出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帕子,递给她。
“陛下,”冉知节怯怯地接帕子,在脸上随意按了按,抹去完整的泪痕,说,“嫔妾不要陛下为难。嫔妾只求陛下记得,记得睿儿是您的儿子,记得他小时候,陛下教他射箭,他射偏了,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拉弓,记得他叫陛下父皇的时候,陛下笑了,记得……”
她没有说下去。
陈瞿没有说话,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老七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轻,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
记得他第一次叫父皇,奶声奶气的,叫了两遍他才听清。
记得他骑在他脖子上,在御花园里看花,问他父皇,这是什么花?他说,牡丹。老七说,好看。他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太阳。
现在,太阳落了,落在他开始争的那一天,落在他动了歪心思的那一天,落在桂慕雅死的那一天。
陈瞿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知节,”他说,“太子查不到什么,你放心。”
她看着他,迅速站起身,跪下去,叩首。那一下很重,重得像她这辈子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嫔妾谢陛下。”
“陛下,”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嫔妾知道,太子殿下是好人,睿儿也只是年轻气盛,等他稍微大一点,就不会惹事了。嫔妾只求陛下,不要让睿儿死,关起来,贬出去,怎样都行,只要他活着。”
“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冉知节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阖上。
陈瞿一个人坐在榻上,坐着,窗外没有风,帘子垂着,一动不动。
博山炉里的香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殿顶散开,像一个人叹了很久的气,他在椅背里,很久没有动。
高英进来添茶的时候,陈瞿还靠在椅背里,茶是新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和那些散不掉的沉水香搅在一起。
“高英,”他开口,声音很轻,“怡嫔走了?”
“回陛下,走了。坐了小轿,往咸福宫的方向去了。”
陈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