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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错   五月初 ...

  •   五月初八,太行山。

      苗雪在太行山的峡谷里找到了小王。

      说“找到”并不准确。

      是他先发现了那辆青帷马车,车辙印在泥泞的山道上还很新鲜,是昨夜刚过的。

      他和太傅府里的家仆顺着车辙追了三十里,追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马车停在庙门口,马已经卸了,拴在庙后的枯树上,正在啃地上的干草。

      庙里有人声,压得很低,像是在争辩什么。

      苗雪没有贸然进去,他趴在庙外的草丛里,等了整整一夜。

      五月的太行山,夜里还是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贴在身上,冰得他直打哆嗦。

      蚊子嗡嗡地围着他转,咬得他满脸是包,他不敢动,不敢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庙里的灯亮了一夜,人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有一两句飘出来:

      “银子呢?”

      “说好的五百两,怎么只有三百?”

      “上头说了,剩下的等事成之后再给。”

      苗雪攥紧了拳头。

      天快亮的时候,庙里安静了,又过了一个时辰,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矮个子,弓着腰,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蒙着块布,看不清脸。

      他走到庙后,解了马,骑上就往北走,苗雪没有跟。

      他等那个人走远了,才从草丛里爬起来,浑身僵硬,腿麻得几乎站不住。

      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了,才蹑手蹑脚地往庙里走。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庙里很暗,只有神案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神案底下缩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被撕烂了,露出底下淤青的皮肤。是小王。

      苗雪蹲下去,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小王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什么。

      “苗、苗侍卫……”

      “别怕。”苗雪的声音很轻,“我带你走。”

      他拔出刀,割断小王手上的绳子。

      小王的手腕已经被勒出了血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白的肉,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直抽气。

      “他们……”小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给了我五百两,让我把东西放进库房,说放进去就行,别的不用我管。我放了,可他们不让我走,把我关在这里,说要等事办完了再放我。我等了好多天,他们一直没来。昨天来了两个人,说上头有令,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苗雪没有追问,他扶起小王,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小王猛地刹住脚。

      “苗侍卫,我不能回去。”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了,我要是回去,就杀我全家。我娘还在京城,我弟弟才十二岁……”

      苗雪看着他,看着这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这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小王手里,指派了五位身后跟着的家仆:“只要你能作证,就拿着这个,先别回京城了,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你娘和你弟弟安顿好了,我让人给你送信。他们会看着你,你不要跑。”

      小王握着那锭银子,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苗雪摇了摇头:“是我该谢你。你肯作证,太子就有救了。”

      他把小王扶上马,自己牵着缰绳,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像擂鼓。

      苗雪回头,看见两匹马从山道上冲下来,马上的人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提着刀。

      “跑!”苗雪拍了一下马屁股,那马嘶鸣一声,驮着小王朝山下冲去,苗雪自己转过身,拔出刀,挡在山道中间。

      第一个人冲过来,刀劈下来,苗雪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肩上,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

      第二个人已经到了跟前,刀锋划过苗雪的左臂,血一下子涌出来,湿了半截袖子。

      苗雪咬着牙,没有退,他一刀砍在马腿上,那马痛得前蹄腾空,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

      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想跑,苗雪一脚踹在他后心,把他踹趴下,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谁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苗雪的刀往下压了压,刀刃割破皮肤,血珠子渗出来。

      “我说!”那人的声音变了调,“是……是二殿下的人。二殿下说了,不能让小王活着回京城。”

      苗雪的手没有抖,他早就知道。

      从看见那辆青帷马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这世上,能让一个人从京城消失、又能在太行山里把人关上半个月的,没有几个。

      他一刀划过去,匕上见血,地上的人再也没有生息。

      苗雪站在山道上,左臂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开出暗红的花,他撕下一截袖子,缠在伤口上,缠得很紧,勒得他直吸气。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小王已经跑远了,他要赶上去,他不能停。

      幽州。

      或许是心尖鳞带来的慰藉起了作用,又或是太医调整的药方终于开始缓缓生效,陈昼眠今日的病情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

      虽未大好,但已能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且精神不再如前几日那般涣散萎靡。

      她并未亲自前来暖池或水榭,而是派人送来了几本新书。

      那送书的依旧是倪表,她将那几本书册轻轻放在矮几上,对魏仁正道:“殿下说,近日偶得,颇有趣味,可作消闲阅之。”

      魏仁正谢过,待倪表离去后,他才拿起那些书,一一看去。

      有《山海经》,有《博物志》,有《拾遗记》,都是些记载奇闻异事的古书。

      最下面一本,装帧格外精美,封面是深蓝色的绫锦,上面用银线绣着海浪的纹路,他轻轻翻开。

      《溟海风物志》。

      魏仁正怔住了。

      这本书,不仅图文并茂,详细记载了溟海诸岛的地理、物产、气候、风俗,甚至还收录了一些流传于沿海的、关于鲛人、海市、龙宫等古老传说,配以古朴的版画插图。

      他抚摸着那些插图,一幅一幅,慢慢看去。

      有描绘碧波万顷的海面,白帆点点,海鸥飞翔,有描绘奇异的海兽,巨大的鲸鱼,长着长长触手的章鱼,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有描绘珊瑚丛林的景象,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像一座海底的花园。

      还有那些传说。

      关于鲛人,关于泣珠,关于海上仙山,关于龙宫宝藏。

      故乡的景象,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带着人类的观察与想象,既亲切,又陌生。

      这份礼物,显然是她特意留意、甚至可能费心寻来,用以慰藉他深藏心底的思乡之情的。

      这份细腻的关怀,如同暖流,缓缓淌过他因连日担忧而紧绷的心弦。

      午后。

      阳光透过琉璃窗,暖洋洋地洒进暖池,日光比前几日更亮些,更暖些,带着初夏特有的、慵懒的气息。

      水面上跳跃着粼粼的金光,一圈一圈,像无数欢快的音符。

      魏仁正坐在池边上,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那本《溟海风物志》。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幅插图,都要看上许久。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一幅描绘深海沟幽暗景象的版画。

      那画面很暗,很深,只有几条发光的鱼,在黑暗中游弋,像几盏小小的、孤独的灯。

      他望着那画面,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黑暗、深邃、孤独,像极了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也像极了……她现在所处的境地。

      就在此时,怀中锦袋传来熟悉的温热。

      他放下书,凝神感应。

      朦胧的光晕浮现,这一次,那光晕比前几日更稳定些,更清晰些。

      虚影中,陈昼眠竟也在她的书房,或是寝殿隔出的静室中。

      她斜靠在铺了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那床月白色的云丝毯,手中正拿着一本书。那书的封面,正是深蓝色的绫锦,银线绣着海浪的纹路。

      《溟海风物志》。

      陈昼眠看的,竟和他看的是同一本书。

      窗外的光线柔和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苍白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她神情宁静,就着光亮,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着。

      她没有“说话”,没有传递任何明确的心念。

      只是静静地看。

      然而,通过心尖鳞之间那奇妙的联结,魏仁正却能隐约地、模糊地感受到她翻阅时流淌的心绪。

      翻到描绘奇异海兽的那一页时,陈昼眠的心湖泛起一丝孩童般的好奇,好奇很淡,却真实存在。

      翻到书中关于“鲛人泣珠,其声哀婉”的传说记载时,她的心绪微微一滞,泛起一丝了然。

      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联想到他时的复杂情绪,是怜悯?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那情绪太模糊,太混杂,他分辨不清。

      尤其是当他翻到那幅描绘深海沟的版画时,他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细细观看。

      而陈昼眠那边,似乎也恰好停留在类似的页面上。并且凝视了更久的时间。

      她能感觉到吗?能感觉到他也在看同一页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她在看。在看那些文字,那些图画,在努力想象着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与人类世界截然不同的、广袤而神秘的故乡。

      这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奇妙的“共读”。

      虽隔着重门深院,遥不可及。却因这片心尖鳞的存在,仿佛并肩坐在同一扇窗前,分享着同一本书,同一段文字,同一幅画面。甚至……同一份对遥远未知世界的遐想,与对彼此处境的无声理解。

      魏仁正没有试图去“打扰”她。没有传递任何明确的心念。

      他只是放慢了自己阅读的速度。让自己的心神,沉浸在与她同步的翻阅节奏中。

      有时,他会故意在某一页描绘着美丽珊瑚礁或发光水母的插图上,多停留片刻,细细观看。而她那边,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会在类似的页面上流连更久。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图画。

      那是一种无需言明、却真实存在的默契。

      比任何热烈的交谈,都更让魏仁正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悸动与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有些倦了。

      虚影中,她轻轻合上了书卷,放在枕边。然后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仿佛小憩。

      魏仁正也合上手中的书。他没有收回心尖鳞。只是静静地握着,将自己的心神放空。只留下一片宁静的、陪伴的意念,如同无声的月光,温柔地笼罩过去。

      阳光透过琉璃窗,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也仿佛透过虚影,洒在了远方小憩的女子身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凝固了。

      宫廷的阴谋。南北的战云。病痛的折磨。身份的枷锁。

      所有沉重的一切,都暂时远去,暂时淡化。

      只剩下两颗通过一片奇异鳞片相连的心,在各自有限的空间里,共享着这份难得的、纯粹的安宁、静谧与无需言语的默契陪伴。

      直到虚影渐渐淡去。感应最终断绝。

      魏仁正缓缓睁开眼。

      胸前的锦袋,依旧残留着些许微温。那温度很淡,却一直贴着肌肤,久久不散。

      他低头看着那本《溟海风物志》。封面上的海浪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知道,她或许也在刚刚那段“共读”与“共静”的时光中,得到了些许真正的、不掺杂任何算计与压力的放松与心灵慰藉。

      这份无声却深刻入骨的联结,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方式,重塑着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对他而言,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冰冷莫测的公主,也不再仅仅是予他庇护、授他知识的恩主与师长。

      她成了一个具体的、会疲惫、会脆弱、会渴望清净、也会对他流露出不经意关怀的“人”。

      一个让他牵挂心疼到骨子里、仰慕敬佩到灵魂深处、并悄然将全部情感寄托其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对她而言,这个来自深海、身世飘零的异族鲛人,也早已超越了“贡品”、“囚徒”甚至“学生”的范畴。

      他成了她冰冷算计生涯中一处难得的“净池”。

      一个可以暂卸心防、坦诚相对的倾听者,一个聪慧敏学、能领会她谋略甚至参与讨论的“同道”,更是一个……能给她带来真实暖意与心灵慰藉的、特别的存在。

      这份特别,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彻底厘清,却已在她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一隅。

      情感的种子,早在她第一次咳血于池边、在他第一次为她落泪成珠时,便已悄然埋下。

      在之后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阴谋算计、教学相长与心尖鳞相连中,这种子于黑暗与压力的夹缝中悄然生根、发芽。

      如今,借由这片心尖鳞作为桥梁,它正静默而坚定地生长着,等待着破土而出、迎向光明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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