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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虚影   幽州。 ...

  •   幽州。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令人心慌。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是那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一层一层,像无数床旧棉被叠压在一起,透不下一丝光。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阴沉的天空下静静地立着,那些幼桃,失了日光的照耀,成了灰蒙蒙的、没有生气的青灰色,桃叶也垂着,一动不动,像是被这沉重的天色压弯了腰。

      暖池内,水汽比往日更重,不是那种氤氤氲氲的白雾,而是一种沉沉的、压在水面上的湿气,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池水也失了往日的清亮,成了暗沉沉的墨绿色,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生气。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末先生。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葛布长衫,浅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可他的步伐,比往日更沉重。

      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他的眉宇间,忧色比前次更深重,忧色几乎化为实质的阴云,笼罩着他的整张脸。

      他甚至未及寒暄授课,在池边石凳坐下后,便压低了声音,语速稍快:

      “公子,北边有变,风急浪高。”

      魏仁正心头一紧:“先生请讲。”

      徐末沉声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二皇子昨日再次入宫觐见。此次并非单独奏对,而是带上了天德将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副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

      “密奏中称,边境探子近日发现鲜卑数个部落有异常集结、频繁调动迹象,其游骑甚至越界挑衅数次,俘我边民。天德将军判断,鲜卑今秋恐有大举南犯之野心,故而紧急上奏,请求朝廷立即增派援军,并提前拨付下一季乃至明年的部分军饷粮草,以便加固防线,囤积物资,以备不测。”

      鲜卑异动?

      在这个南边未平、朝内纷争不断的节骨眼上?

      “陛下与朝臣如何反应?”魏仁正追问。

      徐末摇头叹息,那叹息很重,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

      “陛下闻奏,当即召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紧急议事。兵部认为,鲜卑历年秋季确有南下掳掠之习,且今岁草原干旱,其南下就食之心更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早作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户部则是叫苦不迭。尚书直言,南边‘剿匪’战事旷日持久,耗资巨万,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实难再额外支撑天德大规模增兵备饷。”

      “争论半日,最终陛下折中下旨:准天德将军所请,增调其附近两卫兵马,暂时听其节制布防;所需军饷粮草……允许天德先行挪用部分明年预算,同时严令户部及各省,加紧催缴各地历年拖欠钱粮,以应边急。”

      魏仁正眉头紧锁:“二皇子此举,意欲何为?巩固北边兵权?转移朝野对南边僵局的注意力?抑或是……”

      “或兼而有之,甚至所图更甚。”徐末语气沉重,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更紧要处在于,天德将军此奏,无论鲜卑是否真有大规模南侵之意,都已为二皇子提供了绝佳的、介入军事、增强在陛下面前话语权与分量的理由。且‘挪用明年预算’、‘加紧催缴钱粮’之令,具体执行起来,其中可操作之空间极大。二皇子一系人马,必会借此良机,安插亲信,掌控关节,或从中牟取私利,或借‘催缴’之名,打击异己,扩充势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北边一动,牵动的是整个国家的兵力部署、财政流向与朝堂格局。其影响之深远,恐远超南边之乱。”

      魏仁正心中凛然。

      北边局势骤然紧张,无论真假,都已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那南边呢?

      “南边钦差一行,可有进展?”魏仁正想起那陷入泥潭的调查。

      徐末苦笑,满是无奈与疲惫:“钦差在深入调查药材商与粮草官勾结之事时,遭遇当地数十名有头有脸的士绅联名陈情,指责钦差‘小题大做’、‘滋扰地方’、‘妨碍剿匪大计’。更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散布流言,诋毁钦差收受商人贿赂,意图掩盖真相。”

      “钦差行事处处掣肘,奏报回京亦变得含糊其辞,难有实质进展。陛下已下旨申饬,令其‘排除干扰,秉公速查’。然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恐难有作为。”

      北边生事,南边掣肘。

      皇帝焦头烂额,皇子们趁势各显神通。

      陈昼眠在病榻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盘越发混乱、凶险、几乎处处着火的棋局。

      徐末今日显然也无心多讲典籍,他只简略谈了谈《孙子兵法》中“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以及“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道理,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以谋略化解危机为上。

      讲完,他便匆匆起身告辞,显然要与其他谋士紧急商议对策。

      “公子保重。”

      只留下这一句,人便没了影子。

      魏仁正独坐池中,心绪难平。

      他下意识地屏息凝神,感应自己的心尖鳞,感知到另一端那个病弱女子正如何凝神思索,如何在这南北夹击、内外交困的危局中,艰难地寻找平衡与破局之点。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与更强烈的牵挂,紧紧攫住了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希望,自己拥有的不止是这片能传递心念的鳞,不止是快速学习的能力,而是真正足以撼动局势、为她披荆斩棘、遮风挡雨的力量。

      午后,或许是心有所感,也或许是病体确实需要喘息,陈昼眠一整日未曾召见任何人。

      倪表悄悄来了一趟。只摇头叹息,说殿下今日精神不济,汤药难进,只靠参汤吊着,令人忧心。

      魏仁正听着,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直到入夜。

      暖池内只留一盏小灯,那盏长明灯今日调得极暗,只有一点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摇曳,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勉强睁开着。

      魏仁正正对着一卷书出神,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纸上,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心思,全在那遥远的、病榻上的女子身上。

      忽觉心口缺失鳞片的地方有些许温暖。

      他立刻聚精会神地感应心尖鳞。

      朦胧的光晕浮现,比前次暗淡许多,且波动不稳,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陈昼眠的虚影比上次更加模糊,几乎只是一团黯淡的人形光晕,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那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随时都会绷断。

      “……魏仁正。”

      她的意识传来,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依旧清晰。

      “北边的事……徐末说了?”

      “是,先生已告知。殿下……您感觉如何?”魏仁正心焦如焚,恨不能穿过这虚影,亲眼确认她的状况。

      “……累,浑身……都疼。”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一丝风,一点波动,都可能让它熄灭。

      “二哥……这一步,逼得紧。鲜卑异动……无论真假,他都抓住了……最好的时机。父皇……老了,最怕……边境烽烟。”

      即使在如此极度的虚弱中,她的政治嗅觉依旧敏锐,判断依旧精准。

      “南边……成了泥潭,越搅越浑。六弟……九弟……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都在伸手。”

      她的意识传递出深切的无力与疲惫。

      “我如今……连坐起来……都艰难……只能……躺在这里……看着。”

      魏仁正心中一阵刺痛。

      这份“看着”,对她这样一个骄傲、聪慧、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是何等残酷的折磨与煎熬。

      “殿下勿要过于忧心劳神,身体才是根本,留得青山在……”他只能用最苍白的话语安慰。

      “……心尖鳞……很暖。”

      她的意识忽然飘忽地转到这上面,带着一丝近乎依赖的柔软,与白日里的冷静决断判若两人。

      “……有它在……好像……没那么……孤零零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魏仁正以为联系即将中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

      又是一阵漫长的停顿。

      “……别再……做那种傻事了,我……舍不得。”

      魏仁正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舍不得”。

      三个字,轻如蚊蚋。

      却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是命令,不是斥责。

      而是“舍不得”。

      这比他听过的任何情话、任何承诺,都更动人心魄,也更让他心酸难抑。

      “学生……知道了。不挖了,再也不挖了。”

      他在意识中急切地承诺,声音哽咽着,颤抖着,像一个孩子在对最重要的人保证什么。

      “殿下……您一定要好起来,为了皇后娘娘,为了太子殿下,为了这天下……”

      他鼓足勇气,将后半句淹没在更强烈的心念中。

      “也为了……能亲眼看看,学生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嗯。”

      她的意识似乎因他这笨拙却真挚的回应而微微波动,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慰藉的情绪。

      “为了……看看你……能……走多远……”

      光影剧烈晃动,变得更加模糊,更加黯淡。

      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掌中鳞片的温度迅速褪去,恢复平静。

      魏仁正缓缓摸上自己的心口,那片因缺失而空落、此刻却因她一句“舍不得”而灼热发烫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虚影传来的、最后那点微弱的暖意,与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话语带来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情感风暴。

      她舍不得。

      陈昼眠又何尝不知道,早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将自己的全部命运、整颗心魂,都紧紧系在了她的身上。

      这片鳞,连通的不仅是虚无的心念,更是两个在各自冰冷囚笼与命运漩涡中挣扎、却意外相遇、相互依偎取暖、彼此已成为对方生命中不可分割一部分的灵魂。

      夜已深,万籁俱寂。

      暖池内,只有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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