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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多像我们   五月初 ...

  •   五月初七,京城。

      凤仪宫,海棠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枝头,蔫蔫的,像忘了卸的残妆。

      皇后赵玉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案上摆着几碟时新果子,一碟樱桃,一碟杏子,一碟青梅,都没动过。

      赵曜闯进来的时候,守门的宫女还没来得及通报。

      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把剑,走路带风,裙摆掀起来,露出底下沾着泥的靴子。

      赵玉看着她,团扇停了:“曜儿,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赵曜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姑母,我要退婚。”

      赵玉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团扇放在案上,拿起一颗樱桃,看了看,又放下了:“退婚?你和何家的婚事,是你爹和何阁老定的,十几年了,说退就退?”

      “十几年了,我都没见过那个人。”赵曜跪得笔直,声音也直,“上个月他爹带他上门,我躲在屏风后面看了,瘦得像根竹竿,说话细声细气,跟我说话脸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郡主吃了吗’。姑母,我嫁不了这样的人。”

      赵玉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赵曜想了想:“至少不能比我逊色,吵架打架至少有一样强过我的。”

      “曜儿,你这不是找夫婿,是找对手。”赵玉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抬手让她起身。

      赵曜站起身,梗着脖子:“反正不是何家那样的。”

      赵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母亲面前,说不想嫁,那时候她要嫁的人,是四皇子,后来的皇帝陈瞿。

      她没有退成。因为母亲说,你是赵家的女儿,你要嫁的人是皇子,你没有选择不的可能。

      于是,她嫁了,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后,演了二十多年的贤德。

      她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信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喜欢。

      不喜欢这座皇宫,不喜欢那些规矩,不喜欢每天笑着对不想笑的人笑,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

      因为她是赵家的女儿。

      她看着赵曜,这个孩子,比她幸运,有选择的权力。

      “你爹知道吗?”

      “知道。他说不管,让我来找姑母。”

      赵玉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去找陛下。”

      乾元宫,养心殿。

      皇帝陈瞿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后走进来。

      她很少这个时候来,很少穿得这么素净,很少脸上带着这种表情,不是皇后的表情,是一个女人的表情。

      他放下笔:“怎么了?”

      赵玉站在御案前,捏着手里的团扇给他扇风,她犹豫了一下:“陛下,曜儿来了,她想退婚。”

      “何家那门亲事?”陈瞿的眉头动了一下。

      “是。”

      “她不愿意?”

      “不愿意。”

      陈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让她进来。”

      赵曜进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么大,腰间的剑晃来晃去,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侍卫抬走她的剑,她才走进跪下去,磕了个头:“臣女赵曜叩见陛下。”

      陈瞿看着她,没有叫起:“听说你要退婚?”

      “是。”

      “为什么?”

      “臣女不想嫁。”赵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亮得像她被收走的那把剑。

      陈瞿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想嫁就不嫁?这天下不想嫁的人多了,都来找朕,朕忙得过来吗?”

      赵曜愣了一下,她以为陛下会生气,会训她,会问她知不知道何家是什么门第、这门亲事有多重要。

      可他没有,他在逗她。

      说明退婚不是没有可能。

      赵曜忽然不怕了:“陛下,臣女不是胡闹。臣女想了一年了。去年冬天,何家公子来送年礼,臣女在屏风后面看了。他给臣女请安,说了一句话,臣女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他脸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郡主万福’。臣女当时就想,这人不行。臣女说话他听不懂,他说话臣女听不清,这日子怎么过?”

      陈瞿的笑意深了一些:“过日子又不是打仗,不用听得那么清。”

      “可臣女只会打仗。”赵曜的声音很直,直得像她这个人,“臣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会骑马,会射箭,会砍人。不会绣花,不会弹琴,不会写诗。何家是书香门第,他家的姑娘个个都会写诗。臣女去了,给人家当什么?当门神吗?”

      陈瞿的笑意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梗着脖子、眼睛里全是光的姑娘。

      很多年前,赵曜的父亲赵傅也是这样站在朝堂上,说“臣愿往”,也是这样直,这样硬,这样不会转弯。

      赵家的人,都是这样。

      看来,这门亲事,确实是错了,不是何家不好,是赵曜不适合何家。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匹马,一把刀,一片能跑开的旷野。

      何家给不了她这些。

      “曜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知道何家这门亲事,是谁定的吗?”

      “知道,是陛下和何阁老定的。”

      “那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定这门亲事?”

      赵曜想了想:“因为何阁老帮陛下办过事,陛下欠他一个诺言。”

      陈瞿的眉头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爹。他说陛下当年能坐上这把椅子,何阁老出了力。后来何阁老退了,他的儿子在朝里没什么出息,孙子也一般。陛下想拉何家一把,就把臣女许给他孙子。这是还人情。”

      陈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何阁老还年轻,还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替他写折子,替他出主意,替他在朝堂上跟人吵。

      后来他如愿坐上了这把椅子,何阁老却一天天老了,退了,回家抱孙子去了。

      他欠何阁老的人情,一直没有还。

      他想还,可不知道怎么还。

      给官,何阁老的儿子不争气,给了也坐不稳。

      给钱,何家不缺。

      给地,何家不要。

      他想来想去,想出了这门亲事,赵家的女儿,国舅爷的掌上明珠,配何家的孙子,不算委屈。

      可他忘了问赵曜愿不愿意,他从来没有问过。

      陈瞿以为,皇家的恩典,不需要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雕着柿蒂纹,金漆已经暗了,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陈瞿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赵曜:“曜儿,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赵曜看着他。

      “你不想嫁何家,是因为何家的公子不好,还是因为你不想嫁人?”

      赵曜愣住了,她跪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膝盖底下的金砖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她方才开口:“臣女不是不想嫁人,臣女是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臣女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遇见。可臣女不想连找都没找,就被关进一座院子里,对着一个说话都脸红的人过一辈子。”

      陈瞿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求,只是跪在那里,说她想说的话。

      这个孩子,比他所有的儿子都像他。不是像他的手段,是像他的年轻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也想说“我不要”。

      可他没找到,也没说出口,因为他生在天家,他别无选择,母后给他订的婚,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陈瞿娶了赵玉,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赵家有用。

      他做了皇帝,不是因为想,是因为当初不争就会死,现在不当就会死。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要”,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说了,就没有了,没有皇位,没有权力,没有这天下。

      他不敢。

      可这个孩子敢,她跪在这里,说她不要。

      如果能成全她,也算是了却自己年少时的遗憾。

      “曜儿,”他开口,声音很低,“这门亲事,朕答应你,退了。”

      赵曜愣了一下,她以为还要磨很久,以为陛下会生气,会训她,会让她回去好好想想。

      她没想到,他就这么答应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瞿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不是朝堂上的,是私底下的,像一个人看着一个孩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起来吧,别跪着了。”

      赵曜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稳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陛下。

      陈瞿的脸上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头发也白了,鬓边一片雪白,在灯下刺眼,她忽然觉得,陛下老了。

      “陛下,”赵曜试探性地开口,“您不生气?”

      “生气。”陈瞿的声音很平,“生气有什么用?你不愿意,朕硬把你嫁过去,你天天跟人家打架,何家那小子打得过你吗?打不过,天天被你欺负,何阁老来找朕告状,朕怎么办?帮你还是帮他?”

      赵曜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不该笑,憋住了。

      陈瞿看着她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也笑了,笑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曜儿,朕答应你退婚,可朕也有一个条件。”

      赵曜看着他。

      “你的婚事,朕不管了,你爹也不管,你自己找。找到了,带来给朕看,朕觉得行,就嫁。觉得不行,你就再找。朕就不信,大昭这么多男儿,没有一个能入曜儿的法眼。”

      “真的啊?”

      “朕是皇帝,金口玉言。”

      赵曜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女谢陛下。”

      陈瞿摆摆手:“别谢朕。朕不是为你,朕是为何家。你嫁过去,何家那小子命不长。”

      赵曜又笑了,这次没有憋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

      陈瞿看着她,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姑娘。

      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跪在这里,想说一句“儿臣不想娶”。

      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没有说出口。

      他说的是“臣遵旨”,他这一辈子,说了无数遍“臣遵旨”。

      说到最后,他成了皇帝,没有人再能对他说“遵旨”,可他也忘了,该怎么说不。

      这个孩子,替他说了。

      “去吧。”陈瞿说。

      赵曜笑了,在日光下闪着白光,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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