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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强弩之末   幽州。 ...

  •   幽州。

      或许是连日心神损耗太过,又或是心尖鳞离体的影响终于开始全面显现,魏仁正今日感到格外的疲倦。

      那疲倦不是普通的困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抵抗的倦意,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拉扯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让他整个人都软软的,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晨光从琉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可今日看着,却有些恍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浮在水中,努力想打起精神,继续临摹那篇未写完的《出师表》,可握着笔的手,却越来越沉。那笔杆仿佛重逾千斤,每一次落下,都要耗费比平日多十倍的力气。

      写了几行,字迹便开始飘忽,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他放下笔,想歇一歇,可一歇下来,那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伏在池边书案上,握着笔,竟这样沉沉睡去了。

      梦中光影凌乱。

      他看见一片朦胧的光晕,那光晕暖暖的,柔柔的,像黎明前最温柔的那一束光,光晕之中,立着一个身影。

      是陈昼眠。

      她穿着那件家常的素色外袍,头发披散着,没有用簪子绾住。

      她的手中,正握着那片心尖鳞,心尖鳞在她掌心,泛着柔和的金色微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望着他的目光,他看不清,只觉得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深意,还有许多许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她微微颔首,只一下,光影便开始破碎,一片一片,像被风吹散的落花,向四面八方飘散。

      他猛地惊醒。

      额角竟有薄汗,凉凉的,湿湿的,贴在皮肤上。

      他喘息着,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魏仁正下意识地摸向贝壳哨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午后,薛凝天独自前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衣裳,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检查他的功课,也没有带来新的字帖或书卷她带来的是另一本书,一本厚厚的、纸张泛黄的旧书。

      《黄帝内经·素问》。

      她翻开书,找到那篇,缓缓道:“今日教学的内容,是《素问》中的‘四气调神大论’篇。”

      魏仁正凝神静听。

      薛凝天讲得很慢,很细,深入浅出。她讲四季养生之道,讲春夏秋冬各有所宜,讲如何顺应天时,调养身体。她讲阴阳调和之理,讲阴平阳秘,精神乃治;讲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她讲“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的根本要义,讲真正的养生,不仅是养身,更是养心,养神,养那看不见摸不着、却主宰一切的“精气神”。

      然后,她的话题转到长公主的病情上。

      “殿下此次沉疴,外因箭创风邪入侵,内因思虑过度,郁结于心,耗伤心血,动摇生命之根本。”

      她的语气凝重,像压着千钧重负。

      “如今外邪经药石之力,已渐次祛除。然内里郁结,非一日之寒;心血亏虚,非朝夕可补。故殿下恢复如此缓慢,时有反复。”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魏仁正。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意。

      “药石之力,有其极限。仅能‘扶正祛邪’,‘调和阴阳’。真正的‘大药’,在于‘神’的安宁,‘气’的平和,‘志’的舒展。此非金石草木所能及,需从心而治。”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明白,她是在告诉他,她的病,药只能治一半,另一半,要靠心。

      况且,陈昼眠这副身躯本就是强弩之末,若是留不下,也怪不了任何人。

      薛凝天看着他,缓缓道:“公子可知,殿下近日精神能稍有起色,除太医用药得法、张嬷嬷严防死守之外,还有何缘故?”

      魏仁正心中微动,他自然想到心尖鳞,想到那些夜深人静时的无声陪伴,想到她抚摸鳞片时略微舒展的眉尖。

      但“守口”二字,如警钟般在他心中响起。他只能谨慎地摇头。

      “学生不知。”

      薛凝天压低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民女侍奉殿下日久,于细微处察之。殿下心中……近来虽依旧沉重,却似多了些具体的挂碍,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顿了顿,那目光更深了些。

      “这暖意,或来自于公子学业勤勉、进益神速;或来自于陈先生、李先生诸位谋士忠心任事、竭力分忧;或也来自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能抚慰人心的慰藉。”

      她声音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心绪若能稍宁,气血便有了渐生渐长的土壤。这或许……便是眼下对殿下而言,最好、也最难得的‘药引’。”

      魏仁正怔住了。

      药引。

      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已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囚徒,一个可教导的学生。

      他居然成了一种能在冰冷残酷的算计世界中,带给她一丝真实暖意与心灵慰藉的存在。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波澜再起。

      有隐秘的喜悦,有深沉的酸楚,更有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必须让自己配得上这份“药引”的期望。

      “学生……能为殿下做的,实在微末。”魏仁正低声道,既是自谦,也是真切的感慨。

      薛凝天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公子安然居于此,心无旁骛,勤学不辍,心意赤诚专注,于殿下而言,便是莫大的宽慰与定力来源。殿下肩头担着江山之重、骨肉之危,身边往来多是算计利害、各怀心思之人,能有公子这样一方可暂卸心防、坦诚相对、不涉权谋的‘净池’,何其珍贵难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公子之心意,殿下……是知晓的,也是珍视的。”

      魏仁正心中猛地一颤。

      知晓?珍视?

      陈昼眠知晓他这份日益增长、早已超越寻常界限的挂念与倾慕吗?

      她珍视的,是他作为“净池”的价值,还是……他这个人本身?

      她真的知晓吗?

      他不敢深想。

      只觉得心口那片因剜鳞而留下的空落之处,因这番话而微微发热,又因那不确定而隐隐酸涩。

      薛凝天没有再说什么,她讲完今日的课程,便起身告辞。

      留下魏仁正独坐池中,久久不曾动。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庭中的幼桃,在斜阳里泛着暖暖的金色。可他心中,却是一片波澜起伏的海。

      午后,长公主陈昼眠竟又亲至暖池。

      她未去水榭,只在池边石凳坐下,她今日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深衣,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头发依旧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苍白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血色,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她让倪表泡了一壶茶,茶极淡,几乎无色无味,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她自己慢慢啜饮,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味什么,又像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魏仁正浮在水中,静静地望着她。

      陈昼眠放下茶盏。那茶盏落在矮几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

      “薛凝天今日……与你讲《内经》了?”陈昼眠忽然问。

      “是。讲到‘四气调神’,‘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嗯。”陈昼眠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幽深的池水,目光空空的,又沉沉的。

      “她说得在理。药医不死病。有些‘病’,根子不在肌骨,而在……心里。”

      陈昼眠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怅惘。

      “我这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江山社稷,母后兄长,恩怨情仇,生死胜负……有时候,真想一股脑儿都倒出去,落得个干干净净,图个……一世清净。”

      魏仁正听着,心中一阵酸涩。

      这是她第三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对“清净”的强烈渴望。

      一次比一次更显疲惫,一次比一次更显无奈。

      “殿下……”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这样深重的疲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也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苍白而短暂,像一朵开在寒冬的花,还来不及绽放,便已凋零。

      “真倒空了,我还是我吗?母后该怎么办?太子哥哥又该如何自处?这天下……若真落到某些人手里,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她摇摇头,却让人感到沉重。

      “所以,还得继续装着,算着,斗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好好活着。”

      魏仁正看着她,看着那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唇,看着那眼底深处、那疲惫之下、却依旧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有仰慕,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渴望。

      他鼓起勇气,声音放得很柔,很轻。

      “学生……愿殿下心中,除了那些必须背负的重担,也能……偶尔装进一些轻快简单的东西。”

      陈昼眠倏然转头,目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眸,直看到他灵魂深处去,探究他话中是否藏着别的深意,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仔细地端详着他这个人。

      良久,良久……

      陈昼眠缓缓开口。那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复杂。

      “……池中莲花,我看到了。檐下风铃……改日便让人挂上。”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池水,声音轻了几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至于无关算计的闲话……与你说的这些……大抵,也算吧。”

      魏仁正怔住了。

      她承认了。

      她亲口承认了,与他的相处,与她分享的这些疲惫、渴望、甚至偶尔的脆弱,是她在这冰冷世界中,难得可以暂时卸下“长公主”面具、无需算计、无需伪装的、“无关算计”的时光。

      这份坦率的认可,比任何奖赏都更让他心中滚烫。

      那份潜藏的情愫,如同得到甘霖滋润的藤蔓,悄然又坚定地向上攀爬了一寸。

      她没有再多说。

      只是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沉默里,有安宁,有默契,有一种无需言语便能相通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身,倪表和钗岐立刻上前搀扶。

      她走到门口,只留下一句话,似吩咐,又似随口一提。

      “今日的茶……味道尚可。下次……你若想尝,也让崔嬷嬷给你沏一盏。”

      魏仁正望着那矮几上还残留着茶渍的茶盏,久久不曾动。

      邀请他共饮清茶?

      他心中那株名为“倾慕”的幼苗,在这句平淡如水的邀请浇灌下,仿佛听到了破土而出的、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窗外,暮色渐浓,庭中的幼桃,隐没在暗影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可他知道,它们在生长。

      在夜色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静静地,坚定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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