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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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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幽州。
宦樽出发了。
她骑着马,带着七个人,三匹马,一车银子。
银子是长公主的私库出的,装了满满一车,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便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把剑。
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幽州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在日光下泛着旧。
可她知道,这城里,长公主在等她回来。
钗岐站在城墙上,看着宦樽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背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被风吹着,往南边去了。
钗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粒沙子消失在天地间,久到风停了,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才转过身,走下城墙。
她回到府里,走进暖阁,陈昼眠靠在引枕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可她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天,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陈昼眠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走了?”
“走了。”
陈昼眠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钗岐站在旁边,没有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长公主的侧脸。那张脸很瘦,白得透明,可那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女人还在走她们的路,走着走着,总会到的。
那天夜里,陈昼眠没有睡,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这是她写给宦樽的信,不是一封,是很多封。
每一封都写着不同的事,这一封写着,到了南边,先去哪里,找谁,怎么做。
那一封写着,银子不够了,去哪里取,找谁借,怎么还。
还有一封写着,遇到麻烦了,怎么办。
被人拦了,怎么应对。
被人打了,怎么还手。
被人告了,怎么脱身。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压上她的印。
陈昼眠靠在椅背上。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那些女人,二十三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四岁。她们从南边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活着。
她们蹲在菜市场门口,等着有人来买她们的绣品。
五文钱一件,一天卖不出一件,她们住在破庙里,喝着稀粥,做着没工钱的活。
她们被人骗了,被人卖了,被人踩在脚底下,连叫都叫不出声。
陈昼眠救不了所有人,可她可以救一个是一个。
救一个,这世上就少一个受苦的人。
救一个,这世上就多一个站着的人。
救一个,她的病,就好一分。
她睁开眼,拿起笔,又在信上加了一行。
“宦樽,你记住。你不是在替我做这件事,你是在替天下所有的女人做这件事。那些站着的,跪着的,躺着的,爬着的,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被人忘了的。你替她们做,做完后,记住,我在幽州等你。”
陈昼眠放下笔,把信折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黑暗中。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瘦,白得透明,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
可这只手,握过笔,握过信,握过那些她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人,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握不住所有人的命,可她握住了几个。
几个就够了。
从几个开始,慢慢来。
皇陵。
第一批琉璃瓦到了,瓦是从西山窑上烧的,明黄色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瓦一片一片地从车上卸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瓦的背面刻着窑工的名字,还有一个日期,执竞十七年,二月。
二月。
那时他还没在城南巷子里,和那些卖菜的、赶车的、打更的人待在一起的。
那时候,这些瓦已经在窑里烧着了。
那时候,七哥已经知道,皇陵迟早要修。
那时候,七哥已经安排好了,谁来采办木料,谁来烧制琉璃瓦,谁来负责石料、铜料、漆料。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有人,每一步,都有银子过手。
陈阳硕放下瓦,走到账房,账房先生姓谢,是七哥的人,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铜边眼镜,见了他,站起身,笑眯眯地拱手:“殿下,今天的账已经理好了,您过目。”
陈阳硕接过账本,翻开。
木料,三万六千两。
琉璃瓦,一万二千两。
石料,八千两。
铜料,六千两。
漆料,两千两。
人工,每日三百两,预计工期三个月,共计两万七千两。
合计,九万一千两。
他合上账本,看着谢先生:“谢先生,这些账,都是实的?”
谢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殿下说笑了,这都是工部核过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谢先生,你跟七哥说一声,这批琉璃瓦,颜色不太正。下次烧的时候,多加点铅。”陈阳硕把账本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谢先生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陈阳硕走了,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工地后面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堆着从皇陵里拆出来的旧料,破的瓦,烂的木头,碎的石块。
他蹲在那堆旧料前面,捡起一块碎瓦,那是旧皇陵的瓦,也是明黄色的,可那黄和新的不一样。
旧的黄是沉的,是岁月浸进去的,像陈年的蜜。
新的黄是浮的,是颜料烧上去的,像刚出锅的糖,亮,可没有味道。
他把那块碎瓦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六哥。
六哥从来不跟他谈这些,六哥见了他,只会拍他的肩膀,说:“老九,瘦了。”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给他,说:“吃点,别饿着。”
六哥给他的干粮,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馍,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冷馒头。
那些东西,不值一文钱,可六哥给他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算计。
陈阳硕忽然觉得,他欠七哥的,已经还完了,不是因为他给了七哥多少银子,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七哥给他的每一分好,都标着价。
而六哥给他的那些冷馒头,没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