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围猎 五月初 ...
-
五月初五,晋王府。
演武场上的靶子换了三茬,七皇子陈尧睿天不亮就起身,骑了马往后山跑。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靴子,他不在乎。
他勒着缰绳,在马背上坐得笔直,可那马不听话,走两步就偏,再走两步就停,他夹紧马腹,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还是慢吞吞的。
他急了,抽了一鞭,马猛地往前一窜,他身子一晃,差点摔下来,他勒住缰绳,马停了。
他骑在马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从前不这样。
骑马,他会;射箭,他也会,可他从来没有认真学过。
小时候,太傅教皇子们骑射,他总是在最后面。
不是骑不好,是不想骑好。
骑得好有什么用?骑得再好,也比不过六哥。
六哥在凉州待了七年,骑射是吃饭的本事。
他呢?
他只会算账,只会看人,只会在这座皇城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可听人说下个月,父皇要去围猎。
围猎是大事,皇子们都要去,他不能输得太难看。
不是怕输,是怕父皇看见他输,父皇不会说什么,可父皇会看,看一眼,就知道他行不行。
他不想让父皇觉得他不行。
他行,他只是没练过,练了,就行了。
邓德牵着马,站在演武场边上。
他看着七殿下从马上下来,腿有些软,走路的时候膝盖往里拐了一下,很快又撑直了。他低着头,不敢看。
陈尧睿走到靶子前面,拔出箭,搭在弓上。
弓是新的,是他让内造府特制的,比寻常的弓轻三分,弦也软一些。
他拉满弓,手在抖。
不是怕,是力气不够。
陈尧睿咬着牙,瞄准靶心,松手。
箭出去了,偏了。
不是偏了一点,是偏了很多,钉在靶子边缘,晃了两下,掉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支落在地上的箭,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来,重新搭弓,第二支,还是偏,第三支,偏得少了一些,第四支,上靶了,可离靶心还有一尺远……
他射完了一壶箭,二十支,上靶的只有十一支,没有一支在靶心,他放下弓,坐在靶子前面的石墩上。
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磨红了,食指和中指上勒出了两道印子,火辣辣的疼。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下午又练,这一次,他换了张更重的弓。
邓德在旁边劝:“殿下,先用轻的吧,别伤了手。”
陈尧睿没听,他拉开那张重弓,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
他瞄准靶心,松手,箭出去了。
钉在靶子中央,不偏不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他又射了一支,还是靶心,第三支,偏了一点,可还是上靶了。
他放下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是满的。
他也可以。他只是没练过。
此后的每一天,陈尧睿都去演武场,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手上磨出了茧,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他用布缠上,继续练。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他也不停。
邓德看着他,心疼,不敢说。
他知道七殿下不是好胜,是怕输。
不是怕输给六殿下,是怕输给自己。
怕自己真的不行,怕自己再怎么练,也比不上那些天生就会的人。
可他不敢说。
邓德只是每天默默地备好马,擦好箭,站在演武场边上,等着。
幽州。
入夜后,天气骤变。
酉时末,天边还是一片沉沉的暗红,暗红像凝固的血,压在远山之上,看得人心里发闷。
戌时初,乌云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层层叠叠,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乌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没有风,只有那越来越浓的黑暗,和越来越沉的寂静。
戌时三刻,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猛地砸下来,砸在屋顶的碧瓦上,砸在庭中的老桃树上,砸在暖池高处的琉璃窗上,密集而响亮,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敲打,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水汽迅速弥漫开来,从窗牖的缝隙里钻进来,从门的边沿渗进来,与暖池内本就氤氲的湿气连成一片,让这本就幽闭的空间更添了几分潮湿与压抑。
那盏长明灯,在这样潮湿的空气里,光晕变得更加昏黄,更加朦胧,只能照亮池边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便被黑暗和雨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魏仁正浮在水中,正准备歇息。
忽觉怀中锦袋传来一阵灼热。
那灼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明,都要强烈。
不是那种温温的、若有若无的热,而是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仿佛在急切呼唤什么的热。
他立刻凝神感应,感应心尖鳞。
朦胧的光晕浮现,这一次,那光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稳定,仿佛那一边的世界,正敞开大门,迎接他的目光。
虚影显现的场景,并非寝殿,也非书房,而是一间他未曾见过的、似乎是府中某处更为隐秘的静室。
室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靠墙的书架,桌上没有文房四宝,榻上没有锦褥绣被,书架上也只有寥寥几本书,一切都简朴得近乎清贫,与这公主府的奢华格格不入。
陈昼眠没有卧床榻,也未坐于书案后,而是披着一件深色的家常外袍,独自坐在窗边的圈椅里。
外袍是玄色的,深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领口微敞,露出苍白消瘦的颈项,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用簪子绾住,就那么散散地垂下来,垂在肩头,垂在背后,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泽。
窗外雨幕如瀑,那雨水从琉璃窗上流下来,一道一道,像无数条小溪,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雷声隐隐,从远处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天空深处翻身。
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铜制的,样式古朴,搁在窗边的小几上。
昏黄的光晕,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一半被光照亮,是那种透明的、没有血色的白;一半隐在阴影中,是那种沉沉的、看不清的暗。
陈昼眠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雨夜,眼神空茫,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带着病痛后的惊悸。
没有谋士在场,没有文书地图,只有她一个人,与一场仿佛要洗净天地间一切污秽、却也带来无边寂寥的暴雨。
透过心尖鳞,魏仁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多种情绪的复杂状态,对暗处敌人莫测手段的深深忌惮,对南北局势可能失控的隐忧,对自身病体拖累大局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深藏于坚硬外壳之下、无人可诉、也无人能懂的、巨大的孤独与倦怠。
仿佛连日的算计、防备、决策,已将她最后一丝心力也消耗殆尽。只剩下这具被病痛侵蚀的躯壳,在雨夜中独自品味着冰冷与虚无。
魏仁正心中揪紧。
疼痛感甚至超过了心尖鳞离体带来的生理不适,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痛,像有人用手紧紧攥住他的心,一下一下,用力地捏。
他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哪怕是最笨拙的安慰,哪怕是最简单的一句话。
可他不能。
那心尖鳞只能传递心念,不能传递语言。
况且,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打扰她这难得的、完全卸下伪装的时刻。
他只能将全部心神凝聚,摒弃所有杂念,摒弃所有纷扰,只留下最纯粹、最坚定的意念。
然后,通过心尖鳞,将那意念传递过去。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您不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陪着您。”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意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诵念经文,如同海浪一遍遍拍打海岸,永不停歇。
魏仁正用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去温暖,去填满那片笼罩着她的冰冷与孤寂。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陈昼眠的虚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原本空茫投向窗外的目光,缓缓收了回来,手触碰到右肩上的心尖鳞。
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另一只手也轻轻覆了上来。
透过心尖鳞,魏仁正仿佛能“感觉”到她掌心微凉的温度,凉意透过鳞片传来,像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她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她胸腔中心脏那微弱却执着的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诉说着什么。
而她那边,那股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孤独感,似乎真的因这隔着遥远距离、却通过鳞片紧密相连的陪伴与支持,而稍稍松动、缓解了一丝。
她甚至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魏仁正听见了,他听见了那叹息里的疲惫,也听见了那叹息里的,安心。
雨声渐渐转小。
由急骤的噼啪声,变成了绵密淅沥的轻响,由千军万马的奔腾,变成了谁在远处轻轻絮语,雷声也渐渐远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那绵绵不绝的雨声,沙沙沙,沙沙沙。
她维持着双手捧鳞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她苍白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些许,紧蹙的眉尖也略微舒展,微微抿着的唇,也放松了下来。
光影渐渐暗淡,心尖鳞的感应终于开始减弱,那一边的世界,开始模糊,开始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魏仁正最后看了一眼她的面容,依旧苍白而疲惫,却似乎多了一丝宁静,多了一丝被陪伴后的、不再那么孤单的宁静。
光影彻底消失,掌中鳞片温度渐退。
魏仁正握着掌心犹带余温的鳞片,在黑暗的暖池中静坐了许久。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檐角滴水的叮咚声响,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叮,咚。叮,咚。
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谁在轻轻敲着什么,又像谁在轻轻数着什么。
魏仁正听着那滴水声,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他知道,今夜,她或许能因那一点点来自遥远“净池”的、无声的温暖与陪伴,驱散些许梦魇,睡得稍安稳些。
而他,将永远守护着这片与她心意相连的“水域”。做她风雨长夜里,一盏微不足道、却永不熄灭的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