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无能为力 京城。 ...
-
京城。
苗雪去了翰林院,他找到了养梧,告诉他,太子出事了,可太子让他做的事,不能停。
养梧看着这个浑身是泥、满脸是灰的人,看了很久,他从书案底下翻出一叠纸,递给苗雪:“这是这几天的邸报,你拿去给太傅。”
苗雪接过纸,塞进怀里他又去了兵部,找到盖遥,盖遥也给了他一本账册。
他又去了太常寺、光禄寺、工部,找到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每一个人,都给了他一点东西,一张纸条,一本账册,一幅图纸。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它们摞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他把那些东西送到太傅府上,放在廉砚的书案上,廉砚看着那摞东西,看了很久。
“苗雪,”他说,“这些,还不够。”
“我知道。”苗雪的声音很哑,“可我只能做这些。”
廉砚摇了摇头:“不是。你还能做一件事。”
苗雪看着他。廉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陈昼眠的信。她让我转交给你。”
苗雪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苗雪,你做的,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可你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父皇不会想让太子皇兄死,所以你可以联系和燃这些不站队的人,或许他们有法子。”
苗雪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边有一线青白,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缝。
他想起太子,想起太子在太子府里,是不是也看着这样的天,他想起陈昼眠,想起陈昼眠在幽州,点着那盏孤灯,写着那些账册,他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廉砚:“太傅,我去御史台一趟。”
廉砚点了点头:“去吧,这里有我。”
苗雪走了,他会继续查,继续找,继续替太子做那些他做不了的事。
幽州。
钗岐是第二天知道这些女子的。
她在街上买菜,看见一群女人蹲在菜市场门口,面前摆着几张破席子,席子上放着几件针线活,绣的不好,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一看就是刚学的。
没有人买。
她们就蹲在那里,从早蹲到晚,等着有人来问。
钗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件绣品看了看。
绣的是朵荷花,花瓣是粉的,叶子是绿的,可那粉色染到了叶子上,绿色染到了花瓣上,糊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这个多少钱?”钗岐问。
那个女子抬起头,十六岁出头,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可那双眼,还是亮的。
“五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谁。
钗岐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她手里:“这些,我全要了。”
那女子愣住了,她看着手里那块银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姑娘,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钗岐站起身,“你们住哪?”
那女子指了指城外:“在城外的破庙里。没地方住,就挤在那。”
钗岐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女人。
二十三张脸,二十三双眼睛,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木,有的怯,可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样东西,怕。
怕没活干,怕没饭吃,怕没地方住,怕被人赶,怕被人骂,怕被人欺负。
她们从南边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活着。
可活着,对她们来说,也太难了。
钗岐回到府里,把这件事说给陈昼眠听,陈昼眠靠在引枕上,听完,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着。钗岐站在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陈昼眠睁开眼:“她们从哪来的?”
“南边,说是有人告诉她们幽州有活干,就来了。可来了才知道,活是有,可没工钱,只管吃住。吃的是稀粥,住的是破庙。一天干十个时辰,手都磨破了,连回家的盘缠都攒不下。”
陈昼眠的手指停了:“谁让她们来的?”
“不知道。她们说是同乡介绍的,同乡也是听人说的。传来传去,不知道源头在哪。”
陈昼眠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片天,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钗岐,你去找她们,问问她们愿不愿意来府里做事。工钱按规矩给,管吃管住,逢年过节有假。愿意的,就留下。不愿意的,给她们盘缠,送她们回家。”
钗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陈昼眠又叫住她:“还有,问问她们,像她们这样的人,南边还有多少。”
钗岐去了,傍晚的时候,她回来了,她站在陈昼眠面前,脸色很沉:“殿下,那二十三个人,都愿意留下。她们说,只要能吃饱饭,给口安稳觉睡,做什么都行。”
陈昼眠点了点头:“还有呢?”
钗岐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问了。她们说,像她们这样的人,南边还有很多。有的在作坊里,一天干十几个时辰,工钱只够买两个馒头。有的在窑子里,被逼着接客,不接就打,有的被人拐了,卖到这卖到那,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有的逃出来了,没地方去,就在街上要饭。奴婢问有多少,她们说,数不清,到处都是……”
陈昼眠没有说话,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细碎的,噼啪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裂开。
“钗岐,你去找宦樽。”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钗岐脸上。
钗岐愣了一下。
宦樽,是陈昼眠府的女官,管着府里的女眷事务,她做事利落,说话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可她从来没有出过幽州,钗岐看着陈昼眠,等着她往下说。
陈昼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让她去南边。带上银子,带上人,去找那些女人。有活干的,给她们工钱,没活干的,给她们饭吃,被逼着接客的,替她们赎身,逃出来的,给她们落脚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救。能救多少,救多少。”
钗岐站在那里,看着陈昼眠,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是亮的。
“殿下,”钗岐开口,“南边那么大,宦樽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昼眠点了点头,又点了几个女官的名字:“那就多派几个人。银子不够,从我的私库里出。人不够,从府里调。事不够,就去外面找。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多少人,这件事,要做。不是为了那些女人,是为了这天下。这天下,不能只有男人站着,女人也该有口饭吃,有间屋住,有个人样。”
钗岐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殿下,臣替那些女人,谢您。”
“不必谢我。我不是在帮她们,我是在帮我自己。我也是女人。我病了,出不去了,可我的眼睛还在,耳朵还在,心还在,我看得见,听得见,想得到。我不能当没看见,不能当没听见,不能当想不到。那不是在骗别人,是在骗自己。”陈昼眠摇了摇头。
钗岐抬起头,看着陈昼眠,殿下的脸很白,白得透明,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那双眼,是亮的,亮得像深冬里的一盏灯,风再大,也吹不灭。
她忽然觉得,陈昼眠这病,不是病在身体里,是病在这世道里。
这世道病了,她就病了,这世道好了,她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