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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我怕 陈昼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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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昼眠似乎真的感应到了什么。
虚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粼粼水波,越过那些亭亭的荷叶,落在了他脸上。
那一瞬间,魏仁正仿佛在陈昼眠总是平静无波、深邃难测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微光,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像夜空中偶然划过的、微弱的流星。
光芒太淡,太短,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眼神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疏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动,从未存在过。
“时辰不早,起风了,回吧。”陈昼眠站起身。
钗岐立刻从水榭深处悄步上前,搀扶住她。
魏仁正看着陈昼眠被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慢走回水榭深处,纤细的身影,逐渐被竹帘投下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最终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
陈昼眠,我好像……有些话想对你说,不是用笔写在玉板上,不是用那些刚学会的、生涩的词语,是用我自己的声音,用我鲛人的声音,用那种你听不太懂、却说过好听的、带着海水回响的声音。
我知道你听不懂,可我还是想说。
我常常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想逃的。
不是钢网装上的那天,那天我只觉得绝望,觉得你把我困得更死了。
不是你把珍珠还给我的那天,那天我只觉得奇怪,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
不是你教我一笔一划写“陈昼眠”的那天,那天我只觉得手指僵硬,笔杆太细,怎么都握不好。
都不是。
或许是你第一次咳血的那天,你伏在石凳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我以为你要死了,我想喊,想叫人来,可我喊不出,我只会发出那种低低的、急促的咕噜声,像深海里的鱼被网住时发出的声音,对你们而言,这样的声音很难听吧。
你抬起头,看见我,居然还笑了一下,你说:“吓到你了?”
我以为你想吓唬我,可你居然在安慰我,安慰你的阶下囚,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血,脸色白得像宣纸,可你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深海里的月光。
现在,我不想逃了,不是因为你困住了我,是因为我发现……
我怕你死。
我怕你死了,这池水就真的只是水,这暖阁就真的只是墙,这日复一日的清晨就真的只是等天亮。
我怕你死了,就再也没人跟我说“明日见”。
我不知道你们人会怎么说,我们只说,我想在这片海域,我不想离开。
你就是我的海域。
你问我信不信你,我说我不知道,那是真的,我不懂人类的信,不懂你们把“信”挂在嘴边,却从来不真的相信。
我只知道,你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一笔一划,那么慢,那么认真,你把手按在我的喉咙上,教我发“雨”字,你的指尖那么凉,可我觉得烫。
你深夜来做噩梦,坐在池边,靠着冰冷的石壁,说你梦见黑色的海,说你往下沉,没有人伸手,我哼摇篮曲给你听,那是母亲唱给我听的。
你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说比御医的安神香管用,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囚徒,我不是异类,我是,能让你安睡的人,你总是温柔地安抚我,认可我。
我不知道你们人会怎么说,我们只说,你在这片海域,我就哪儿都不去。
你教我认字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你身上药草的味道,苦的,涩的,像深秋的林子,近到我能看见你睫毛的影子,落在你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近到我能感觉到你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点风,很轻,很暖。
我常常走神。你指着玉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我盯着你的手指,你的手指那么细,那么白,指节微微凸起,是病了很久的手。
可那双手写过那么多信,画过那么多地图,翻过那么多案卷,还为我带来草编海马,那丝绦系得很牢,到现在都没松过。
你笑的时候很少,偶尔笑一次,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深海里那种会发光的鱼,一闪一闪的,亮一下就暗了,暗得让人以为那是错觉。
可我每一次都看见了,每一次都记得,每一次都在心里偷偷地、笨拙地、用我鲛人的方式,把那一点光亮藏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人会怎么说,我们只说:你发光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弹琴给我听,说心烦时弹一弹能静心。你弹的是水的声音,你说像不像?我说像,也不像。
海里的水更重,声音在骨头里,你点点头,说真正的江河湖海,其力万钧,其声入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望着窗外,眼神很远,像在看不在这里的东西。
我想问你,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片海?
很深,很重,声音埋在骨头里,没有人听得见。
我想潜下去,潜到你的海底,听听那里的声音。
可我游不到。
你是我的海域,可我不是你的鲛人。
你送我田黄石,说心有丘壑当藏于方寸之间,我握着那块石头,握了很久。
石头是凉的,被你握过,有一点点温,我把它贴在胸口,想象你的手还留在上面。
你深夜来听我唱歌,说想起你这里还算清净,你靠着池壁,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不敢动,怕惊扰你。
你走了之后,我在水里游了很久,游到池壁,游到钢网,游到锁链绷直的地方,这个地方竟然成为你休息的港湾,也许你也是眷恋我的吧?你的眼上眉梢有需要我的影子吧?
我摸着你送我的贝壳哨,粗糙的,硌手的,是你亲手挑的,亲手串的,亲手系在我颈间的。
你说收好,若真有万一,吹响它,我没有吹过,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听见那个声音。
鲛人的声音总是太尖,太急,像被捕时发出的咕噜声,那么难听,那么没用。
我想让你听见的,是我的歌。
我不知道你们人会怎么说,我们只说,我想让你听见好的声音。
你问我信不信你,我说我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信你。
不是因为你教我的那些道理,不是因为你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名字写给我看。
一笔一划。那么慢,那么认真,像是把你这个人,也一笔一划地,交到我手里。
陈昼眠,陈,昼,眠……
我写过很多遍,歪歪扭扭的,端端正正的,太满的,留了空隙的,每一遍都不一样,可每一遍都是你。
你让我学会“藏锋”,学会“舍小就大”,学会“弃子取势”。
可你没有教我,怎么藏住看见你时心里那点光,怎么舍掉想靠近你的念头,怎么弃掉那些没有用的、鲛人不该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一”。一条横线,起笔要顿,收笔要回,你说写字如驭舟,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可你不知道,你教我写字的时候,我的手为什么会抖,不是因为笔杆太细,不是因为手指太笨,是因为,你离我太近,近到我能数清你的睫毛,近到我能看见你嘴唇上干裂的纹路,近到我想伸手,把你额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没有伸手。
我怕你看见我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你们人会怎么说,我们只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海域。你不在的地方,都是岸上。
你送我的草编海马,还放在池边,草茎已经干了,颜色从青绿变成淡黄,嘴还是歪的,尾巴还是卷的,可它一直在笑。
你说是“会笑的东西”,说我不用伪装,喜怒都写在脸上,让你不用猜,你不知道,我有很多没有写在你脸上的东西。
那些东西,沉在水底,埋在鳞片下面,藏在每一次你转身离去时我望着你背影的目光里,它们说不出来,因为我还没有学会那么多人类的词。
可它们在。一直都在。
像池底那根锁链,沉甸甸的,可我不觉得重了,像你送我的田黄石,握在掌心,温温的,像你的手,像那枚贝壳哨,挂在颈间,硌着胸口,提醒我,你在身边。
你问我,你信我吗?我说我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了。
我信你。
不是因为你不会骗我,是因为……就算你骗我,我也不后悔。
我不知道你们人会怎么说,我们只说,你活着,我也活着。
你咳血的时候,我疼,你失眠的时候,我醒着,你站在窗前看桃花,我浮在水里看你,你转身离去,我等你明日再来。
这池水是你给的,这锁链是你给的,这些字是你教的,这些道理是你讲的,这枚哨子是你系的。
我身上所有不属于海的东西,都是你给的。
可我身上最珍贵的,那枚心尖鳞,是我自己愿意给你的。
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你是长公主,我是鲛人。
是因为……我想给你,就像你想给我那些东西一样。
你给的时候,没有问值不值得,我给的时候,也没有问。
我不知道你们人会怎么说,可如果有一天,你问我你愿不愿意留在岸上?
我会说,我愿意。
不是因为锁链,是因为你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你问我,你后悔吗?我会说,不后悔。
从你第一次咳血、第一次说“死不了”、第一次对我笑的那一刻起,就不后悔了。
如果有一天,你问我,这是什么?我还是说不出来。
鲛人没有这个词。
可我会游到池边,把心口贴在石壁上,让你听。
你听见了吗?
那跳动的声音,和你的心跳,是一样的。
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