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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 在我臆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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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霜应当是病了,每晚都在做梦,看着沈文书那双眼睛。久久说不出话。其实按理来说。神是不用睡觉的。可沈庭霜知道。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那个朝思夜想的人。消息轻飘飘落在神域,没有惊雷,没有神元震荡,安静得如同人间一阵拂过兰草的晚风。
沈庭霜伫立在云海边界,遥遥望向凡界那座山间小院。神力铺开万里,清晰看见院落里盛放的兰草,整洁的竹榻,窗台上残留半盏凉透的清茶。
沈文书走得安安静静,没有病痛折磨,没有绝望挣扎,一生闲散自在,圆满平和。
这份圆满,偏偏是扎进沈庭霜神魂最深的一根刺。
上一世沈文书困在镀金囚笼,日日渴求解脱,耗尽性命只为逃离他;这一世沈文书挣脱宿命,寻得属于自己的安宁,从头到尾,再也没有容纳他沈庭霜的一席之地。
他拥有无尽寿命,执掌神域法则,能够逆转星河,却连踏入那座小院的资格都没有。
许久,沈庭霜抬步,孤身奔赴人间。
小院无人守墓,山中鸟兽自在穿梭。一方小小的土丘前,没有碑铭,只有成片的兰草肆意生长。沈庭霜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草叶,冰凉露水沾在指腹。
他不敢动用神力修缮坟茔,不敢雕刻墓碑,甚至不敢长久停留。
沈文书穷尽两世想要远离神域、远离他,他不能连死后这点清净,都蛮横夺去。
他终于懂了。
沈文书想要的自由,从来不止摆脱三百年的囚禁。
是生生世世,不必再与沈庭霜相逢。
返程神域的路途漫长得没有尽头。金箔大殿的雨声依旧日夜不休,淅淅沥沥敲打窗棂。穹顶鎏金碎片缓缓飘落,一如当年囚笼之中,落在沈文书发间的那一场迟来的雪。
沈庭霜遣散所有值守殿宇的神侍,偌大殿堂只剩他一人。
他寻来一只粗布陶壶,学着人间模样煮酒。火苗明明灭灭,酒香漫开,却少了当年渡口沈文书独酌时的松弛暖意。
他还记得上元河畔,沈文书漠然一瞥转身离去的模样;记得雨幕里那句“此生绝不爱你”;记得阵法之中,亲眼窥见上一世囚笼里所有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有千万句迟来的歉意,一句也无处诉说。
神主漫长无边的岁月,从此只剩下重复的追忆。
偶尔人间落雨,他便会孤身降临凡世,走一遍沈文书走过的路。江南雨巷、塞北关山、东海孤岛,每一处都留有沈文书鲜活的痕迹,却再也寻不到那人半分气息。
他看见溪边空置的竹笛,渡口闲置的酒坛,山巅曾经用来赏枫的青石。
沈文书走过万水千山,赏遍四季风月,把余生尽数赠予天地烟火,唯独将他永久隔绝在外。
又是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神域众仙渐渐遗忘那位牵动主宰心绪的故人,只知晓金箔大殿阴雨永世不绝,神域主宰常年静坐殿中,沉默寡言。
没有人知道,沈庭霜日复一日,重复做一件事。
每一个雨夜,他独自站在空旷大殿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缓慢开口。
“文书,雨落下来的时候,风是软的。”
这是少年时期,沈文书亲口同他说过的话。
从前他偏执地想要复刻这一场雨困住人,如今雨年年如期而至,听这话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三百年前囚笼落幕,沈文书逝去后的第二十一分钟,沈庭霜迟来吐出告白,可彼时阴阳相隔,再无回响。
重生一世,沈文书提前斩断羁绊,安稳寿终人间。沈庭霜依旧卡在这场漫长的遗憾里,被困在第二十一分钟,永无挣脱之日。
神明永生,不会衰老,不会消亡。
于是这份遗憾,也跟着永生不灭。
也曾有神侍斗胆进言,恳请主宰斩断尘缘,放下执念。
沈庭霜只是望向窗外连绵阴雨,低声轻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放不下。我亲手毁掉唯一的光,往后漫漫长夜,理应由我独自待在黑暗里。”
他不会再去惊扰沈文书轮回。
倘若沈文书再度入轮回,愿他生于寻常人家,三餐安稳,岁岁无忧,永远不必遇见一名叫做沈庭霜的神域神明。
又是一个雨夜。
沈庭霜躺在当年那间镀金寝殿的床榻上。就是上一世,沈文书扯断输液管、终结一生的那张床。
天花板褪色金箔簌簌坠落,落在肩头。
他缓缓闭上眼,恍惚间似乎又听见一道清冷嗓音:我不会自杀,但我时刻渴望,意外能夺走我的生命。
旧梦席卷而来。
梦里三百年前,少年沈庭霜刚刚觉醒神格,雀跃奔向沈文书,许诺要造一间永不淋雨的金箔屋。
梦醒时分,殿内雨声滂沱。
沈庭霜抬手,虚虚拥抱一片空茫。
“文书,我终于明白。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神域,不是星河,不是我的迁就。
你想要的,是永远不必再和我相遇。”
神域的雨,还在下。
这场雨,没有尽头。
就像他这份迟到了两世、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告白,永远停留在无人知晓的第二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