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分钟的告白》楠妖行天

6、擦肩 我会忘记你

　　人间熙攘，暮春细雨。

　　江南长巷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温润，檐角水珠连绵坠落，敲出细碎声响。
　　沈文书这一世生在寻常百姓家，是巷子里一间书铺的先生，素衣木簪，眉眼清浅，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古籍，缓步避着积水往前走。

　　没有神骨，没有漫长寿命，没有囚笼与神印，也没有三百年爱恨煎熬。
　　他只是凡尘里一个普普通通、安稳度日的读书人。

　　沈庭霜隐去一身神域神威，褪去主宰华服，换上一身素色长衫，站在巷口。
　　跨越无尽岁月，他终于再一次看见活生生的沈文书。

　　和记忆里两世的模样重合，却又截然不同。
　　眼底没有郁结的病痛，没有破碎的绝望，没有疏离的冷意，只剩烟火人间打磨出来的平和柔软。
　　沈庭霜的呼吸骤然凝滞，千万句话堵在喉头，沉淀了数百年的思念、悔恨、歉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想上前，想唤一声文书。
　　脚步刚刚挪动，却猛地顿住。

　　他想起山间小院那一方无碑的坟冢，想起沈文书两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自己。
　　重生一世，沈文书斩断前缘，穷尽余生换取自在；尘缘落幕，他终于踏入轮回，求得一世平凡安稳。
　　自己凭什么贸然闯入，再度搅乱他平静的人生？

　　沈庭霜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隐入屋檐投下的阴影之中。

　　雨丝飘飞，落在肩头微凉。

　　沈文书抱着书卷，沿着长巷慢慢走来，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巷口阴影。
　　目光轻轻掠过沈庭霜的脸庞，没有驻足，没有心悸，没有熟悉或是怨恨。
　　仅仅是看待一个陌生路人，便淡淡移开视线，继续往前，步履从容。

　　他们之间相隔数尺雨雾，却是横跨两世无法逾越的鸿沟。
　　上一世囚禁相残，重生一世咫尺相离，轮回一世擦肩而过。

　　沈文书径直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沈庭霜才缓缓抬手，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雨珠。
　　冰凉的水汽消融在掌心。

　　曾经沈文书说，雨落之时，风都是软的。
　　后来雨变成囚笼里呛入肺腑的冷水。
　　如今人间春雨温柔如常，可能够和他共赏风雨的人，早就不愿意再与他产生任何交集。

　　他迟来的告白困在神域永恒的第二十一分钟，跨越轮回，依旧没能送达。

　　沈庭霜没有跟随上去。
　　永生的神明站在绵绵春雨里，独自守着无人知晓的遗憾。

　　他能俯瞰三界众生，能逆转星河轨迹，却不能拥有眼前这个人。
　　最好的成全，就是不再相见。

　　往后岁岁春秋，他依旧会时常降临人间，远远观望沈文书平凡顺遂的一生。
　　看他春日莳花，夏夜纳凉，娶妻生子，暮年安享天伦。
　　看着沈文书拥有所有他从前给不了的自由与安宁。

　　沈庭霜永远只做一个远远观望的陌生人。
　　不打扰，不靠近，不相认。

　　神域的雨依旧终年不歇。
　　只是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愿意走进那场只为一人而下的雨里。
　　那场迟到两世的告白，终究永久封存于神域空荡的金箔大殿，无人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