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分钟的告白》楠妖行天

3、抛弃 哥哥。别抛

　　刺骨的凉意骤然从四肢百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神殿温热的檀香，混着窗外山野草木的清润气息。
　　沈文书茫然地抬了抬指尖，掌心没有干涸的血渍，脖颈处也没有输液针扎出的细密创口，后颈那枚常年灼烧他魂魄的神印更是踪迹全无。他微微侧头，入目是雕花木窗，窗外落着细碎暖阳，三百年后褪色剥落的金箔此刻还牢牢镶在殿宇穹顶，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星光。
　　耳边传来少年青涩又雀跃的嗓音，带着刚刚突破神格、神力不稳的微微喘息。
　　“文书！你快看！我觉醒神格了！以后我就是神明，能护着你一辈子！”
　　身形尚且单薄的少年沈庭霜快步奔到他面前，眉眼尚没长成日后神域主宰的冷硬凌厉，眼尾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盛满欢喜，掌心涌动着初生的浅金色神元，小心翼翼凑到沈文书手边，生怕神力误伤了他分毫。
　　这是三百年前，一切悲剧尚未落笔的起点。
　　上一世，就是在此刻，沈文书满心欢喜，倾尽自身大半本源精血，渡入初生的沈庭霜体内，帮他稳固根基，助他坐稳神域继承人的位置。他心甘情愿奉上一身修为，天真信了少年口中永远温暖、永不落雨的诺言，一步步亲手养出手握生杀大权、最后囚禁自己三百年的神域主宰。最后困在镀金囚笼，扯断输液管，以性命挣脱牢笼，留沈庭霜在无尽阴雨里守着尸身悔恨余生。
　　临死前胸腔残留的窒息痛感仿佛还萦绕不散，那些日复一日的软禁、冷待、被雨水裹挟的折磨、心口反复撕裂的爱恨，尽数化作冰凉的冷水，浇灭了沈文书心底残存的温柔。
　　他垂眸，目光掠过少年干净纯粹的脸庞，再也没有了上一世的动容与心疼。
　　沈庭霜见他久久不语，眼底的雀跃慢慢敛去几分，局促地收拢掌心神元：“怎么了？你不开心吗？我还记得约定，等我彻底稳固神力，就给你造一间满是星河金箔的屋子，隔绝世间所有阴雨，再也不让你被雨淋到。”
　　这句话，曾是沈文书三百年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里，唯一反复回味的念想。可现在再听，只觉得字字诛心。
　　上一世这间满是金箔的屋子，成了困住他余生的囚牢，昔日用来挡风遮雨的承诺，变成禁锢自由的枷锁。
　　沈文书缓缓抽回被少年凑近的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不必了。”
　　沈庭霜愣住，稚嫩的脸上满是错愕，乌眸里飞快蒙上一层委屈：“为什么？你先前明明盼了很久。”
　　“从前是从前，现在我不想了。”沈文书撑着榻沿起身，一身衣衫还是早年素雅的料子，身形尚带着没有被常年病痛消磨的单薄，“你的神格自己收好，我不会再耗费本源帮你稳固修为。从今往后，你走你的成神路，我过我的闲散日子，两不相干。”
　　一句话，直接斩断了上一世羁绊三百年的牵绊。
　　沈庭霜像是被骤然浇了一盆冷水，初生的神力在体内紊乱冲撞，胸口闷得发疼。他从懵懂被沈文书捡回身边，数百年相依相伴，早已把沈文书当作此生唯一的归宿，原以为觉醒神格就能兑现承诺、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万万没想到换来一句两不相干。
　　“文书，你在生气？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全都改。”少年慌忙伸手想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堪堪擦过布料，就被沈文书侧身避开。
　　避开的动作疏离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沈文书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尚未黑化、满心赤诚的少年，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只剩历经一世生死后的倦怠。他见过这个少年一步步爬上神域巅峰，变得偏执阴鸷，以爱为名圈禁他，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枯萎，最后在囚笼里流血离世。
　　吃过一次万劫不复的苦，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没有生气，只是不想再和你纠缠。”沈文书抬脚朝着殿门外走去，门外微风卷着零星细雨飘落，沾在他发梢，丝丝凉意。换做前世，沈庭霜会立刻动用神力遮风挡雨，可此刻少年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细雨落在沈文书肩头，慌得手足无措。
　　“不能分开！”沈庭霜快步追上去，浅金色神力下意识铺开，想要隔绝漫天细雨，“我说过要护你一生，我做得到！”
　　神力在半空凝滞，沈文书回头，淡淡瞥了眼那团微光：“你的庇护太沉重，我受不起。三百年后的囚笼，我不想再进去第二回。”
　　沈庭霜眉头紧锁，全然听不懂他口中的囚笼与三百年，只当是沈文书突发怪病、胡言乱语。神格初成的不安和被舍弃的惶恐缠绕心头，往日温顺乖巧的少年眼底隐隐泛起偏执的暗色，那是主宰本性初露的苗头。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沈文书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骨子里的占有欲与生俱来，无论重来多少次，沈庭霜骨子里的偏执都不会轻易更改。前世他用温柔困住自己，今生自己抽身离开，便要被他强行挽留。
　　“随你。”沈文书不再争辩，迈步走入雨幕之中，任由微凉雨水浸透衣衫，“但我心意已决，此生，绝不爱你。”
　　雨丝绵密，落在沈庭霜伸出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他站在殿门内，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初生的神心第一次出现细碎裂痕。
　　他不懂为何一夜之间，事事颠覆。明明昨日还温柔陪在他身边的人，转眼就下定决心，要彻底走出他的人生。
　　往后漫长岁月，沈庭霜依旧顺着原定轨迹一步步登顶神域，成为执掌天地法则的主宰。只是往后无数个雨夜，他再也找不到那个愿意陪他听雨、说风雨温柔的人。
　　他动用遍神域所有推演卜卦的上古神器，想看清沈文书口中“三百年囚笼”的真相，可天机被生死隔断，只剩一片白雾茫茫。
　　偶尔在人间偶遇隐于市井的沈文书，那人养花煮酒，看遍山河风月，自在洒脱，身边再无他半分位置。
　　沈庭霜站在云端，看着人间烟火里笑意安然的沈文书，无数个深夜独自站在空旷的金箔大殿，漫天星河倾泻而下，殿内常年落雨。
　　这一世，他没有囚禁沈文书，却被困在了自己日复一日的悔恨与思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