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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隐藏的资金链 养老院面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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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请假去了趟医院。
打破伤风针的时候,护士看了看我的伤口,问我怎么弄的。我说切玻璃。她没多问,打完针让我在观察室坐三十分钟。
我就坐在观察室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温如昼的消息。
“破伤风针打了吗?”
“打了。”
“皮试结果怎么样?”
“没事,在等观察。”
“好。我在队里查鹏程商贸的资金流向,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她发来一张截图。是鹏程商贸近两年的银行流水,上面有一笔转账记录被红线圈了出来。
“这笔钱,转给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方志远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志远。
名单上的名字。
“怎么查到的?”我打字的手有些发抖。
“鹏程商贸的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是给一家养老院的捐款。金额不大,每个月五千块。我本来没在意,但追查收款方的时候发现,这家养老院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方志远。”
“他在养老院?”
“对。方志远去年中风之后,就住在那里。”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方志远,原深圳发展银行副行长。十五年前我父亲的案子,他是关键的证人——是他指证我父亲“挪用公款”。而现在,他和鹏程商贸有资金往来,而鹏程商贸的背后,是曼华集团。
这条线越来越复杂了。
“还有。”温如昼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查了方志远的背景。他在银行工作时,分管信贷和风控。你父亲当年的案子,他是直接经手人之一。”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她停顿了一下,“沈队,你父亲的案子和华锐案之间,可能真的有关联。”
我没有回复。
三十分钟后,我走出医院。
阳光很烈,晒在脸上有些发烫。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
手机又响了。
“你在哪?”是温如昼。
“门口。”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沈队,”她的消息停了几秒才发过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
我没有回。
但十分钟后,我还是在医院门口看到了她的车。
黑色的SUV,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她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上车。”她说。
我没有推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她发动车子,没有急着开走。
“方志远的事,”她看着前方,“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真的知道十五年前的真相,”我说,“那我需要见他。”
“现在?”
“现在。”
她没有再问。
车子开上主路,朝那家养老院的方向驶去。
养老院在宝安区的一个老社区里,三层楼的旧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院子里有几棵老榕树,枝叶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和温如昼走进大厅。一个中年护士迎上来,问我们找谁。
“方志远。”我说,“我们是公安局的。”
护士的表情有些紧张,但还是把我们带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间。
门开着。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
“方先生,有客人。”护士轻声说。
老人慢慢转过头。
我看到了他的脸。
比我想象中老得多。皱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张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那双眼睛——眼睛还是亮的。
“沈正渊的女儿。”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你长得像他。”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个眼神。倔得很,不肯服输。”
我没有说话。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窗户,正对着我们。
“你来找我,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吧。”
“是。”
“那你问错人了。”他闭上眼睛,“我老了,脑子不好使,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先生——”
“小姑娘,”他打断我,睁开眼睛,“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我的声音有些急,“我父亲的案子,如果是冤案,我可以申请再审。”
“再审?”他苦笑了一下,“小姑娘,你知道再审需要什么条件吗?需要新的证据,需要当年的物证,需要——”
他忽然停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如昼连忙上前,递给他一杯水。
他喝了几口,咳嗽渐渐平息下来。
“你的搭档?”他看了看温如昼,又看了看我,“她姓温?”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认识她?”
“不认识。”他摇摇头,“但她长得像一个人。”
他看向温如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母亲是温曼华吧。”
温如昼的表情僵住了。
“你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方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十五年前那件事,她也有份。”
空气凝固了。
我看了温如昼一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稳的。
“您能说详细一点吗?”她问。
方志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姑娘,”他说,“你知道你母亲当年是做什么的吗?”
温如昼没有回答。
“她是个狠人。”方志远慢慢地说,“从银行信贷部的小职员做起,三年做到部门经理,五年升到副行长。再后来,她辞职下海,创立了曼华集团。你以为她是怎么起家的?”
温如昼的手指微微收紧。
“空手套白狼。”方志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用银行的授信,用她认识的那些人脉,拆东墙补西墙,一步一步做大。”
“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
方志远看向我。
“关系大了。”他说,“你父亲沈正渊当年是分行副行长,分管信贷审批。温曼华能拿到那些贷款,有一半是他签的字。”
我的手握紧了。
“你是说——”
“我是说,”方志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疲惫,“当年那件事,温曼华不是主谋,但她绝对知情。你父亲被指控‘挪用’的那笔钱,有一部分就是通过她的渠道转移出去的。”
“那我父亲是清白的。”我说。
“他是清白的。”方志远点头,“但那又怎样?清白的人死在监狱里,有罪的人在外面活得好好的。这就是现实。”
我盯着他。
“那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方志远沉默了。
“方先生。”
“小姑娘,”他闭上眼睛,“你今天来找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十五年前那件事,真正的操盘手,不是我,不是温曼华,也不是你父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一个叫郑维国的人。”
郑维国。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胸口。
“他当时是金融监管局的副局长,负责银行系统的合规审查。你父亲的案子,从立案到判决,只用了一个月。你知道正常程序要走多久吗?至少半年。”
“是谁让他加快的?”
“你觉得呢?”方志远睁开眼睛,看着我,“能在一个月内让一个副行长级别的案子结案,你觉得普通人做得到吗?”
我没有说话。
“陈桥只是条狗。”方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真正养狗的人,比狗可怕得多。”
“那个人就是郑维国?”
“我说过了,”方志远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躁,“有些事,我不能——也不敢——说得太明白。但你是个聪明人,小姑娘,你应该能想明白。”
“那你能帮我作证吗?”我问,“如果你愿意站出来——”
“作证?”方志远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小姑娘,你知道郑维国是什么人吗?他退休之前是金融监管局的副局长,现在是深圳金融圈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他的关系网,涵盖了一半的上市公司和金融机构。你让我站出来作证?你是想让我早点死吧?”
我愣住了。
方志远转动轮椅,面向窗户,不再看我们。
“你们走吧。”他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方先生——”
“我说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小姑娘,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你想翻案,想找真相,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你能不能走到底。”
温如昼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方志远瘦削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该走了。”
我没有动。
方志远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正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当年……替我背了锅。”方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他是清白的,但我……我太懦弱了。我不敢站出来。”
“那你现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打断我,“人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救不回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小姑娘,”他说,“你比我强。你还敢查,还敢追,还敢站在这里质问我。你父亲要是泉下有知,应该会骄傲的。”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温如昼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她轻声说,“今天够了。”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方志远忽然又开口了。
“小姑娘。”
“什么?”
“你身边这个姑娘,”他的目光落在温如昼身上,“她是个好孩子。别因为她母亲的事,迁怒于她。”
我没有回答。
但温如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出了养老院,阳光依然很烈。
我们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温如昼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沉默里有东西在翻涌。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说,“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温如昼——”
“沈队,”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养老院三楼的那扇窗户。
“方志远说的话,我不会当作没听到。我母亲的事,我会自己去问她。”她的声音很稳,“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郑维国。”她看着我,“如果方志远说的是真的,郑维国才是十五年前那件事的核心人物。他是金融监管局的副局长,有权力、有关系、有资源。十五年前他可以操控我父亲的案子,现在他——”
“还在。”我接过她的话,“他可能还在继续做。”
温如昼点头。
“华锐案、华晖资本、鹏程商贸——这些壳公司和资金链的背后,都需要有人来操盘。郑维国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如果他真的参与其中……”
“那这就不只是经济犯罪。”我说,“还可能涉及职务犯罪、滥用职权,甚至是更严重的事情。”
“对。”温如昼看着我,“所以我们要把证据链补齐。不管查到谁,都要查到底。”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一把刀。
“不管查到你母亲?”我问。
她沉默了一秒。
“不管查到我母亲。”她说。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我说,“回去整理材料。”
她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朝车子走去。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队。”她忽然开口。
“嗯?”
“方志远说……我是好孩子。”她的声音很轻,“我听出来了,他是认真的。”
我没有接话。
“所以不管我母亲做过什么,”她继续说,“我都不会变成她。”
“我知道。”我说。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骗人。”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绕到副驾驶,也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开上主路,朝市区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农田、工厂、居民楼、高楼大厦——深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机器,永不停歇地运转着。
而在这座机器的深处,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数着不义之财,有多少人在沉默中承受着不白之冤?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条路,我会走到底。
不管前面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