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我账》夏拾叁

23、上报 温如昼主动

　　鹏程商贸的工商登记信息是在第二天下午查出来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温如昼发过来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鹏程商贸成立于去年三月，法定代表人叫周小燕，二十六岁，户籍在湖南农村。这家公司注册时的地址是深圳市宝安区的一间商业写字楼，但实地核查发现，那个地址实际上是一家代理注册公司，专门帮人办理空壳公司的工商登记。

　　普通的皮包公司。

　　但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鹏程商贸的股东结构。

　　工商登记显示，鹏程商贸有两个自然人股东：周小燕持股百分之六十，刘建国持股百分之四十。刘建国的身份证信息显示他今年五十二岁，住址在深圳市福田区某高档小区。

　　我查了一下这个住址。

　　是温曼华名下的房产。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温如昼的母亲。曼华集团的董事长。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刘建国是谁。

　　手机响了。是温如昼的消息：“沈队，鹏程商贸的查到了。这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后，最终指向一个叫‘华信资本’的投资机构。”

　　“华信资本？”

　　“嗯。你猜华信资本的背后是谁？”

　　我没有猜。我直接打开了工商登记系统，输入了华信资本的名字。

　　答案出现在屏幕上。

　　深圳华信资本投资有限公司。成立时间：二〇一五年。法定代表人：温曼华。持股百分之三十五。第二大股东是深圳一家国有企业，持股百分之二十五。剩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分散在多个自然人手中。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温如昼发现曼华集团的影子了。而她，正在把这件事告诉我。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我知道。

　　温曼华是她的母亲。曼华集团是母亲一手创建的商业帝国。如果曼华集团真的卷入了华锐科技的财务造假案，那温如昼就是在亲手把刀递给调查组。

　　她会怎么选？

　　我没有犹豫，直接拨了温如昼的电话。

　　“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她推门进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面湖，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但湖底不知道藏着什么。

　　“坐。”我说。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里是华信资本的工商登记资料、股权穿透图，以及鹏程商贸与华信资本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是全部的资料。”她说，“我整理过了。”

　　我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

　　华信资本的实际控制人确实是温曼华。鹏程商贸的百分之四十股权，虽然登记在刘建国名下，但穿透后最终受益人是华信资本。也就是说，鹏程商贸本质上就是曼华集团控制的公司。

　　这条线通了。

　　华晖资本→鹏程商贸（曼华集团控制）→启航科技→五家皮包公司

　　华锐科技的关联公司，通过鹏程商贸这个中间环节，和曼华集团连在了一起。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今天上午。”她的声音很稳，“拿到鹏程商贸的银行流水后，我就开始追查资金来源。追到华信资本的时候，我……”

　　她停顿了一下。

　　“愣了一下。”

　　我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沈队，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说，“但我想亲口告诉你，不是你查出来的，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我没有瞒你。”

　　我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微微收紧了。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我说。

　　她抬起头。

　　“曼华集团是不是有问题，我现在不能下结论。”我的声音很平，“但如果有问题，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搭档就视而不见。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我清楚。”她说。

　　“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我有意见？”

　　“不会。”她看着我的眼睛，“沈队，我选择告诉你，就是因为我相信你会公正地查。不管查到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怪你。”

　　我沉默了几秒。

　　“包括查到你母亲？”

　　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包括。”她说，“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办法替她承担，也不会替她遮掩。”

　　我点了点头。

　　“好。”我站起身，“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专案组那边我会找机会汇报。你继续跟进鹏程商贸的资金流向，争取把所有证据链都补齐。”

　　“好。”她也站起来，“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我想了想。

　　“没有。”我说，“但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你选择告诉我，是因为相信我会公正地查。”我看着她，“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我什么？”

　　“如果你查到你母亲的问题，”我说，“你能公正地面对吗？”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正在西斜，把办公室的地板染成金色。我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沈队，我没办法骗你说我不受影响。她是我妈，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改变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但是，”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坦然，“我选择做经侦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妈的路是她自己走的，我没办法替她走。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自己的路走好。”

　　我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苦涩。

　　“沈队，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好听？”

　　“没有。”我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不是客气话。”我继续说，“明知道可能会失去什么，还选择去做，这叫勇敢。你做到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向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去，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沈队。”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依然没有回头。

　　“我没那么高尚。”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被相信。”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我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周启明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向市局汇报华锐案进展。你主讲，准备好材料。”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后，我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那份关于曼华集团的资料。

　　鹏程商贸。华信资本。温曼华。

　　这条线会不会和陈桥有关？会不会和十五年前的旧案有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管这条线通向哪里，我都要把它追到底。

　　这是我的职责。

　　也是我对温如昼的承诺。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温如昼也留下来了。我们隔着一张办公桌，各自整理材料，偶尔交换几句话，都是关于案子的。

　　没有再提曼华集团的事。

　　好像那件事已经被锁进了某个抽屉，等待合适的时候再打开。

　　十点半，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先走了。”她说，“明天还要去查鹏程商贸的几个下游账户。”

　　“嗯。”我头也没抬，“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沈队。”

　　“嗯？”

　　“今天的咖啡，”她说，“是你泡的吧？”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确实泡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桌上，一杯放在我自己这边。她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不清楚。

　　“茶渍杯。”我说，“顺手洗了。”

　　她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砺寒，”她叫了我的全名，“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

　　她没等我回答，推门出去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一行数字，很久没有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我伸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凉透了。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窗外，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我放下咖啡杯，继续工作。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