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审计报告 专案组核查 ...
-
专案组成立会的第二天,我带队进驻华锐科技。
公司总部在南山科技园,是一栋二十三层的写字楼。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大厅里挂着各种奖牌和荣誉证书——“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深圳百强企业”、“年度最具创新力公司”。奖牌旁边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展示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人工智能芯片产品宣传片。
我从那些奖牌前面走过,没有多看一眼。
财务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方,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她把我们带到二十三楼的一间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近五年的财务账册和审计报告。
“这些是全部的账目。”方总监把一份厚厚的审计报告递给我,“每年都是恒信会计事务所做的审计,他们出具的都是标准无保留意见。”
我接过审计报告,翻开封面。
恒信会计事务所。我注意到这个名字。
“这个恒信,”我把审计报告放在桌上,“规模怎么样?”
“中等规模吧。”方总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深圳有几家分所,客户主要是中小企业。收费合理,服务也还行。”
“和中注协的处罚记录呢?”
方总监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队长消息很灵通。”她很快恢复如常,“恒信确实有过两次处罚记录,都是因为执业质量问题。但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这两年他们的内控做得不错。”
我没有接话。翻开审计报告,开始逐页翻看。
报告的格式是标准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所有者权益变动表,然后是财务报表附注和审计意见。每一页都盖着恒信会计事务所的骑缝章,签字注册会计师是两个人的名字:陈志远、孙晓梅。
温如昼站在我身后,也在看报告。她的视线比我快,先扫过了审计意见那一页。
“两位CPA的签名,”她忽然开口,“好像和上个月我看过的一份资料不太一样。”
方总监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温警官什么意思?”
温如昼没有回答。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份PDF文件,然后把屏幕转向方总监。
“二〇二二年恒信承接华锐科技审计业务时的签字CPA是陈志远和刘芳华。孙晓梅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审计报告上是二〇二三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请问刘芳华去哪了?”
方总监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这……这是恒信内部的事务,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没关系。”我把审计报告合上,“我们自己去问。”
恒信会计事务所的办公地点在福田区的写字楼里,门面不大,装修也普通。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王的合伙人,四十岁左右,头发稀疏,说话时习惯性地摸后脑勺。
“两位警官请坐。”王合伙人把我们让进会议室,亲自倒了茶,“华锐的案子我们也很意外,毕竟是合作了这么多年的客户……”
“王总,”我打断他,“我们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恒信的审计流程。”
“没问题没问题,一定配合。”他连连点头。
“二〇二三年华锐科技的审计报告,签字CPA为什么换了人?”
王合伙人的手顿了一下,摸后脑勺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这个……刘芳华CPA去年离职了,个人的职业选择,我们也不好强留……”
“什么时候离职的?”
“四月。”
“二〇二三年的审计报告是什么时候出的?”
“九月。”
“也就是说,刘芳华在四月离职,但她在九月出具审计报告的文件上还有名字?”
王合伙人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了温如昼一眼。她微微点头,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恒信事务所二〇二三年工商登记信息的变更记录。
“恒信在二〇二三年四月进行了合伙人变更,刘芳华的名字从合伙人名单中移除。”温如昼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华锐科技二〇二三年的审计报告,签字页上依然有她的名字。时间线对不上。”
王合伙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个……可能是文件制作的疏漏……”
“疏漏?”我的语气冷了下来,“王总,你我都知道,签字CPA的名字出现在审计报告上,意味着他要为这份报告承担法律责任。一份正式的审计报告,签字人会搞错?”
王合伙人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窗外是深圳的车水马龙,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王总,”我没有回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当你是主动配合。第二,我去查,查出来什么算什么,你就当是被动交代。你选哪个?”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我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队长,”王合伙人的声音疲惫了下来,“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谁不让你说?”
“不是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恒信能拿到华锐这种大客户的业务,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牵线。我们只是执行者,上面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
“什么人?”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个圈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圈子里有上市公司的人、有资本方的人、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他们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通过关联交易、虚假业绩这些手段把股价做上去,然后套现离场。恒信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就是帮他们把账做平。”
“审计的独立性呢?”
王合伙人苦笑了一下。
“沈队长,你知道审计行业现在有多卷吗?像华锐这种大客户,我不去抢,自然有别人去。我要是坚持原则如实出具审计意见,下一年合同就到期不续了。更何况……”他停顿了一下,“更何况,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闭嘴。”
“什么办法?”
王合伙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平静但透着威胁:“王总,有些账,大家心里都有数就好。非要把账本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录音停止。
“这是二〇二一年底的事。”王合伙人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人是谁我不清楚,但他说话的分量,我听出来了。”
我看着他。
“这段录音,你能给我们吗?”
王合伙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能。但沈队长,你们查归查,别把我牵扯进去。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是证人,不是嫌疑对象。”我把手机递给他,“录音发到这个邮箱,后续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我们会提前通知。”
王合伙人连忙点头,掏出手机操作起来。
我转身走向门口。温如昼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王总,”我没有回头,“刘芳华现在在哪?”
“不知道。”王合伙人的声音有些涩,“她走得很突然,连招呼都没打。后来我听说她去了国外,具体在哪不清楚。”
我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回程的车上,温如昼一直沉默着。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审计报告,眼神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想什么?”我问。
“在想那个刘芳华。”她的声音轻轻的,“她突然离职、远走他乡,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被迫配合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
“还有那段录音里的人。”她转过头看我,“他说‘有些账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大家’包括谁?”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止恒信。”
温如昼把审计报告翻到签字页,盯着上面的两个签名看了一会儿。
“沈队,我有个想法。”
“说。”
“华锐的财务造假,不是它一家公司在做。它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有上市公司负责做业绩,有会计事务所负责做账,有资本方负责拉抬股价,有媒体负责造势。最后在高位套现离场,把散户套在山顶。”她顿了顿,“这条链上的人,每个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每个都可以说自己是‘不知情’。”
“零口供定案。”
“对。”她点头,“只要资金链证据完整,即使所有人都说自己无辜,也跑不掉。”
我没有回应。
温如昼说的没错。这套玩法在资本市场上已经不是秘密——核心团队通过关联交易虚增收入、把利润做漂亮,引入机构投资者抬轿子,等股价涨到高位时大股东减持套现。散户看到的是光鲜的业绩和亮眼的股价,看不到的是背后精心设计的骗局。
父亲当年的案子,本质上也是同一套逻辑。
只不过他不是操盘手,而是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沈队。”温如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的侦查方向。”我没有说出真正的想法,“恒信那边要继续追,刘芳华的下落要想办法查。另外,华晖资本和启航科技的那条资金链,要尽快把证据链补齐。”
“我去查启航科技。”她说,“壳公司的资金流向一定有迹可循,只要顺着银行流水往上追,总能查到源头。”
“别一个人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车窗外,深圳的街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路边有人撑着遮阳伞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这座城市永远在忙碌,永远在运转,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而在这台机器的深处,有一群人正在用最精密的手法偷窃。
他们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
他们错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专案组的其他人都走了,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桌上的文件堆成小山,线索板上的信息越来越密集。我站在那面墙前,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名字和箭头。
钱永昌。华晖资本。启航科技。深圳的五家皮包公司。
还有恒信会计事务所。王合伙人。陈志远。孙晓梅。消失的刘芳华。
以及那段录音里那个不露面的声音。
这条线上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是棋子,也每一个都可能是棋手。
我需要把他们全部找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如昼的消息:“沈队,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启航科技的资金流向图,上面有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这笔钱的来源。”她发消息说,“不是从华晖资本直接转过去的,而是经过了一个中间人。”
“谁?”
“一家叫‘鹏程商贸’的公司。这家公司去年四月注册,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但去年一年从华晖收到的款项超过两千万。”
我盯着屏幕,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鹏程商贸。又是皮包公司。
但这个皮包公司和之前那五家不一样。之前那五家是从启航科技收钱,而这家公司是从华晖资本收钱。
方向相反。
“我再查查。”她发来消息,“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我没有回复。
关掉手机屏幕后,我继续盯着线索板。鹏程商贸的名字不在上面,但它的出现让整条线变得更复杂了。
华晖资本→鹏程商贸→启航科技→五家皮包公司
这条钱的流向,中间多了不止一个环节。每一层都是一个壳公司,每一层都是一层伪装。
温如昼说她去查。
我不知道的是,她在查的时候,正在一步步逼近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一旦揭开,会把她和她的母亲温曼华,都拖入这场漩涡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