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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华锐科技 沈队与温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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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下了三天。
我站在经侦支队的情报分析室里,面前是一面墙的线索板,上面贴满了华锐科技的资金流向图、关联公司网络图和主要涉案人员的信息卡片。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织了一半的蛛网。
华锐科技。创业板明星上市公司,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芯片研发。三个月前,有人在股吧匿名爆料公司财务数据造假,证监会介入核查后移交公安——涉案金额超五十亿,牵连七家上市公司、三家会计事务所和上万名中小投资者。
这是我从警以来接手的最大案子。
“沈队,证监会那边又送来一批材料。”赵峰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两个档案盒,“包括华锐科技近五年的银行流水和对公账户明细。”
我接过档案盒,没有立刻打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玻璃上拖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我想起十五年前父亲出事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季。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被雨雾模糊成一团灰。
“沈队?”赵峰叫我。
“嗯。”我收回视线,“先分类,按年度归档。重点关注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特别是那几个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和香港的壳公司。”
赵峰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终于打开档案盒。证监会的材料装订得很整齐,每一份报告都附有核查说明。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他们调取的是华锐科技本部及其全资子公司的账户,对于参股公司和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几乎没有涉及。
这是故意的。
要么是查不到,要么是不敢查。无论哪种,都说明这案子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我拿起手机给温如昼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
她的回复很快:“好,需要带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带上你审计署的老花眼。”
三个小时眨眼就过了。
一点五十八分,有人敲门。两短一长,是她的节奏。
“进来。”
温如昼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她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肩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夹。她把东西放在我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我旁边,看向那面贴满线索的墙。
“五十亿的盘子。”她轻声说,“比上次那个洗钱案大十倍不止。”
“不止。”我用手指点了点线索板上的一处空白,“这只是华锐本部和全资子公司的资金流向。证监会只查到这一层。”
“关联公司呢?”
“没有关联公司的资料。要么是查不到,要么是不让查。”
温如昼没有接话。她盯着墙上的网络图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其中一张信息卡片取下来。那是华锐科技第二大股东的信息——深圳华晖资本,实际控制人名叫钱永昌。
“这个人,”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他名下其他公司的列表,“我查过他。三年前他和华锐有过一笔关联交易,金额不大,但交易对象是一家刚成立三个月的空壳公司。”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整理洗钱案旧档时看到的。钱永昌和跨境资金有往来,不确定和华锐有没有关系。”她把卡片重新贴回墙上,“但如果华锐的财务造假涉及关联交易,那这条线可能有用。”
我没有说话。
温如昼的审计思维确实和经侦不一样。经侦办案习惯从资金流向追人——钱去哪,人就在哪。但审计更关注的是账目本身的逻辑——资金应该在哪些科目流转,实际在哪些科目出现。这个角度,有时候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你继续追这条线。”我说,“华晖资本和钱永昌的所有关联公司,全部调出来。”
“好。”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去拿自己的电脑。
我看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像某种规律的白噪音。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线索板。
五十亿。这个数字让我想起父亲案子的涉案金额——一亿两千万。十五年前的一亿两千万和现在的五十亿,购买力不可同日而语,但性质是一样的。有人把钱从公家的账上搬到私人的口袋,用的手段是造假账和虚构交易。
华锐科技的手法会是同样的路数吗?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我经过温如昼的座位。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是华晖资本的工商登记信息,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七家子公司和关联公司。
“这些都要查?”我问。
“都要。”她头也不抬,“每一家的股权穿透、实际控制人、资金来源和去向。能查多少是多少。”
我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晚上八点,赵峰送来了第一批银行流水。我和温如昼分头看,她看华锐本部的账,我看华晖资本及其关联公司的账。
华晖资本的账户很干净。近两年的流水显示,它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分红和投资收益,支出主要是正常的经营开销和对外投资。没有大额异常转账,没有可疑的关联交易。
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信号。钱永昌在资本市场上浸淫二十年,不可能让自己的账本留下明显的把柄。但真正干净的人和假装干净的人,在账面上有一个细微的差别——真正干净的公司,在“合理”的范围内也会有一些“不合理”的支出,比如过高的招待费、过密的差旅报销。而假装干净的账本,连这种“合理的不合理”都会被抹掉。
华晖资本的账,就是干净到了不合理的地步。
我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有发现。”温如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抬起头。她正指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你看这里。”她把屏幕转向我,“华晖资本在二〇二一年三月收购了一家叫‘深圳启航科技’的公司,收购价格是三千万。但这家公司收购时的净资产只有一百二十万,溢价接近二十五倍。”
“商誉减值?”
“对。这三千万里面,有两千多万被计入了商誉。但蹊跷的是,启航科技在被收购前三个月才刚成立,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一家成立不到三个月的空壳公司,净资产只有一百二十万,却被估值三千万收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两千多万的钱,以“溢价收购”的名义,从华晖资本流入了某个人的口袋。而这个“溢价”的部分,被计入了商誉科目,在未来若干年内以摊销的方式逐步消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账面上消失。
这是一套很成熟的财务造假手法。不是华锐科技自己的造假,而是有人在用华锐的关联公司做利益输送。
“启航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我问。
“查不到。”温如昼摇头,“工商登记显示是三个自然人股东,但这三个人的背景一片空白,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其他公司任职信息,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代持。”
“肯定是代持。”她点头,“但代持的人是谁,背后站着谁,还不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线索板前,把启航科技的卡片贴上去,用红线连向华晖资本。
“继续挖。”我说,“启航科技成立后的资金流向,一定有迹可循。”
温如昼应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工作的侧影。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专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移开视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依然阴沉着。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沈队。”温如昼忽然出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的结构有点眼熟?”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洗钱案也是这个路数——通过多层壳公司做资金转移,手法相似,但操作的人不一样。”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洗钱案背后站着的是陈桥。
华锐案的背后,会不会也是陈桥?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把证据链坐实。”我说,声音比平时更沉,“猜测留着,没有证据支撑的猜测不值钱。”
温如昼没有反驳。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工作。
我没有告诉她的是——如果这个案子真的和陈桥有关,那就意味着十五年前的旧案和现在的新案,正在汇成同一条河流。
而我在这条河里,已经游了十五年。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是队长周启明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成立会,你主讲。准备好。”
我回了个“好”。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雨云被吹散了一个角,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份银行流水。
那一夜,我和温如昼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温如昼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继续看剩下的材料。
启航科技的资金流向比想象中更复杂。在被华晖资本收购后三个月内,启航科技的账户收到了多笔“咨询费”和“技术服务费”,总额超过八百万。付款方是五家不同的公司,但这五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工业园区,注册时间都在同一个月,法人代表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全是皮包公司。
八百万就是这样被洗白的——从华晖资本到启航科技,再从启航科技到五家皮包公司,最后不知道流向了哪里。中间环节设计得滴水不漏,每一层的账目都经得起审计。要不是温如昼的审计背景,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条隐藏的资金链。
我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沙发上,温如昼的呼吸声平稳而轻柔。我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她下午说的那句话——“这个案子的结构有点眼熟”。
她没有说完的话是:如果真的是同一套人马,那她和她的母亲温曼华,会不会也被卷进来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小心。
凌晨四点,我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市在黎明的薄雾中缓缓醒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