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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废弃银行 沈砺寒寻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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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告诉温如昼我要去哪里。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张旧照片——父亲和温明华站在一起,背后是银行的门口。
“2009年3月,与温总合影。”
温明华。温总。
十五年前,我父亲就是因为查了温明华的账,才被人灭口。
十五年后,温如昼的叔叔,又出现在了恒远案里。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悄悄出了门。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深圳的夜很静,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开了一个小时。
从深圳开到东莞,又从东莞开到惠州,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工业区停下来。
这里曾经是深圳发展最快的地方。二十年前,无数工厂在这里拔地而起,无数资金在这里流转,无数人在这里发了财——包括某些不该发财的人。
也包括,我父亲。
他曾经是这里一家银行分行的副行长。
他曾经在这里查过一笔不该查的账。
然后,他死了。
我下了车,站在工业区门口。
这里和二十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工厂大多搬走了,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厂房和长满杂草的空地。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也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我往里走。
走了十分钟,我看到了那栋建筑。
农业银行东莞分行旧址。
十五年前,这里是父亲工作的地方。
十五年前,他在这里发现了一笔可疑的资金流动。
十五年前,他开始追查。
然后——他被举报了。
我推开银行的门。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老人在叹息。
里面很黑,手机的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我照着地面,一步一步往里走。
地上全是灰。
墙上全是涂鸦。
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这里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我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
手电筒的光打在墙上,我看到墙上用红漆喷了一行字:
“银行黑心,还我血汗钱。”
红漆已经斑驳了,但那行字依然触目惊心。
我站在那里,想起了父亲曾经跟我讲过的话。
“小寒,爸爸是银行的人。银行是存钱的地方,也是最脏的地方。”
“为什么脏?”
“因为钱是脏的。从银行流过的每一笔钱,都有人的血和汗。”
“那爸爸为什么不离开银行?”
“因为——”他笑了笑,“因为爸爸要把那些脏钱洗干净。”
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
现在我懂了。
他把脏钱洗干净——不是洗钱,是查出那些脏钱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把它们的主人送进监狱。
所以他死了。
我继续往里走。
走到柜台前,我停下脚步。
这里曾经是父亲工作的地方。他站在柜台后面,每天数着钱,看着账本,追着一笔又一笔可疑的资金流动。
我伸手摸了摸柜台。
木头已经腐朽了,我的手指一碰,就陷进去一个洞。
柜台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旧牌子:
“副行长室”
父亲的办公室。
我走过去,推开门。
门板歪了一下,差点掉下来。我用手撑住,挤了进去。
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破椅子。桌上堆满了灰尘,灰尘下面压着几张纸。
我拿起那几张纸,抖了抖灰。
是一些旧文件。贷款申请、公司报表、资金流水……全是十五年前的东西。
我一张一张地看。
贷款申请早就过期了,公司报表也早就作废了。但我还是在看。
因为我在找一样东西。
一笔钱的去向。
十五年前,有一亿两千万从这里转出去,辗转到了境外。那笔钱,是我父亲被指控“挪用”的赃款。
我一直想知道,那笔钱最终去了哪里。
找了十五年,没有任何结果。
但今天,在父亲的旧办公室里,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我。
我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个小时。
灰尘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但我没有停。
最后,我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很小,藏在桌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本旧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账目。”
我的手指在发抖。
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父亲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第一页:
“2009年2月15日。”
“发现可疑资金流动。”
“从本市账户转出,辗转多家公司,最终流向境外。”
“涉案金额:一亿两千万。”
“经手人:温明华。”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明华。
果然是他。
继续翻。
“2009年2月20日。”
“追查温明华背景。”
“温明华,表面上是商人,实际上是某人的白手套。”
“某人在银行系统内有关系,可以调动大额资金。”
“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继续翻。
“2009年3月5日。”
“温明华约我见面。”
“他警告我不要再查。”
“我拒绝了。”
“他说:‘沈行长,你知道上一个查这笔账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我问他是谁。”
“他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继续查,你会比那个人更惨。’”
“我没有退。”
“2009年3月10日。”
“我被举报了。”
“罪名是挪用公款、受贿、叛职。”
“我知道是谁干的。”
“是温明华背后的人。”
“但我没有证据。”
“2009年3月15日。”
“我要进去了。”
“在进去之前,我想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万一有一天,小寒会找到它们。”
“万一有一天,有人会替我翻案。”
“我对不起她。”
“但我是清白的。”
“爸爸是清白的。”
我的手在发抖。
笔记本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站在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办公室里,浑身发抖。
他早就知道会出事。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人陷害。
他提前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是为了留给我。
留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我找到了。
我蹲下来,捡起笔记本,抱住它,像抱住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爸,”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找到了。”
“我找到你的账本了。”
“你放心。”
“我会替你算清楚这笔账的。”
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因为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我没有动,只是侧过身,看着那个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温如昼。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是她。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发现你不在房间。”
“……”
“我查了你的手机定位,”她走过来,“发现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
“我没有打扰你,”她的声音有点涩,“我一直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我愣住了。
“半个小时?”
“嗯,”她点头,“我看到你站在里面,没有动。我猜你在想事情,所以没有叫你。”
“……”
“沈队,”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我,“您哭了。”
我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没事,”我别开脸,“沙子进眼睛了。”
“这里没有沙子。”
“那就——”
“沈队,”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很轻,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我僵住了。
“温如昼——”
“您不用说话,”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您不用解释。”
“我看到了。”
“您抱着那本笔记本,一直在哭。”
“我——”
“沈队,”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没说话。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到了她的背上。
我没有推开她。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让眼泪流下来。
十五年了。
这是父亲去世之后,我第一次在人前哭。
“爸,”我低声说,“我找到你的账本了。”
“你等着。”
“我会替你算清楚这笔账的。”
温如昼抱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亮了。
晨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我们身上。
我终于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
“不用谢。”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说过了,”她笑了笑,“我查了您的手机定位。”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看着她,“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淡了一些。
“因为我了解您。”
“了解我什么?”
“您最近一直在查旧案,”她的声音很轻,“您在找父亲的线索。”
“所以?”
“所以我想,您一定会在某个时候,来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我没说话。
“昨天晚上,您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继续说,“我听到了隔壁的动静。然后您出门了。我没有拦您。”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但你还是跟来了。”
“是,”她点头,“因为我不放心您。”
我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温如昼,”我开口,“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看到那本笔记本。”
她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了。”
“温明华的名字。”
我的声音沉下来:“你——”
“沈队,”她打断我,“我没有必要瞒您。”
“温明华是我叔叔,”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不代表我会包庇他。”
“如果他真的参与了十五年前的事——”
“如果他真的参与了,”她看着我,眼神很亮,“那我希望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坚定。
“你做得到吗?”
“做到什么?”
“追究你的叔叔。”
“他是我的叔叔,”她的声音很平,“但他做了错事。”
“错了就要认。”
“这是我妈教我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温如昼,”我开口,“你——”
“沈队,”她打断我,“您不用说了。”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您在担心我会徇私。”
“……”
“但您放心,”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
“这不是因为我不认亲情。”
“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您说过,账要算清楚。”
“温明华的账,他自己算。”
“我爸的账,他自己算。”
“我妈的账,她自己算。”
“您父亲的账——”
她看着我。
“您和我一起算。”
我愣住了。
“温如昼——”
“走吧,”她转身往门口走,“天亮了。”
“我们该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晨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在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沈队,”她说,“今天的账,您不用一个人算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父亲的笔记本,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一句话我想了很久,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我还是没有说。
只是收好笔记本,跟着她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父亲的账,也该开始算了。
回到车上,我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深吸一口气。
“沈队,”温如昼坐在副驾驶上,“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深圳,”我发动车子,“把笔记本交给技术部门鉴定。”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前方的路,“查陈桥。”
“陈桥?”
“笔记本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我的声音很低,“父亲说,温明华只是白手套。陈桥才是——真正经手这笔钱的人。”
“您在旧案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吗?”
“看到过,”我点头,“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她,“我们一起查。”
她笑了。
“好。”
车子开动了,驶向深圳的方向。
窗外的风景在后退,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闪着金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如昼。”
“嗯?”
“你刚才——”我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半个小时。”
“半小时里,你都在干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她的声音很轻,“您父亲的那句‘爸爸是清白的’。”
我没说话。
“我在想,”她继续说,“一个人要有多坚定,才能在被冤枉的时候,还相信自己是对的。”
“……”
“沈队,”她转过头看我,“您父亲一定很爱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留下了那本笔记本,”她的声音很轻,“十五年后,您找到了它。”
“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您会替他翻案。”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相信我。”
“是,”她点头,“他相信您。”
“所以——您不要让他失望。”
我沉默了很久。
“不会的。”
我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她在听。
“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也不会让你失望。”
她愣了一下。
“……让我?”
“你帮了我,”我的声音有点紧,“所以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