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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翻供 张海生吐露 ...

  •   证人叫张海生。

      四十三岁,小学文化,十五年前在温明华手下做会计。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小公司,生意不温不火,但日子还过得去。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小公司里喝茶。茶是铁观音,泡得有点浓,杯子边上还留着茶渍。他看到我们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张先生,”我拿出工作证,“我们是深圳经侦支队的,想问您几个问题。”

      他接过工作证看了两眼,然后递还给我:“经侦?什么事?”

      “关于恒远房地产公司的洗钱案,”我坐下,“我们查到温明华和恒远有资金往来。想问您——”

      “温明华?”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你们问他干什么?”

      “他是我们的调查对象。”

      张海生的脸色变了。

      那个变化很明显——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温明华,”他站起来,“你们找错人了。”

      “张先生,”我没动,“我们还没问完。”

      “没什么好问的。”他往门口走,“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不认识什么房地产公司的人。”

      “张先生,”温如昼忽然开口,“您认识温明华,对吗?”

      她的声音很平,但那个语气让他停下了脚步。

      “我……”

      “您不用紧张,”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不会为难您。”

      张海生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

      “我叫温如昼。”

      “温?”他的脸色更白了,“你姓温?”

      “温明华是我叔叔。”

      张海生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温如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把张海生带回了酒店的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茶杯放在茶几上,滴水未沾。

      “十五年前,”我开口,“您是不是在温明华手下做过会计?”

      张海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温明华主要做什么生意?”

      “他……”张海生的声音很哑,“他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有很多账户。”

      “账户?”

      “对,”张海生抬起头,“很多账户。有的在银行,有的在地下钱庄。每个月都有大笔资金进进出出,但他从来不做账。”

      “为什么不做账?”

      “他说……”张海生顿了顿,“他说那些账是脏的,做了会惹麻烦。”

      我的心沉了一下。

      “脏账?”

      “对,”张海生点头,“他说那些钱都是帮人洗的。洗干净了收手续费。”

      温如昼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一下,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知道他帮谁洗钱吗?”

      “不知道,”张海生摇头,“他从来不说。只让我们做账——做假账。”

      “假账?”

      “对,”张海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那些脏钱做成正常的生意收入。做账的时候,要做得像是真实交易。发票、合同、银行流水,一个都不能少。”

      我皱了皱眉。

      这和恒远案的洗钱手法一模一样。

      “张先生,”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我问你一个问题。十五年前,有一笔钱从某个银行账户转到了境外。转账的中间人是温明华。你知道这件事吗?”

      张海生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那笔钱是多少?”

      张海生的嘴唇抖了抖。

      “一亿两千万。”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亿两千万。

      十五年前,我父亲被指控挪用的金额。

      “那笔钱,”我的声音有点紧,“转到了哪里?”

      “我不知道,”张海生摇头,“我只知道,温明华在中间牵了个线。上面的老板——”

      他忽然停住了。

      “上面的老板是谁?”

      张海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张先生,”我站起来,“这很重要。那笔钱转到了哪里?上面的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硬,“你们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问了我会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冰凉。

      “张先生——”

      “你们走吧。”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什么都没说。”他的语气变得很坚定,“你们从来没来过。温明华的事,我不知道。恒远的事,我也不知道。你们去找别人吧。”

      “张先生,”温如昼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谁威胁过你?”

      张海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人威胁我。”

      “那你为什么怕?”

      “我不怕。”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什么麻烦?”

      张海生沉默了。

      他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光。

      “小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叫温如昼,对吗?”

      “对。”

      “你知道你叔叔是什么人吗?”

      温如昼没说话。

      “他是给人打工的,”张海生的声音很低,“真正的大老板,不是他。”

      “大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张海生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人——那个人很有权。非常有权。温明华只是给他跑腿的。”

      温如昼的手指攥紧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说了我会死,”张海生看着窗外,“十五年前,有一个叫沈正渊的人——”

      我的心猛地停了一拍。

      “——查到了那笔钱的去向。他要揭发。”张海生的声音很平,“然后他被抓了。判了十二年。”

      “……”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抓吗?”

      张海生转过身,看着温如昼。

      “因为他查得太多了。”

      温如昼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回头看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

      “沈正渊,”张海生继续说,“是个好人。但他太较真了。他以为自己能查到底,以为法律会保护他。结果呢?”

      他叹了口气。

      “他死在了监狱里。”

      “张先生,”我的声音很哑,“您认识沈正渊吗?”

      张海生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认识,”他摇头,“但我见过他。”

      “在哪里?”

      “在温明华的办公室,”张海生的声音很低,“他来找温明华问账。温明华当时不在,我在。”

      “他问了什么?”

      “他问我,那笔钱是谁的。”张海生闭上眼睛,“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张海生睁开眼睛,看着我,“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但我听说,他被抓了。”

      “……”

      “小姑娘,”张海生看着温如昼,眼里有泪光,“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敢说吗?”

      温如昼没说话。

      “因为沈正渊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送走张海生之后,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温如昼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沈队,”她终于开口,“那个人说的沈正渊——”

      “是我父亲。”

      她的话停住了。

      “我知道你在档案里看过,”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人知道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转过身,“但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父亲不是被冤枉的,是被人灭口的。”

      温如昼的呼吸停了一瞬。

      “灭口?”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我的声音很低,“就像张海生说的,他查到了那笔钱的去向,然后他就被抓了。”

      “所以——”

      “所以十五年前,有人设了一个局。让我父亲背锅,然后封他的嘴。”

      温如昼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队,”她看着我,“您怎么想?”

      “我在想,”我闭上眼睛,“那个设局的人,到底是谁。”

      “张海生不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我睁开眼睛,“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温明华只是给大老板跑腿的。那个大老板——很有权。”

      温如昼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权?”她重复了一遍,“很有权是多有权?”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能让一个银行高管替自己顶罪的人,应该不会太简单。”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

      “继续查。”

      “怎么查?”

      “从温明华开始查,”我拿起外套,“他是关键人物。张海生说他是跑腿的,但跑腿的人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您觉得他会说吗?”

      “不知道,”我拉开门,“但总要试试。”

      温如昼跟上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队。”

      “嗯?”

      “张海生说,有人给他施压,不让他说。”她的声音有点紧,“如果我们查温明华,会不会也有人给我们施压?”

      我回过头。

      “会。”

      “那您还查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燃烧着什么。

      “查。”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的账还没算清。”

      我顿了顿。

      “而且,有人在等结果。”

      温如昼愣了一下。

      “谁?”

      “我爸,”我看着她,“还有——你爸。”

      她愣住了。

      “我爸的账,和我爸爸的账——”她的声音有点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转身走进走廊,“但总会有答案的。”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的房间里把父亲的旧案卷宗翻了出来。

      这些卷宗我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快背下来了。但我还是又看了一遍。

      卷宗的最后一页,是父亲的认罪书。

      他认罪了。

      承认自己挪用公款,承认自己收受贿赂,承认自己背叛了银行和家人的信任。

      但他在认罪书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我没有做过。”

      这行字被笔迹覆盖得几乎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十五年了。

      这行字在这里躺了十五年。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手指有点抖。

      “爸,”我低声说,“我会查清楚的。”

      卷宗的某一页忽然滑落了一张纸。

      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父亲站在一个银行门口,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很模糊,但我认出了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

      那是温明华。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

      “2009年3月,与温总合影。”

      温总。

      温明华。

      我忽然想起张海生说的话。

      “他来找温明华问账。”

      我父亲在十五年前,和温明华有过接触。

      这意味着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澳门夜景璀璨,赌场的灯牌一闪一闪,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拿出手机,给温如昼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一早,我们去找温明华。”

      三秒钟后,她回复了:

      “好。沈队,您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但我把那张照片拍了下来。

      存在手机里。

      放在那张“待查”文件夹的最底部。

      文件夹的名字还是“待查”。

      但我知道,那里存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不是证据。

      是我不敢对任何人说的东西。

      关于父亲。

      关于温明华。

      关于——温如昼。

      窗外的灯还在闪。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脑海里全是父亲那张旧照片。

      还有温如昼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

      “您早点休息。”

      六个字。

      但我看了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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