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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母亲 温如昼与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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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一家法餐厅里。
桌布是白的,餐具是银的,餐巾叠成三角形。窗外是深圳的夜色,灯光明明灭灭。温曼华坐在对面,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染了,脸上可能做了微整,但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我见过。
在温如昼的脸上。
“小昼,”温曼华拿起酒杯,晃了晃,“好久没回来了。”
“上周回的。”温如昼的声音很平。
“上周?”温曼华笑了笑,“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您知道。”
温曼华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那就多坐一会儿,”她给温如昼倒酒,“今天我点了你最爱的鹅肝。”
“我不吃鹅肝了,”温如昼把酒杯推开,“医生说我胆固醇偏高。”
“你什么时候听医生的话了?”温曼华的手顿了一下,但酒还是倒进去了,“多少喝一点。”
温如昼没再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您最近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温曼华切了一小块鹅肝放进嘴里,“公司还是那些事。你呢?审计署那边还顺利吗?”
“还好。”
“我听说审计署最近有个新人表现不错,是不是你?”
温如昼抬起头,看着她:“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几个朋友在审计署,”温曼华笑了笑,“经常听到你的名字。他们说,小昼这孩子做事认真,什么东西都要查个底朝天。”
温如昼沉默了两秒。
“是吗。”
“小昼,”温曼华放下叉子,看着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查那么细?”
“这是审计的工作。”
“审计是查账,不是查人。”温曼华的声音沉下来,“你查得太细了,有时候反而会查出你不想查的东西。”
温如昼放下酒杯。
“我想查的东西,我会查下去。”
温曼华盯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你跟你爸一样,”她摇摇头,“太较真。有时候较真不是好事。”
“爸较真,是因为他相信真理。”
“他相信的真理死了。”温曼华说得很直白。
温如昼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妈,您今天约我出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温曼华端起酒杯,“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温明华的事,”温曼华的声音慢下来,“我知道你在查他。”
温如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温曼华笑了笑,“小昼,你从小就聪明。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查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监控里。”
温如昼没说话。
“温明华的问题,”温曼华继续说,“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管。”
“您会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温曼华想了想,“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他做到哪一步。”
温如昼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如果他参与了洗钱呢?”
温曼华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温如昼察觉到了。
“妈,”她抬起头,看着她,“您知道温明华在做什么,对吗?”
温曼华沉默了几秒。
“小昼,”她终于开口,“有些事你管不了。”
“怎么管不了?”
“因为这是大人的事。”温曼华放下酒杯,“你还年轻,不懂生意场上的规则。有些账,不是你想算就能算清楚的。”
“账就是要算清楚的,”温如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如果不清楚,那还算什么账?”
“小昼,”温曼华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死吗?”
温如昼的脸色变了。
“您为什么提他?”
“因为他太较真,”温曼华的声音很平,“他太相信真理,所以被真理害死了。”
“爸不是被真理害死的,”温如昼站了起来,“他是被人害死的。”
“被人害死的,”温曼华重复了一遍,“那又怎样?真相大白之后,他就能活过来了?”
温如昼握紧了拳头。
“真相大白,是为了让他死得清白。”
“清白?”温曼华笑了,“清白值多少钱?”
“妈——”
“坐下。”温曼华的声音沉下来。
温如昼没动。
“小昼,你给我坐下。”
她的语气很重,带着那种母亲命令女儿的熟悉感。
温如昼站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小昼,”温曼华看着她,“温明华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再管了。”
“如果他犯了法呢?”
“那就让他承担后果。”
温如昼愣住了。
“您是说——”
“我管得了他,是因为我有手段。但我不会包庇他。”温曼华的声音很平,“曼华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包庇,是底线。”
温如昼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您的底线是什么?”
“不做违法的事,”温曼华说得很直白,“但有些事是灰色的。灰色地带我不碰,但别人的灰色,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温明华呢?”
“温明华的事,”温曼华顿了顿,“已经越过了灰色。”
温如昼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是说——”
“我不会包庇他,”温曼华打断她,“但我也不会揭发他。这是他自己的事,该承担的后果他自己承担。”
“那如果我揭发他呢?”
温曼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揭发。”
温如昼愣住了。
“妈?”
“我说了,我不会包庇他。你做的决定,你自己负责。”
温曼华站起来,拿起包。
“今天的饭就吃到这里。小昼,你如果真的要查,就查下去。但你要知道——查到底之后,你会失去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听说你在经侦。”
温如昼没有回答。
“经侦是个好地方,”温曼华笑了笑,“就是……太较真。”
她推开门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温如昼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掉的酒杯,久久没有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我发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机场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好。”
我是在酒店的走廊里看到她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澳门的夜晚比深圳更亮,赌场的灯牌一闪一闪,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见到你妈妈了?”
她没有回头:“嗯。”
“她说了什么?”
温如昼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顿了顿,“她会处理温明华的事。让我不要管。”
“你会听她的吗?”
“不会,”她摇摇头,“我说了,我要查清真相。”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眼底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疲惫。
“你妈妈知道你在经侦吗?”
“知道了。”
“她什么反应?”
温如昼苦笑了一下:“她说经侦太较真。”
“她说的对。”
温如昼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您也这么觉得?”
“不是我觉得,”我看着窗外,“是事实。经侦的人就是较真。不较真,就查不到真相。”
她沉默了。
“沈队,”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您为什么不想让我查我爸爸的案子?”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您的档案,”她的声音很轻,“您爸爸的案子。我知道您在查。”
“你查了我?”
“我查了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她转过身,看着我,“包括您。”
“查到什么了?”
“查到您爸爸也是被冤枉的。”温如昼的声音很平,“和我不一样。我是想知道我爸爸到底有没有问题。而您——您知道他是清白的。”
我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什么?”
“意味我在查一个不可能查清的案子。十五年了,证据都消失了,人都死了,谁来给我翻案?”
“那您为什么还在查?”
“因为有人欠我一句清白。”
温如昼看着我的眼睛。
“沈队,”她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我们一起查。”
她的手很凉。
“查温明华,查恒远案,也查您爸爸的案子。”
我看着她的手。
细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握在我手腕上的力度很轻,像是在试探。
“这不是你的案子,”我说。
“您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队,”她抬起头,看着我,“您说过,只要我是为了真相,您就信我。那反过来——”
“反过来?”
“反过来,只要您是为了真相,我就信您。”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酒店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温如昼,”我的声音哑了一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
“知道我还愿意。”她打断我,嘴角微微弯起来,“沈队,我不怕连累。我怕的是——”
她顿了顿。
“怕什么?”
“怕您一个人扛。”
我愣住了。
“温如昼,”我开口,“你不必——”
“我愿意。”
她打断我,眼神很认真。
“沈队,您一直在帮我对账,帮我对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的账,帮我对那些我查不清的账。那我也帮您对账。”
她顿了顿。
“您爸爸的账,我们一起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过了很久,我慢慢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我的手是热的。
两双手握在一起,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
“好,”我说,“那就一起算。”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甜。
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照在她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
我查了十五年父亲的案子,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翻档案,一个人查线索,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
那天监狱的人打电话来,说他的遗物找到了,让我去拿。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手在抖。我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害怕听到他说“爸爸对不起你”。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封信,五个字。
“爸爸是清白的。”
这五个字支撑了我十五年。
现在,有人愿意和我一起查这五个字的真相。
我看着温如昼,忽然觉得有点鼻酸。
“沈队,”她忽然开口,“您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卷进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说得对。账要算清楚。”
她笑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开始。”我松开她的手,“明天先查温明华和刘建国的接触记录。”
“好。”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队。”
“嗯?”
“谢谢您愿意和我一起查。”
我没说话。
她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然后又慢慢熄灭。
窗外的灯光还在闪。
我摸了摸刚才握过她手的手背。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那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查那些我查不清的账。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自己房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有了一个帮手。
是因为——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