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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力排总议 沈砺寒力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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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队会,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发现今天来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除了经侦支队的核心成员,技侦那边来了两个人,法制部门也来了一位——一个平时很少出现在队会的部门。
周启明坐在主位上,表情比往常严肃。他的茶杯放在手边,没冒热气,显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人都到齐了?”周启明扫了一眼全场,“那开始吧。”
“周队,我有个问题。”说话的是法制部门来的那位,姓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温如昼同志和涉案方温明华的关系,是否存在利益冲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到温如昼坐在角落里,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这个问题,”周启明看了我一眼,“沈副队长,你来回答。”
我站起来。
“温如昼和温明华确实有亲属关系。温明华是温如昼的叔父。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温明华在本案中仅是收款方,是否参与洗钱尚无定论。”
“那曼华集团呢?”方科长推了推眼镜,“温明华和曼华集团存在关联。而温如昼同志的母亲温曼华,正是曼华集团的董事长。”
“温如昼母亲的职务,和温如昼本人没有关系。”我的声音很平,“她是经侦支队的民警,不是曼华集团的员工。”
“话是这么说,但——”
“方科长,”我打断他,“您是法制部门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利益冲突的认定,需要证明存在直接利害关系。温如昼同志既不是温明华的近亲属(叔父不在法定回避范围内),也和曼华集团没有雇佣关系。您所说的‘利益冲突’,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方科长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沈副队长,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但你要考虑到,如果这个案子将来走到审判阶段,对方律师拿这一点来做文章——”
“那也是审判阶段的事。”我的声音冷下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查清事实,不是替对方律师操心。”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好了,”周启明敲了敲桌子,“这个问题先放一放。沈副队长,你继续汇报案情。”
我点点头,翻开文件夹。
“恒远案的最新进展:经侦查实,恒远房地产公司在过去五年内,通过十七家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涉案金额超过十二亿。其中一笔八百六十万的资金流向中汇商务,我们已经确认收款方温明华和恒远案主要嫌疑人存在间接关联。但目前证据链还不完整,需要进一步调查。”
“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老吴问。
“继续追踪温明华这条线,”我说,“查清中汇商务和恒远的实际业务往来,确认温明华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谁去查?”
“我去。”温如昼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她坐在角落里,脸色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温如昼,”赵峰皱眉,“这个案子涉及你叔叔,你——”
“正因为涉及我叔叔,我才最合适。”她打断他,“我了解温明华这个人。他做事谨慎,但有一个弱点——他喜欢炫耀。如果他和恒远有更深的往来,一定会在某些场合露过痕迹。我去查他,比任何人都方便。”
“你觉得你能做到公正吗?”方科长盯着她,“毕竟他是你的叔父。”
温如昼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方科长,我在审计署工作六年,审计过上百家企业,见过各种利益关系。如果连自己的叔父都查不了,那我这六年白干了。”
她的语气很平,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方科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同意温如昼的意见。”我开口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沈副队长,”周启明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我站起来,环视会议室,“我提议:温如昼继续留在专案组,参与温明华这条线的调查。原因有三。”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专业能力。温如昼在审计署工作六年,熟悉财务造假识别和资金追踪。由她来查温明华的账,比任何人都高效。”
第二根手指。
“第二,身份优势。她和温明华是亲属,有渠道接触他本人。这是我们没有的优势。”
第三根手指。
“第三,信任。”
我顿了顿。
“我相信她。”
这三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周启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赵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方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就按沈副队长的意见办。”周启明放下茶杯,“温如昼继续留在专案组,负责温明华这条线的调查。其他人配合。”
他看了方科长一眼。
“方科长有意见吗?”
方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周启明站起来,“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
我收拾文件夹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温如昼。
“沈队,”她的声音很轻,“谢谢。”
我没回头。
“我说过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合适。”
“我知道,”她走到我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您说合适就合适。”
我终于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我旁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是那种我说不清意味的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您今天在会上的样子,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像您。”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很酷。很坚定。很让人信任。”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无关紧要的语气。
“温如昼,”我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留下来吗?”
“您说了,因为——”
“不是因为你合适。”我打断她。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因为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你说你要查清真相,”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是保护谁,也不是揭发谁——是为了知道真相。这个理由是对的。”
我顿了顿。
“只要你是为了真相,我就信你。”
身后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我从来没听过的温度。
“沈队。”
“嗯?”
“您知道吗,这是我听过最……”
她没说完。
我回过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神情——像是震动,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最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
温如昼中途进来过一次,给我送了一杯咖啡。
“您今天没怎么喝水,”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我给您带了杯咖啡,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加糖了吗?”
“没加。您看起来像是喝不加糖咖啡的人。”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
但我竟然觉得不难喝。
“你还不走?”我问。
“等您,”她在我对面坐下,“温明华那边有消息了。”
“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条消息,“温明华最近在澳门出现过。时间是两周前,和恒远案主要嫌疑人刘建国,前后脚进了同一家酒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刘建国跑了?”
“没有,”她摇头,“但他去过澳门。两次。”
“两次?”
“对,”她收起手机,“第一次是一周前,第二次是三天前。两次都和温明华有关。”
我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温明华和恒远案嫌疑人有接触,而且是在澳门——那是洗钱最常用的通道之一。
这意味着温明华不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收款方。
他可能是同谋。
“温如昼,”我忽然开口,“你确定要查下去吗?”
“什么意思?”
“温明华是你叔叔,”我看着她,“如果你查到的东西指向他参与了洗钱——你真的能下手吗?”
她沉默了几秒。
“沈队,”她抬起头,眼神很亮,“我选这条路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答案呢?”
“答案?”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坚定,“我妈妈做了三十年生意,她让我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账要算清楚。”
她顿了顿。
“欠了债就要还。这是我妈教我的。也是我想教给她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燃着什么东西。
“温如昼,”我站起来,“明天跟我去一趟澳门。”
她愣住了。
“什么?”
“查温明华和刘建国的接触记录,”我拿起外套,“你刚才说他们前后脚进了同一家酒店。那家酒店一定有监控。”
“但——澳门是境外,我们的权限——”
“我联系了澳门那边,”我打断她,“他们同意协助调查。明天一早的飞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不想去?”
“不是,”她摇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就是没想到,您动作这么快。”
“查案要快,”我拉开门,“不然等人家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沈队,”她跟上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帮我?”
我停下脚步。
背对着她,我没回头。
“我说过了,不是因为帮你,是因为帮案子。”
“真的只是因为案子?”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东西。
我没回答。
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里,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坐在我对面,眼睛很亮,说“我选这条路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站起来,嘴角弯起来,说“您动作这么快”。
还有刚才,站在门口,声音很轻,问“真的只是因为案子?”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还行”的新人。
她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明天要去澳门。
后天要查温明华。
大后天……
我没想那么远。
但我知道,不管是大后天还是大后天之后的某一天,有些账总要算清楚。
关于温明华。
关于温如昼。
关于我自己。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没闻过这么苦的咖啡。
但我没舍得洗掉那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