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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隐瞒 沈砺寒深夜 ...

  •   我没有等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文件合上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决定了:今晚就要问她。

      我不能让这件事继续拖下去。洗钱案的线索一旦断掉,就很难再接上。而如果温明华这条线和温如昼有关——不管是什么关系——她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不是交代,是解释。

      我需要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租住的公寓在福田区,离单位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我以前没去过她家,也从没问过她住哪里。但赵峰那天查温明华资料的时候,顺便把温如昼的户籍和住址也调了出来。

      赵峰做事很细。这一点我一直很欣赏。

      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看着她窗户的灯从亮着到熄灭,再到重新亮起来。

      她没睡。

      我在楼下站到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的时候,终于看到她窗户的灯灭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禁。

      “哪位?”

      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警觉。

      “是我。”

      那边沉默了三秒。

      “……沈队?”

      “开门。”

      又是三秒的沉默。然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门禁解开了。

      她住在十二楼,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得很简洁。我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沈队,这么晚了——”

      “我有话问你。”

      我的语气大概不太好。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回脸上。

      “那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我站在客厅中间,没坐,“站着说。”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您想问什么?”

      “温明华。”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僵住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我看到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握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很快松开。

      “温明华是谁?”她的声音很平,“我不认识。”

      “你的叔叔,”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父亲的亲弟弟。”

      她没有说话。

      “你父亲叫温建国,在你很小的时候去世。你叔叔温明华,后来一直跟着你母亲做生意。”我一字一顿,“2019年,他注册了一家叫‘中汇商务’的空壳公司。2021年注销。注销前一年,他收了恒远房地产公司八百六十万的‘咨询费’。”

      我顿了顿。

      “而恒远房地产公司,是我们现在正在查的洗钱案的核心。”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温如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任何波动,那副惯常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沉默。

      “你第一次看到中汇商务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是在恒远的对外支付凭证里。对吗?”

      她没有否认。

      “你看到温明华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你的叔叔。对吗?”

      她还是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刺进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里。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队,”她的声音很轻,“我能解释。”

      “我听着。”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上,慢慢坐了下来。

      “温明华确实是我的叔叔,”她低着头,“但我和他的关系……很淡。”

      “淡到什么程度?”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只有四岁,”她的声音很平静,“之后温明华就离开了温家,很少和我们来往。我母亲不喜欢他,所以我从小就没怎么见过这个叔叔。直到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在跟着我母亲的一些生意做……一些边缘的事情。”

      “边缘的事情?”

      “就是——”她抬起头看我,眼底有一丝疲惫,“灰色地带。不违法,但也不干净。我母亲不喜欢他,是因为觉得他‘不上台面’。但血缘关系摆在那里,所以我一直没和他断联。”

      “那你看到中汇商务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她闭上眼睛,“我不确定温明华有没有参与洗钱。我甚至不确定他和恒远的关系是不是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我需要时间确认——”

      “所以你选择先隐瞒?”

      “是。”她睁开眼睛,直视我,“我承认。”

      我没有说话。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两个人之间。

      “沈队,”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可以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中汇商务和恒远的关系。直到您让我去查对外支付凭证,我才知道温明华收了恒远的钱。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

      她顿了顿。

      “是什么?”

      “是我叔叔可能真的有问题。”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我想了一整天,到底要不要告诉您。”

      “结论呢?”

      “结论是——告诉您,”她看着我,眼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亮,“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确定温明华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他只是被恒远利用了,收了一笔来路不正的钱,那他只是‘赃’,不是‘洗’。如果他是主动参与洗钱,那他是共犯。性质完全不一样。我需要查清楚,才能给您一个准确的汇报。”

      “所以你决定先自己查?”

      “是。”

      “一个人?”

      “……是。”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倔强,又像是某种不肯低头的坚持。

      “温如昼,”我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经侦的规矩吗?”

      “知道。”

      “知道还一个人查?”

      “我——”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一个人查吗?”我打断她,“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组员。你的背后是经侦支队,是法律,是程序。你没有资格一个人去做决定。”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母亲是温曼华,”我继续说,“你叔叔温明华和中汇商务有嫌疑。这些信息,你应该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不管你查清楚没有,不管你确不确定——你应该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

      “只是因为规矩?”

      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有点奇怪。

      我愣了一下。

      “不然呢?”

      她看着我,沉默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

      “沈队,”她说,“您说得对。是我的错。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您。”

      她的态度转变得太快,让我有点意外。

      “你——”

      “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正是我白天在她办公室看到的那份,“这是我今天从我妈那边拿到的。曼华集团的内部组织架构图。”

      她把文件递给我。

      “您说得对,温明华和曼华集团有关系。他是我母亲一个弟弟——温国华的连襟。我母亲不喜欢他,但他和我舅舅有生意往来。我舅舅在曼华集团下属的一家子公司当监事,没有实权,但……”

      “但什么?”

      “但他是温家的人,”她看着我,“我母亲不可能不知道温明华在做什么。”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

      “小昼,有些事你管不了,就别管了。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母亲知道你在这里吗?”

      “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她不知道我来经侦。她一直以为我在审计署。”

      “你瞒着她?”

      “是,”她点点头,“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的那片湖。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队,”她忽然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知道我母亲有没有问题。但我知道,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不会包庇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

      “我选择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不是为了保护她,也不是为了揭发她——是为了知道真相。”

      我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在燃烧什么。

      “沈队,”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知道我不该瞒您。但我——”

      她的手很凉。

      “我不想让您觉得,我在包庇谁。”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握在我手腕上的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

      “我不会。”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不会觉得你在包庇谁,”我把手抽回来,“但你也不能瞒我。”

      “好。”

      “从现在开始,任何和温明华、曼华集团有关的信息,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哪怕是你不确定的信息,也要告诉我。”

      “……好。”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份组织架构图,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下午,”她说,“我去医院不是看身体,是去见我妈。她约我吃饭,我把这份文件从她书房拿了出来。”

      “你和她说了什么?”

      “没说恒远的事,”她摇摇头,“我只问她温明华最近有没有联系她。”

      “她怎么说?”

      “她说没有,”温如昼抬起头,看着我,“但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小昼,有些事你管不了,就别管了’。”

      我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她在心虚?”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妈这个人,做了三十年生意,喜怒不形于色。我从小到大,都没真正看懂过她。”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沈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会让我回避这个案子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某种倔强的期待。

      “不会。”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

      “只是因为规矩?”她忽然反问,语气和刚才一样,带着一丝奇怪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她在问什么。

      但我没有顺着那个话题往下说。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查温明华这条线。”我转身往门口走,“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队——”

      “怎么?”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

      我拉开门,走到门口。

      “沈队。”

      我又停下。

      “谢谢您相信我。”

      我没回头。

      “我只是相信规矩。”

      “我知道,”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笑意,“但规矩不会凌晨两点跑到下属家里质问。”

      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我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电梯里,我靠在墙上,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地跳动。

      12、11、10……

      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很亮,说“我不会包庇她”。

      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说“我不想让您觉得我在包庇谁”。

      还有刚才,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说“规矩不会凌晨两点跑来质问”。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很浅。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走到楼下,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风吹得有点僵。

      然后我拿出手机,找到那个从没存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告诉我。”

      发送。

      三秒钟后,对方回复了。

      “好。沈队,您也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但我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

      名字那一栏,我打了两个字:

      “温如昼。”

      存好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云很淡。

      十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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