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我账》夏拾叁

12、曼华集团 案情牵扯温

　　线索是从一张发票开始的。

　　恒远案的第十七天，我让温如昼去查恒远近五年的所有对外支付凭证。这是个枯燥的活儿，需要从浩如烟海的财务资料里把每一笔超过五十万的支出都挑出来，核对收款方、金额、日期、用途。

　　温如昼接了任务，没问为什么。

　　她做事的方式很有意思。赵峰他们都习惯了我交代什么就做什么，但她不一样。她会先问清楚这个任务的目的是什么、我要查的是什么、查出来之后能证明什么。我一开始觉得她话多，后来才发现这是她做审计养成的职业习惯——审计讲究“以终为始”，先确定审计目标，再设计审计程序，最后才是执行。

　　这种思维方式在我后来和她搭档的时候帮了大忙。

　　那天她在机房里泡了整整六个小时，午饭都是我让食堂的人送过去的。她一边吃盒饭一边对着电脑，筷子叼在嘴里，眼睛却没离开屏幕。我路过机房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她正在比对两份表格的差异，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有发现？”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青菜：“您来得正好。”

　　她把我拉到电脑前，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

　　“这是什么？”

　　“恒远去年十二月的一笔咨询费，”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金额是八百六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叫‘中汇商务’的咨询公司。”

　　“咨询费？”我皱眉，“八百六十万的咨询费，恒远买了什么咨询服务？”

　　“不知道，”她摇摇头，“合同我看了，内容是‘常年商务顾问服务’，没有具体的服务明细。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她调出了另一个表格：“这家‘中汇商务’的注册时间是2019年3月，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实缴资本为零。社保缴纳人数……”

　　她顿了顿。

　　“多少？”

　　“零。”

　　我盯着那个“零”字看了三秒。

　　一家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社保缴纳为零的咨询公司，收到了一笔八百六十万的“商务顾问费”。

　　这他妈是什么顾问？教人印钞吗？

　　“还有，”温如昼又点开一张图，“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福田区的某个写字楼，但我查了一下，那个写字楼2019年在装修，根本没有公司入驻。而且——”

　　她转过来看我，眼底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中汇商务的法人代表叫‘温明华’。”

　　我的手指停住了。

　　“温？”

　　“对，”她点点头，“温如昼的温。”

　　我沉默了几秒。

　　“这个温明华和温如昼是什么关系？”

　　“我不确定，”她把文件关掉，“但我查了一下工商登记，温明华的身份证地址和……”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温如昼的身份证地址。温明华的身份证地址。两个地址，一模一样。

　　温明华是温如昼的家人。可能是父亲，可能是叔叔，也可能是堂兄弟。总之，这个收了恒远八百万的公司，和温如昼有某种血缘关系。

　　“这份资料，”我指了指电脑屏幕，“谁看过？”

　　“就您和我。”

　　“先别声张。”我站起来，“把原始凭证复印一份，原件放回档案室。”

　　“好。”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温如昼。”

　　“嗯？”

　　我背对着她，没回头：“你认识一个叫温明华的人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我察觉到了。

　　“不认识，”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

　　我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趟福田。

　　中汇商务注册的那个写字楼在深南大道边上，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瓷砖已经开始脱落。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数了数窗户，猜不出哪一间曾经是这家公司的办公地点。

　　现在那栋楼已经被改成了创意产业园，里面是各种小公司、咖啡馆、共享办公空间。中汇商务早就注销了，连牌子都没留下。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拍了些照片，然后去了趟市场监管局。

　　温明华这个名字没让我等太久。调出来的资料显示：温明华，男，1965年生，身份证地址确实是温如昼那个地址。2019年3月注册中汇商务，2021年9月注销。注销前一年的年报显示，公司社保缴纳人数为零，营业收入为零，净利润为零。

　　一家空壳公司。皮包公司中的皮包公司。

　　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张营业执照。

　　而这张营业执照，收了恒远八百六十万。

　　我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温明华和温如昼是什么关系？

　　我查到的资料显示，温明华身份证地址所在的那户人家，户主是温如昼的母亲温曼华。这意味着温明华要么是温家的亲戚，要么就是和温家有某种亲密关系。

　　而温曼华是曼华集团的董事长。

　　曼华集团。深圳排名前十的民营企业涉足地产、投资、贸易三大板块，总资产超过两百亿。

　　恒远房地产公司的洗钱案，和曼华集团有了关联。

　　而温如昼，是温曼华的女儿。

　　我忽然想起周启明发给我的那条消息。

　　“知道。”

　　他知道温如昼的母亲是温曼华。他知道这条线索可能指向曼华集团。他甚至可能知道温明华和温家的关系。

　　但他还是把温如昼塞进了我的组。

　　他在想什么？

　　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点累。

　　第二天一早，我把赵峰叫到了办公室。

　　“帮我查一个人，”我把温明华的资料推过去，“温明华，身份证号我发你。重点查他和曼华集团有没有业务往来。”

　　赵峰看了一眼资料，眉头皱了起来：“沈队，这个温明华——”

　　“查就是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没再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是温如昼。

　　她端着两杯咖啡经过我办公室门口，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我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不是脚步声，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她走过去了。

　　咖啡的香气飘进来，闻着有点苦。

　　我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股香气散去。

　　下午的时候，赵峰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我有点意外。

　　“温明华和曼华集团没有直接关系，”他把一份资料放在我桌上，“但他的姐姐嫁给了温曼华的弟弟。”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赵峰坐下来，“温明华的姐姐叫温明玉，嫁给了温曼华的弟弟温国华。温国华在曼华集团名下的一家子公司担任监事，不是高管，没有实权，但身份是实打实的曼华系的人。”

　　“那温明华呢？”

　　“温明华和温国华是连襟，”赵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也就是说，温明华的老婆和温国华的老婆是亲姐妹。”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层关系的含义。

　　温明华不是曼华集团的直系亲属，但是姻亲。而且是那种很近的姻亲——连襟，意味着他们的老婆是亲姐妹。

　　在生意场上，这种关系比什么都管用。

　　“还有一件事，”赵峰的表情有点古怪，“我查了一下温明华和温如昼的关系。”

　　“说。”

　　“温如昼的父亲叫温建国，是温明华的亲哥哥。”

　　我愣住了。

　　“温如昼的父亲——温建国，和温明华是亲兄弟？”

　　“对，”赵峰点点头，“但温建国在温如昼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我没查到。只知道温明华后来一直跟着温曼华做生意。”

　　温如昼的父亲死了。

　　温明华是她父亲的亲弟弟。

　　中汇商务收了恒远八百万，而温明华是温如昼的叔叔。

　　“沈队，”赵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这个线索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我看着桌上的资料，没说话。

　　查下去，就意味着要追温明华这条线。追温明华，就意味着要追曼华集团。追曼华集团，就意味着——

　　要追温如昼。

　　“查，”我说，“但暂时不要惊动她。”

　　赵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我先去忙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小温这孩子，业务能力没得说，”他顿了顿，“但她是温曼华的女儿。这件事……您心里应该有数。”

　　“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温如昼下午的时候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我批了，但没问她要去哪家医院。

　　她走的时候经过我办公室，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要我送你去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有点快。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姓温。她母亲叫温曼华。她叔叔叫温明华。

　　中汇商务收了恒远八百万的洗钱资金。

　　而她——画出了那张资金流向图。

　　她知道吗？

　　她知道中汇商务和恒远的关系吗？

　　她知道温明华和曼华集团的关联吗？

　　她知道——她叔叔可能参与了这笔洗钱吗？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她迟早要知道。

　　而当她知道的那一刻，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凌晨一点，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看到隔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是温如昼的工位。

　　我走过去，推开门，发现她不在。但她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像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

　　我本想帮她把文件收好，目光却被那行字吸引住了。

　　“曼华集团组织架构图（内部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文件合上了。

　　合上的瞬间，我看到文件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小昼，有些事你管不了，就别管了。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

　　字迹很清秀，是钢笔写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是温曼华写的。

　　写给温如昼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如昼早就知道曼华集团有问题。

　　她来经侦，不是为了镀金，是为了——

　　我合上文件夹，关了灯，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今天早上的样子。

　　笑着摇头，说“不用送”。

　　脸色苍白，步子很快。

　　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忽然很想问她：你到底知道多少？

　　但我没有她的号码。

　　或者说，我有，但从来没存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没有她。

　　但我记得她的号码。

　　我从来没刻意去记，但就是记得。

　　11位数，一个数字都没漏。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终，我没有发那条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了。

　　放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资金流向图，她画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到底在想什么？

　　是在帮我们查案，还是在——

　　我不敢往下想。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

　　我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