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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看我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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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来上香的人比平日多了许多,几个老妇人在廊下等早课时闲聊,隔着门板,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今儿镇上可热闹了,祠堂那边摆了流水席,说今年冬祭比往年都大。”一个苍老的嗓音说。
“可不是嘛,冬大过年。我家媳妇天不亮就起来蒸年糕了,糯米粉还是前儿个特地去磨的。”
“等会儿一道去镇上瞧瞧?听说今年还有傩戏,请的是县城里的班子。还有舞龙灯,醒狮呢。”
铮初耳朵尖,听到“流水席”三个字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一把扯开被子,三下五除二地套好衣裳:“快走快走,我们下山!”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到了镇上。
池镇今日果然不同。街巷两侧的红灯笼换成了素色的纱灯,纱面上写着描金的“福”字和“寿”字,在冬日的晨光里微微泛着暖光。
几个孩童穿着簇新的棉袄在巷子里追逐,手里举着纸扎的鲤鱼灯,四处疯打闹。巷子里,树底下,三姑六婆打着麻将,在一片片和声中喜气洋洋。
镇上大祠堂门口的摆了长长一排流水席。蒸年糕的竹笼白汽腾腾,香甜的味道从笼缝里往外冒,惹得一旁的孩子都馋哭了。
旁边的空地上,一队傩戏班子正戴着彩绘面具彩排,鼓声,曲声节奏优美。围观的人群正打着拍子。
场面热闹得像是半个镇子的人都挤在了这里。
铮初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眼睛却还盯着旁边的年糕摊子。
“你看你看,那个年糕,好大一个啊!”她扯着无为的袖子,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们下午早点去排队,一个有那么大呢,把它切成一块块,煎上一煎,蘸上白糖,真是、真是此物上天了。”
“此物只应天上有”,无为纠正到。
“对、对、天上有”。
无为站在她身后半步,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吃的,心里不免好奇为什么一碗汤圆、一块年糕、一盏纱灯,就能让凡人如此欢喜。
铮初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你看什么呢?”
“看你。”
铮初一口糖葫芦差点呛住,捶着胸口咳了两声才缓过来:“看我做什么。”
无为的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糖葫芦上。
铮初看着她,明白了些许。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无为面前,别过脸:“你尝一口!好吃,是红糖浆的,不酸。”
无为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她低头,就着铮初的手咬了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细响。她慢慢嚼着,山楂的酸混着红糖的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这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咽下去,抬起眼,问了一句:“年糕是什么味道?”
铮初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一个衙差穿过人群,满头大汗地挤到她们面前。
“二位姑娘!可算找到你们了!”
铮初手里的糖葫芦差点被挤掉:“怎么了?”
“前日去寺里求子的那个老秀才,出事了!县令请二位速去!”
。
无为和铮初赶到时,老秀才正跪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他披头散发,额上全是磕破的血,一双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撕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嘴里不停地喊着,声音凄厉,似哭似嚎,
“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儿子了……饶了我!饶了我!”
围观的人群被他的模样吓得不敢靠近,他妻子站在门边,面色苍白如纸,捂紧了嘴。
县令带着衙役围了一圈,地上散落着他方才摔碎的瓷碗,他的双膝正跪在那碎片上,血液从布料中渗出。
他忽然安静了片刻。像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继而绝望。
“她不要我的香火……她不要我的香火……”
“她让我疼。她让我知道什么叫疼。”
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然后跪着扑向他的妻子,抱紧了她的双腿,把脸埋进她粗布裙摆的褶皱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我念了一辈子圣贤书,自以为是个体面人。让你苦了这么多年,我却骂你只会生丫头……赔钱货……我、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他妻子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慢慢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
铮初别过头去,咬住了下唇。
然而就在这时,老秀才浑身一僵。他的脊背猛地弓了起来,他机械地仰起头,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音:
“……净——空——师——太!”
那声音沙哑诡异,围观众人纷纷退后,几个衙役手中的灯笼都晃了晃。
铮初瞳孔一缩,立刻看向无为。无为的目光始终钉在秀才身上,听见那两个字,她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衙差还没来得及上前按住他,人群中忽然闪出一个身影。
净空师太站在人群中,面色沉静如水,步履从容地走到老秀才面前,俯身在他颈侧轻轻一拂。
秀才全身的气力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头一歪便软倒在地上。
“阿弥陀佛。”住持收回手,神色不见半分波澜,“这位施主惊吓过度,心神失守。贫尼已为他封了穴位,暂无大碍了。”
县令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道谢。衙役们七手八脚地将老秀才抬进屋内,把围观的人散去。
铮初拉着无为退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听见没?他喊的净空师太。”
“听见了。”
“她这么快就到了,比我们赶过来还快。”铮初盯着巷口那道灰色的背影,眸光微沉,“她每次都刚好在场,每次都恰好封住了最要紧的那句话。”
“嗯。”无为的目光落在净空师太方才拂过周秀才颈侧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干净、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说,“她的手,太稳了。”
“什么?”
“没什么。”无为收回视线,“走吧。”
入夜之后,整座寺庙陷入沉睡一般的寂静。
但那股血腥气比任何时候都浓,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偏院的方向丝丝缕缕地牵引着。
铮初观察了好些日子,每晚这个时候,净空师太都会去药房制药。此时正是溜进偏院的最好时机。
无为本想独自前去,但铮初执意要跟。二人便匿了声息,循着那道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悄悄潜至偏院后门。
偏院后,有座半埋在山壁中的石砌建筑,石门紧闭。无为运转灵力,铮初也学着她的手势,念咒般低喝一声:“嘛呢嘛呢哄!”
门开了。
一座石窟呈现在眼前,四壁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石窟极深,四壁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地面蔓延到穹顶。
那些纹路在石壁上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层层叠叠的符文如无数只紧闭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每一寸空间。
阵眼在石窟正中央,一汪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翻涌,空气中鼓动这腥甜的热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字。
细看是成百上千个名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还带着暗褐色的血痕。
每一个名字的旁边,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女”字。
铮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痕迹的走势不同,像是无数双手,在不同的时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几百年了,那些手已经烂成了白骨,名字还在这里。
石窟穹顶上垂着九条铁链,每一根铁链的末端都悬着一只铜盏。
铜盏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如九颗黯淡的星辰。它们的位置与地上的阵法遥相呼应。天上九星,地下九宫,锁着一股几乎要破壁而出的怨气。
而那些铜盏的下方都吊着一缕青丝,有的已经枯黄发白,有的还带着光泽,皆以红绳系缚,绳结已旧得发黑。
精血为引。怨发为结。这是一个以魂魄为薪、以执念为炉的万血祭阵。
铮初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散落一地的符纸,每一张上面都用血写着同一个八字。她咽了口唾沫,抬手去触石壁上的符文,指尖尚未碰到,一阵冰寒刺骨的怨气便从石纹中直直钻入骨髓。
她猛地缩回手,却惊动了石窟深处某样沉睡的东西。岩壁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无数个女子的声音叠在一起。
刹那间,整座阵法骤然亮了一亮。
“连这里……也找来了。”
声音从背后响起,温和平静,如寻常问候。
两人霍然回身。净空师太不知何时已立于石门外,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沉静的轮廓,面容慈悲,气度雍容,如观音垂目。
“被你们发现了。”净空师太的声音波澜不兴,“那就先留在这里。”
她双指成诀,在石门上轻轻一点。万千符文在同一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整座石窟猛地一震,石门轰然合拢。
黑暗中只剩下阵法的微光,和九只铜盏里如泪珠般悬而不落的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