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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凡人皆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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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影子掠过寺墙。
妖物虽然佝偻着身子,却灵活极了。它在松林里左闪右蹿,月光被枝叶切成无数碎片,落在地上如同一地碎银。
无为紧追不放,剑气连连挥出,一道道青光劈开夜色,在树干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印子。
妖物被逼到了后山一处断崖前面,无路可退。它回过身来用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无为。
这妖物似乎有变幻形态的能力,已幻做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女子的身影。
无为收住剑势,声音沉如潭水:“你以恶人之血布那阵法,是何执念?”
妖物没有答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冷笑,又像在叹气。
它忽然张口,一股阴冷的气息直扑无为面门。无为侧身避开,剑气如电如雷,点在了妖物的右臂。妖物吃痛,低吼一声奋力挣扎,断崖边顿时飞沙走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无为?你上哪儿呢?我一个睡着害怕……”
钟铮初裹着一件外袍,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一边揉眼睛一边从小路那边走过来。
妖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身子一闪,化成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直扑向钟铮初。
铮初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黑影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冲鼻子的血腥味。她瞳孔猛地一缩,想躲,身体根本来不及动。
妖物的魔掌快要击中她的眉心时,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竹剑横过来一挡,魔掌却拐了个弯,结结实实落在无为左肩上。鲜血飞溅,洒在了铮初的脸上,还有部份溅在妖物身上。
无为的血溅到妖物时,犹如剧毒。妖物吃痛,哭吼着化作一残影,朝深山中掠去,很快消失不见。
无为蹙了蹙眉,身体微微一晃,她捂着左臂,月光下脸色如霜一样白。
“你、你、你”铮初声音发抖,一把扶住无为,“你流血了!”
无为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语气平平的:“无妨。”
“无妨什么无妨!你流了这么多血!”铮初眼眶已经红了,手忙脚乱地撕自己的衣摆,“你挡着我干嘛!我皮糙肉厚的,挨一下又不打紧”
“谁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无为语气清冷。
“你、你还说这种话”铮初拿着破烂的布条抓着无为的胳膊就往上缠,手里颤抖个不停。
“无事,莫怕。” 无为用右手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铮初抬起头,对上无为的眼睛,平静下来。
那双眼睛还是冷得像深潭水一样,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
无为看了一眼妖物逃走的方向,说:“我们回去罢。”
两人回到寺中,先去了秀才住的厢房。
几个僧人守在门口,秀才缩在床角裹着被子发抖,嘴里念念有词,脸色白得像纸。
无为扫视一圈屋子,桌上一张写了一半的祈福疏文,翻来覆去就是“求佛祖赐我麟儿”。
铮初发现窗台外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印,尚未干透。
她抬头对无为使了个眼色。
两人没再多停留,转身出了厢房。
出来时,正撞见住持净空师太迎面走来。
无为极轻地点了一下铮初的手背,铮初立刻会意了。
无为抬手按住自己左肩,牙齿微微咬住下唇,面上露出一副隐忍之色。
她走上前去,语气平稳:“今夜动静不小,师太可有听到什么?”
铮初跟在她身后,刚要开口帮腔,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她整个人向前跌去,不偏不倚,正撞在住持身上。
净空师太伸手扶住了她。
“施主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谢师太!”铮初连忙站稳,又是道谢又是道歉,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眼角余光却飞快地在住持身上扫。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师太的鞋上。那双灰布僧鞋的鞋底边缘,沾着一圈暗红色的泥。颜色、质地,和秀才窗台上的那块如出一辙。
铮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更加乖巧,“师太方才是从后院过来的?鞋上沾了好些泥。”
净空师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微微一笑,神色不见半分波动:“方才在后院做了些劳作,山中土湿,沾了些红泥。让施主见笑了。”
“原来如此。”铮初点点头,不再追问。
师太送她们回了房间,又取来伤药递给无为,谢她出手护了寺庙平安。言语温和,举止从容。
门关上,两人对视一眼。
“那红泥,”铮初压低声音,“和秀才窗台上的一模一样。”
“嗯。”无为将伤药搁在桌上,若有所思,“她方才说去后院劳作。深夜劳作,倒是少见。”
方才妖物逃走前,分明被无为打中。如果住持身上有伤,被铮初那么一撞,多少也该有些反应。
可方才净空师太扶她时,动作如常,毫无异样。伤是没有,但鞋上的红泥却和案发现场的泥印对上了。
“要么,是咱们想错了,”铮初压低声音,“要么,这位师太真是装到了骨子里头。”
想到这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底下可能藏着另一副模样,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先暂且把这些念头丢开,想起无为肩上的伤,便凑过去要替她看伤口、上药。无为摆摆手轻轻挡开。
“不必。”
“什么不必,你流了那么多血!”铮初急了,又不好硬来,只能站在旁边干瞪眼。僵持片刻,终究拗不过,只好把药瓶往她手里一塞,闷声道:“那你自己上。”
她坐回自己榻上,看着无为肩头那一片洇开的血色,又想起方才林子里那道扑向自己的黑影,越想越后怕,忍不住低声说:“你现在受了伤,万一那妖物再杀个回马枪……”
“无碍。”无为的声音之前柔和了许多,收敛了些拒人千里的平淡,“它不敢再来,我自有分寸。”
铮初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哟,书精都学会安慰人了。”她口中调侃着,方才心里的那点堵却不知怎的散了大半。
“笑甚。”
“笑你呀。以前我问十句你答一句,现在都会主动说‘无碍’了。”
无为不解这各中缘由,暗自思索。
铮初见她不应,但自己心情尚佳。便故意板起脸来激她:“反正我也不是关心你,我就是怕你伤重了拖我后腿,到时候还得我背你赶路,麻烦死了。”
无为闭目盘膝,一副“我要修炼了你自便”的模样。
“喂,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甚。”
“比如说‘多谢关心’之类的。”
“多谢关心”,无为的语气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关人偶。
“你这样说话,别人会以为你在念经。”铮初批判道,却忍不住大笑。
无为被她笑声感染,语气不自觉又柔和了些:“我本自道经中来。”
话虽如此,心里却不住地想。自己说话是不是当真太晦涩了?若能让三岁小儿都能听懂,自然更易于弘道。
“所以才要改呀。”铮初翻了个身,凑到她身边,“你可以语气软一点。来,跟我说,‘多谢关心~’”
“……多谢关心~”无为认真地跟着学,双眼直直望向她。
铮初满意地点头,忍不住又逗了一句:“再说一句‘多谢姐姐~’试试。”
“多谢姐姐~”
铮初愣住了,半晌没接话。无为见她不理,以为自己学得不好,便又放柔了语气,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
“多谢姐姐~”
铮初猛地转过身去,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脸红到了耳根:“够了,睡觉。”
“不是你要我学的么。”
“学太快了,明天再学。”被子底下传出的声音闷闷的,耳根却红了个透。
夜色还浓,寺庙里便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是寒风,风从南昆山的豁口灌进来,呜呜咽咽地穿过廊柱,透过纸糊的窗户,一丝一丝地往屋里钻。
铮初是被冻醒的。她把被子往脖子上又扯了扯,整个人蜷成一团,连头也捂得严严实实。
但寒意仿佛吸走了这座山、这座寺、这床被褥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暖。
冷意无孔不入,脚尖像要结冰了。铮初已经冷得没法再睡,迷迷糊糊地扯开被角,眯着眼往对面榻上看了一眼。
无为已经起来了。她盘膝坐在窗前,脊背挺直,正在吸纳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身上还是那件深青色泛着金光的衣袍,料子薄薄的。那张脸是久不见天日的瓷白,衬着深青色的衣领,像刚从古卷里走出来的画。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墨发轻轻晃了晃,她纹丝不动。
铮初在被子里挣扎了片刻,探出半个身子在包袱里摸出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这针脚粗大,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处缝了块颜色不同的补丁,边角还起满了毛球。虽然又旧又丑,但棉花厚实,很是温暖。
“喂。”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你冷不冷?”
无为睁开眼,淡淡道:“不冷。”
“你那个衣服比纸还薄,怎么可能不冷。”铮初从包袱里又扯了件备用的旧袄子,她抖了抖袄子上的灰,递过去,“这件给你。虽然破是破了点,但比你这身厚。”
无为淡淡的看了一眼那件袄子。
“不必。我本非血肉之躯。”
“那你也是实打实有身子的。你看你,那天挨了妖物一下,血都喷出来了。”铮初说着走了过去,伸手拈住无为的袖口,衣料丝滑薄得透光。
她低头看去,无为的手腕纤细得过分,淡青色的脉络在瓷白的腕间若隐若现,如汝窑冰裂纹。
“你这身子,”铮初愣了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跟玉做的一样。”
无为收回手腕,语气依旧清冷:“冷风吹一吹,反倒灵台清明。”
“好吧好吧,书应该是不怕冷的了。”铮初嘟囔着,到底还是把那件破袄子塞回包袱里,想了想又补充道,“反正我放这儿了,真冷了你就自己拿。”
“多谢关心~”
无为面无表情,声音还如昨夜那般,还带着一丝娇嗔。
铮初动作一顿,耳根微微发热,嘴上却不肯饶人:“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冻坏了,没人帮我破案赚赏银。”
“……”
凡人皆是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