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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今晚你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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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极细的一声,常人不可闻。
无为双目骤睁,身形一闪,冲出房门,破开隔壁的房门。
只见屋内窗户大开,夜风灌入,那老妇人裹着毯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面有泪痕,口齿不清地念着,“儿啊……别丢下娘……”
而那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如纸,血色尽失,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一般。
铮初也被声响惊醒,赶过来一看,失声喊道:“大事不好了,妖怪来了!”
动静惊动了寺中僧人。住持一面为男子查看伤势,一面命人去官府禀报。
官衙的人很快便到了。众人商议一番,净空师太道:“事情既在我寺中发生,贫尼必当全力相助。若有任何需要,尽可开口。”
官兵对净空师太很是尊敬,拱手告辞。
铮初见众人忙碌,便在房内四处查看,她心细如尘,在墙角、窗棂、床榻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手指摸到枕头底下时,触到一样硬物。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枚烧了一半的符纸。
符头描着佛门镇邪的纹样,背面以朱砂题了一行小字,笔迹娟秀端正。
她抬头,无为与她对视。铮初向她眨了下眼,不动声色地将符纸塞进袖中。
两人随着官兵车马回集市。山路连绵,晨雾未散,林间潮润,马蹄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铮初一路无话,挑起车帘望向慢慢消失的寒山寺。
那枚烧焦符纸已在无为手中:只是寻常的避邪符纸,并没有别的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铮初忽然开口:“那个老妇人,她说‘别丢下娘’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
无为凤目半阖,沉声道,“我见她双手腕间,有绳索勒缚之痕。许是…”
“你想到什么了?”铮初语气急切。
无为迟疑了,她看着铮初目光盈盈,想起那天书页翻到那句“美之与恶,相去若何”时的困惑。
缓缓开口:“那儿子,未必是误入深山。”
铮初愣住了,“你是说…”
“他背母亲进山,怕她逃跑还用绳子绑住。她喊的是‘儿啊,别丢下娘’。”铮初分析道,“不是求救。是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
晨雾里包围着马车,铮初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攥紧了拳头,“我要回去,把那厮抓去衙门。”
“无凭无据。”无为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后传来,“仅凭几句呓语和几道勒痕,衙门不会拿人。”
铮初肩膀僵住,深叹了口气后复而神色坚毅。
“那也不能这么算了!”
“先回。”无为说,“待思绪理清,改日再与县令汇整已知之事。届时,自有更多端倪浮出。”
。
几日后,两人再度登门县衙。
县令翻着卷宗,神色凝重地告诉她们:之前那些被妖物袭击后送回来的男子,身上都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症状。而且每个受害者的症状,都不一样。
那个背着老婆去喝花酒的男人,开始夜夜做同一个梦,醒来之后似发心疯。梦里他变成那个被他在醉仙楼调笑的女子。他被一群丑恶的男人围住,无数只手摸过来,他挣扎、尖叫,但没有人听见。他醒来就一直拼命洗脸,说着什么:洗不掉,洗不掉。
打老婆的那个男人,双手开始溃烂。拳头烂到见骨,郎中换了好几个都治不好。他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一个字都骂不出来。越是动怒,手烂得越深。
所有被吸过血的男子,没有一个能逃过反噬。而且每一种反噬,都和他们曾经做过的亏心事直接对应。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对他们一一审判:你用什么方式作恶,就用什么方式偿还。
铮初听得眼睛发亮,拍了一下大腿:“大快人心!这些人活该!”
无为侧目看了她一眼。
“你又要说那些掉书袋的话了是不是?”铮初抢在她前面开口。
“天地不仁,”无为淡淡道,“以万物为刍狗。”
“什么意思?”
“天地没有善恶。不仁,是最大的仁。因为不偏袒任何人。”
铮初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但望见无为眼底里的神色,她慢慢收敛了脸上的快意。
“你是说……”
“寻出真相。”无为说,“惩戒非你我之责。我等所求,乃破案,乃悬赏。”
铮初这才回过神才。对,她们是为了悬赏来的。五百两银子还没到手呢。案子没破,她在这里替天行道有什么用。
“对对对,先破案先破案。”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穷鬼没资格快意恩仇。”
两人再度前往南昆山,铮初进到寺庙,无为留在药庐。
因为妖物的缘故,母子二人都被安置在寺中厢房里休养。
铮初推开厢房的门,只见那个男子躺在床上,双腿耷拉着,已经不能动了。他的母亲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母亲的脸,忽然瞳孔放大,浑身发抖,接着大喊一声,开始拼命抽自己的耳光,胡言乱语。
“我梦见我把她扔在山里。可醒来,却是我在山里。她在喊我。她不喊救命,她喊我的名字。”
铮初走上前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把你母亲背进深山,可是要遗弃她?”
男子的目光落在母亲手腕上,那几道被拖拽留下的勒痕还在,已经发青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反驳。
角落里,老妇人忽然清醒了片刻。她浑浊的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铮初,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怪他……不怪他……他也难……”
而净空师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且让他歇着吧。”
住持送铮初出了寺庙。
不远处的庐房外,石桌上有一壶两盏。无为正品着茶,眉目舒展。
她过去坐下,猛地闷了口茶说:“我总觉得,这座寺庙不对劲,不,是净空师太不对劲。”
“方才我感应到到住持身上,有一丝妖气。”无为接过话。
铮初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师太是妖怪?!”
“探过方知。”无为说罢起身往药庐里走。
铮初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那个,姐姐。”
无为脚步一顿。
“我想了想,今晚你我二人,还是不睡药庐为好。”
“为何?”
“姐姐你看,这寺庙周围有妖物出没,药庐在外头,连个门闩都没有。任谁一脚就破开了。”她拉住无为的袖子,摇了摇,“万一那妖怪半夜来吸我的血怎么办?你灵力还没恢复好,谁来保护我呀?”
无为垂眸看她,“你手无缚鸡之力?”
“对呀对呀。”铮初眨巴着眼睛,满脸真诚,“而且你想,咱们出来是为了破案的。净空师太身上有嫌疑,我们住进寺里,不是更方便观察吗?”
她偏头想了半晌,忽而双掌一拍说道:“有句话什么来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无为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而且,”铮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色忽然认真了些,“姐姐之前不是说过什么……‘执古之道,什么什么’吗?眼下是非常之时,但为了破案你就当是权宜之计,暂时破个例?”
无为看着她。这丫头为了让她进寺,连《道德经》都搬出来了。
用她的道理来劝她,也亏她自个想得出来。
“好。”无为说。
铮初愣了一下:“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你方才引用《道德经》。用错了意思,”无为走回去把门关上了。
“我翻了好久才找到那句话的!你知不知道我翻了多少页。哎等等我!”
入寺之后,两人分头行动。
铮初在寺中到处转悠,逢人便聊。
聊着聊着,总能从今日菜色如何,今日香客数量几许中绕到,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寺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住持平时喜欢去山里吗?
她笑容灿烂,说话又俏皮,寺里的僧尼都觉得这姑娘讨喜,不知不觉间,什么话都让她套出来了。
无为则在寺中缓步而行,穿堂过院。
她闭起双目,调起五感。香火檀香味,经卷的墨涩味,草药的清苦味。
当她走到正殿后方的偏院外,她停住了脚步。
这里血腥气,比任何地方都浓。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天快黑的时候,铮初推门回到厢房里,门关上刹那,脸上的笑容全然卸去。
无为正拿着一根竹节在打磨,铮初与她互通了今天所见所闻。
少女听完无为的话,心里暗暗害怕,扯过被子把自己卷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白天再去看看吧……这大半夜的,万一那妖怪出来了,我可打不过。”她说着,又使劲往被子里缩了缩,连脚趾头都藏进去了。
无为也闭上双眼,但那股血腥气还是绕在她鼻尖,怎么都散不掉。她在榻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把五感慢慢铺开,罩住了整座寺庙。
夜深。
寺庙灯灭,僧人入定,万籁俱寂。
月光丝缕般从窗口流入,无为看到少女裹得像只蛹,不由得会心一笑。
屋内的逐渐呼吸声慢而匀长。
忽然,偏院那股子血腥气却浓了起来。
无为睁开眼。打坐未断,气息将掩,已然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
有一个声音轻轻传入耳中,像什么东西沉重的在地上拖行,一步一步逐渐清晰。
那东西走得很慢,好像一边走一边在辨认什么。月光照不出它的轮廓,唯有现出一个模糊的佝偻着的形状。
它穿过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厢房,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无为记起来了。铮初说过,那是一个来求子的老秀才。
他的妻子连生了六个女儿,他便整日阴着脸,觉得没有儿子这件事,比他那一辈子看不到头的仕途还要耻辱。想要儿子想到发疯,却又自恃读书人的身份,不肯去做苦工,只是一味逼迫发妻,非要她生到生出儿子为止,平日里对妻子也极不好。
住持对他说心诚则灵,他便日日前来,夜夜长跪,求得比谁都虔诚。
无为身形一闪出了房门,竹剑横扫,一道青光直直劈向那道影子。
影子猛地转过来,月光下露出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布满戾气的双眼。
轰的一声,青光打在廊柱上,留下深深一道焦痕。影子堪堪躲开,转身就往后山方向跑。
无为脚尖一点,衣袍翻飞,紧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