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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章·97-0417   199 ...

  •   1997年4月17日清晨六点四十五。

      锦羡是被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五。锦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秒钟后又翻回来,坐了起来。

      他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打了个冷颤。走到主卧,看见门开着被子也散着,不知道爸妈是半夜就走了还是根本没回来。

      转身去了卫生间,尿完尿,洗脸刷牙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十五岁,脸还是圆的,下巴不够尖,鼻子倒是挺高的。他不喜欢自己的脸,觉得看起来太好欺负了。他对着镜子做了个“凶”的表情,然后又觉得好笑,吐了吐舌头,拿毛巾擦了擦脸,出去了。

      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人。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盖盖着,他掀开看了看,是剩的稀饭,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旁边碟子里有两根油条,用保鲜袋套着,已经软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愣了愣神。

      他刚坐到桌前,次卧的门就开了。锦荣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翘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歪歪扭扭的。锦羡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昨晚是转着圈睡的吗?”

      锦荣不理他,自己走到椅子上坐下,手搭在桌上,下巴搁在手上,眼睛还没睁开。锦羡伸手给他把扣子重新扣好,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醒了没?”

      “醒了。”

      “醒了就去洗脸。”

      “不想洗。”

      “那你别吃油条。”

      锦荣不情不愿地滑下椅子,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卫生间。

      锦羡把稀饭热了热,又洗了两根小黄瓜。锦荣回来的时候,他把一碗稀饭搁到他面前,锦荣低头看了一眼,拿勺子搅了搅,突然抬起头:“哥哥,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锦羡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咬了一口油条,含糊地说:“嗯。”

      锦荣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回卧室,过了几秒又蹬蹬蹬跑回来,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他站在锦羡面前,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没准备礼物。”

      锦羡笑了:“你记着就不错了。”

      锦荣又爬回椅子上,埋头喝稀饭,过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哥哥,我想放风筝。”

      锦羡看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他说:“要下雨了。”

      “不会的。”锦荣说,“就去楼下放一会儿。”

      锦羡想了想:“行吧。吃完饭去。”

      锦荣高兴了,喝稀饭的速度快了一倍。

      锦羡洗碗的时候,锦荣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小外套,穿的是锦羡的旧裤子,裤腿长了一截,锦羡蹲下身给他卷起来一点,然后站起身把碗筷收起来。

      锦荣站在门口,扒着门框,歪着头看锦羡:“哥哥,你快点。”

      锦羡擦了擦手笑着说“来了。”,拿了钥匙,牵着他下了楼。

      他们住的地方是老城区,巷子窄,楼挨着楼。出了巷口走几步就是一个小广场,不大,一圈花坛,中间有个凉亭,凉亭旁边有几棵歪脖子树。广场上没什么人,天阴着,风都没有。

      卖风筝的老头儿坐在凉亭里,跟前摆了一排风筝。最小的那种是塑料布做的,燕子形状,红绿相间的,杆子是一根细细的竹签,五块钱一个。最大的是个老鹰,黑色的,翅膀展开能有一米多,要十五块。锦羡翻了翻裤兜,一张五块,一张五块,就十块钱。

      锦荣蹲在那排风筝前面,小手在那些塑料布上摸来摸去。他拿起那个老鹰,太大了,比他半个身子都长,又放下。然后又拿起一个蝴蝶的,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他拿起那个最小的燕子,举起来,回头看锦羡:“哥哥,这个!”

      锦羡把那五块钱递过去,老头儿叼着烟,点了点头,接过钱塞进兜里,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锦荣抱着那个小燕儿风筝,开心得蹦了两下,跑到锦羡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最喜欢哥哥了!”

      锦羡被他撞得退了一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了,走吧。”

      他牵着锦荣走到广场中间,帮他把风筝的线系好。锦荣举着风筝跑了几步,回头喊:“哥哥,你放手!”锦羡松了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一点,然后一个跟头栽了下来。锦荣“啊”了一声,跑过去捡起来,又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没风。”

      锦羡说:“跑快一点试试。”

      锦羡接过风筝,跑起来。风筝在他身后呼啦啦地响,但就是飞不起来,刚离开头顶就往下坠。他跑了几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锦荣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哥哥,你好笨!”

      锦羡也笑了,把风筝递给他:“你不笨你来。”

      锦荣又跑了两次,还是飞不起来。最后他们把风筝放在花坛边沿上,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看着那只红色的小燕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锦荣靠在他胳膊上,说:“哥哥,等有风了,我们再去放。”

      锦羡说:“好。”

      旁边坐着个乘凉的老太太,手里剥着韭菜,看了他们一眼,笑呵呵地说:“这兄弟俩感情真好,来,我给你们照一张。”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傻瓜相机,说“闺女刚给买的,还没拍过几张”。锦羡愣了一下,想说不用的,锦荣已经跳起来了,拉着锦羡的袖子说:“哥哥!照一张!照一张!”

      锦羡被拽得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太喜欢拍照,觉得不上相。但锦荣已经跑到了花坛前面,举着那只小燕儿风筝,回头冲他喊:“哥哥,你快来啊!”旁边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们身上,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不亮,但足够看清两张脸。

      锦羡走过去,蹲下来,和锦荣平齐。锦荣一只手举着风筝,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笑嘻嘻的。锦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也亮晶晶的。老太太举着相机,眯着眼,喊了一声:“看这儿啊——好——”咔嚓。

      照片很快就从相机里吐出来,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看,照片上锦荣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弯。而他自己,表情有点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们道了谢,又看着照片坐了一会儿,锦羡看了眼天色,云更厚了,风还是没有。他说:“回家吧,中午想吃什么?”

      锦荣想了想:“炒米饭”

      “行。”

      回去的路上,锦荣拿着那个小风筝在锦羡身边蹦跶,他看见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小蛋糕站在不远处,突然转身认真地说:“哥哥,等我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大蛋糕。”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这么大。”

      锦羡笑了:“行,我等着。”

      他们回到家,锦羡作了个蛋炒饭,还打了一个菠菜蛋花汤。锦荣吃了一碗半,吃完了还拿勺子刮了刮碗底,舔干净了。锦羡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又心酸。他把碗收了,说:“下午我去买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锦荣说:“好。”

      快到三点的时候,楼下有人喊:“锦荣——锦荣——下来玩!”锦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回过头:“哥哥,我下去玩一会儿。”

      锦羡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他说:“穿好外套。”锦荣把那件蓝色的小外套穿上,手里还抓着那只小燕儿风筝,蹬蹬蹬跑到门口,又跑回来,仰着脸看锦羡:“哥哥,你在家等我。”

      锦羡说:“我不在家我去哪儿?”

      锦荣笑了笑,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锦羡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把地扫了,看了会书,又看了看窗外,天更黑了,像是要下雨。他想,不能等下雨了再去,不然锦荣该淋湿了。他拿了伞,又在口袋里揣了二十块钱——这是他存下来的,本来想给自己买本新书,算了,不买了,晚上给锦荣买点排骨炖肉吃。

      他关上门,想着一会就回来了,也没锁门没拿钥匙,拎着雨伞下了楼。

      巷子里很安静,没风,空气闷得像要拧出水来。他走到广场,远远看了一眼——花坛边有几个孩子在玩。

      他走近了,认出其中一个是锦荣的小伙伴,叫小胖。他走过去问:“锦荣呢?”

      小胖抬起头说:“锦荣回去了啊。”

      锦羡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有一会儿了。”小胖说,“他说要给他哥一个惊喜。”

      锦羡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对。他出门的时候根本没碰见锦荣,回家的路就那一条。

      “他一个人回去的?”

      小胖抹着鼻涕想了想:“不是,是带一个大姐姐回去的。”

      锦羡愣了一下,以为是妈顺路回家把锦荣带回去了,但那一瞬间锦羡就意识到了什么东西,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巷子里的石板路硌得脚疼,他没感觉。他跑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冲。楼梯里很暗,二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他看见自家的门。门开着一条缝。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耳膜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点。

      “锦荣?”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没人回应。

      他又推了一点,门发出吱呀一声。

      没有人,他先看见了桌子上的蛋糕。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有几朵粉色的小花。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的。贺卡的纸是从他拼音本上撕下来的,对折了,打开后里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中间画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大概是蛋糕,然后是一行稚嫩的字:哥哥生日快乐。

      锦羡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锦荣躺在沙发旁边。手伸着,好像要去够掉在不远处的那个小燕儿风筝。他的蓝色小外套上全是血,深色的,像一朵一朵的花。地上也有血,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洇,黏在水泥地上,一大片。

      他的眼睛还睁着。

      锦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不记得自己迈了几步,不记得自己蹲下来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伸出手,碰了碰锦荣的脸。还是温热的。

      “阿荣。”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阿荣。”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像是不相信。

      锦荣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或者什么都没看。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锦羡把他抱了起来。锦荣的身体很轻,轻得像那只风筝。他把他搂在怀里,把脸贴他的额头上,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不要蛋糕了……不要了……”

      他的声音碎了,像玻璃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捡不起来。

      “只要阿荣……哥哥只要阿荣……”

      外面开始下雨。砸下来的暴雨,像是天漏了。雨声很大,砸在窗玻璃上,砸在房顶上,轰隆隆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塌。

      邻居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报的警,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抱着锦荣,坐在那摊暗红色的血泊里,雨声很大,但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地回响,是锦荣跑出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哥,你在家等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什么东西再也止不住了。锦羡的春天,在这一天彻底塌了下来。

      从那天起,锦羡不过生日。不吃蛋糕,不吹蜡烛,不说生日快乐。

      每年4月17日,他都会做一个梦。梦里锦荣跑出去,锦羡叫住他,说别去了,哥给你炖排骨,再买个蛋糕,买最大的那种,插满蜡烛,你帮我吹。

      锦荣回过头,笑了一下,说:“哥哥,生日快乐。”

      然后他醒了。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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