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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05年9月15日 凌晨 1:32   重案一 ...

  •   重案一组的灯还亮着。

      季淮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桌上摊着一份卷宗,封面编号:97-0417。八年了,纸张的边缘被他摸得起了毛边,封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卷宗里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六岁的孩子,穿着蓝色小外套,缺了一颗门牙,一只手里举着一只小燕儿风筝,搂着另一个少年笑得很开心。

      他没见过这个孩子。他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孩子已经死了。但他觉得他认识每一个破不了案的受害者。他们的脸会印在他脑子里,在深夜里冒出来,像一根根刺。

      手机响了,物证鉴定中心的老吴。季淮璟接起来,

      “季队,你那批旧物证的复检,排到下个月了。”

      “不能加急?”季淮璟又点了根烟,

      “加急也得先来后到。再说了,这案子都八年了,不差这几天。”

      “我知道,”季淮璟说,“但我这心里不踏实。”

      “你哪天的心里是踏实的?”

      季淮璟没接话,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不是案发现场,是另一个画面——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满身是血,眼神空洞,手里捏着那个染血的小燕儿风筝。

      那个少年叫锦羡。

      案子发生后,锦羡的父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分居,各过各的。父亲嫌那套旧房子晦气,一个人跑了。十五岁的锦羡一个人住在那里,守着弟弟的遗物。

      季淮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帮他垫付房租。也许是因为愧疚——案子没破,他欠那个孩子的。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每个月准时把钱打到房东账上,从不过问,也从不让锦羡知道。

      八年了。他以为锦羡会离开这座城市,会选一个跟“死亡”无关的专业,会把那些记忆锁起来再也不打开。但锦羡没有,季淮璟亲眼看着锦羡走进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大门。再到昨天,一份实习生名单放到他桌上。

      锦羡,二十三岁,省警校第一名,刑侦专业,分配去向: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一组。

      季淮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把名单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把名单锁进抽屉里,和97-0417的卷宗放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曾经远远地看过他一眼,在警校的开学典礼,穿着制服,站得笔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他选别的路了。但他选了这条路。选了重案组,选了他这里。

      早上八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季淮璟把那根没来得及点的烟塞回烟盒,理了理衣服:“进。”

      门被推开。

      锦羡站在门口,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制服。比八年前高了,肩膀也宽了些,但那张脸还是苍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那双眼睛亮着,但不是那种“年轻人有干劲”的亮——是一种冷的、空的、什么东西都没了的亮。

      “新警锦羡,报到。”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淮璟看着他,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你家里...还好吗?”“最近身体怎么样?”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站起身,走过去,在锦羡肩膀上拍了一下。

      “进来吧,我带你去工位。”

      季淮璟走在前头,没回头。锦羡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重案一组的办公室很大,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贴着各种案件的分析图和嫌疑人照片,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条待办事项。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是上个月熬夜办案留下的。组里的人已经到了大半,看见锦羡进来,都抬起头,露出好奇的表情。

      “这是咱们新来的小实习生,锦羡,大家以后多多关照。”季淮璟拍了拍手把锦羡介绍给大家,笑着拍了拍锦羡的肩膀补充到“人家可是是省警校第一名,不比咱们这些叔叔阿姨差”

      笑着附和几句的是副队长,一个干练的短发女性林岚,站起来走到锦羡旁边拍掉了季淮璟的手说“什么叔叔阿姨,得叫哥哥姐姐”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热络了不少。只有锦羡没有笑。他站在季淮璟和林岚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季淮璟给他指了一张空桌子“你坐这儿”锦羡点了点头,走过去,把背包放在桌边,坐下,打开桌上的电脑。

      季淮璟看着锦羡安静地坐下,开机,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他不是第一天来,而是在这里坐了很多年。周围的热闹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不重,但闷。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老赵,”他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把之前的卷宗给小锦拿一份,让他先熟悉熟悉。”
      老赵“哎”了一声,从文件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走过去放到锦羡桌上。他凑近了些,半开玩笑地打量着锦羡的侧脸。
      “警校第一名啊?看不出来。小伙子,到时候跟哥几个练练?”
      锦羡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卷宗封面上轻轻划过,然后翻开了第一页。他的视线落在案情摘要上,像是完全没听见老赵的话。

      空气里有短暂的尴尬,老赵摸了摸鼻子,识趣地走开了。季淮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然后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放在锦羡桌角。
      “先看,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那里的温度透过塑料杯传过来。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锦羡的注意力完全沉入了那份卷宗里,手指一页一页翻得飞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行字。他看得极度专注,仿佛周围嘈杂的环境音都被隔绝在外。办公室很快恢复了常态,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和低声交谈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季淮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要和椅子融为一体的瘦削背影,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这孩子不是来实习的,他是来上战场的。那股劲儿,比八年前只多不少。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椅子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烦躁地用手指捻着。视线越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落在锦羡的后脑勺上。那里的黑发黑得有些不自然,衬得皮肤愈发苍白。季淮璟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拿出手机给后勤的小李发了条信息“中午订饭,给锦羡多加个鸡腿。”
      小李回了个“OK”。

      季淮璟没再看他,拿起桌上一份新的案情报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烟灰缸,伸手用力搓了搓脸。

      2005年9月15日中午 11:25

      就在季淮璟烦躁的看不进东西时,一个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季队,城南工地那边发现一具无名尸,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需要你们过来一趟。”
      季淮璟的精神瞬间绷紧,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最后定格在那个依旧埋头看卷宗的身影上。他顿了顿,抬高了声音。
      “小锦,出现场。”

      锦羡几乎是在季淮璟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合上了卷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在季淮璟身后。他的步伐很稳,节奏和季淮璟几乎一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影子。

      警车在城市的主干道上疾驰,车厢里气氛沉闷。季淮璟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锦羡。

      “等会儿到了现场,你跟紧我,别乱跑,也别碰任何东西。就用眼睛看,用脑子记。”
      后座的锦羡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侧脸的线条冷硬。车里的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季淮璟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刚张开嘴,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副驾的林岚就递过来一个制止的眼神。林岚可是组里少数能“镇住”季淮璟的人。

      她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后座的锦羡,声音放得温和了许多。

      “小锦,第一次出现场可能会不适应,如果觉得受不了,别硬撑,跟我们说一声。”

      季淮璟看着林岚柔声细语的样子,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像个被抢了糖吃的半大孩子。他把视线转回前方,专心开车,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爽”。

      锦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林岚身上,安静了几秒。

      “嗯。”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几乎没有重量,却让车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林岚没再多说,只是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警车驶离市区,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的工地轮廓越来越清晰,几只乌鸦在半空中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季淮璟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一片拉起的警戒线前停下,扬起一片尘土。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看着前方已经被封锁的工地现场,眉头紧锁。

      他们都忘了,这不是锦羡人生中见到的第一具尸体。第一具,是他的弟弟,锦荣。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被血浸透的身体,是他亲手抱起来的。和那时的绝望与刺骨的寒冷相比,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道需要解答的数学题。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腐败物和死亡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季淮璟第一个跳下车,林岚紧随其后。锦羡跟在他们身后,脚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现场已经被封锁,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工作。尸体位于一处废弃的基坑底部,被几张破旧的帆布半掩着,周围散落着建筑垃圾。季淮璟戴上手套和鞋套,俯身钻过警戒线,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锦羡,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跟紧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却又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保护意味。
      季淮璟一边听着法医的初步报告,一边仔细观察着现场。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他总会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锦羡的视线,似乎想为他隔绝最直接的冲击。他时不时会停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季淮璟指着泥地上一处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小锦,你怎么看?”
      周围的老警员都以为这只是季队在例行“教导”新人,没人太在意。直到锦羡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混乱的现场。

      “划痕是横向的,有拖拽的痕迹,但力度不深,不像是搏斗中留下的。更像是死者在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力气想留下什么信息。另外,他脚踝处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要深,而且有凝结状,不像是溅上去的,像是被人刻意抹上去的。”

      整个现场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汇报的法医,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这个过分冷静的实习生。
      在他们想象中,新人第一次出现场,不吐得昏天黑地或者吓得脸色惨白就不错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面无表情,甚至比在场的大多数老刑警观察得还要细致入微。季淮璟也愣住了,他看着锦羡清澈但毫无波澜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锦羡说完了自己的观察,见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他,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

      在场的老警员们几乎是同时回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移开视线,纷纷摇头,重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那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被后辈的实力碾压后无言以对的默契。

      季淮璟的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被一种混杂着骄傲和惊喜的情绪取代。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晃眼的白牙,伸出长臂,一把揽过锦羡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看见没!都看见没!我带的人!” 他像是炫耀自己刚淘到的宝贝,声音洪亮,“行啊你小子!中午给你加俩鸡腿!不,仨!”
      锦羡被他揽得一个踉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他没有回应季淮璟的话,甚至没有半点表情变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黏在了季淮璟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却比任何审视都更具穿透力,看得季淮璟那点得意洋洋的劲儿莫名地弱了下去。

      案件的侦查在锦羡加入后,效率陡然提升。他像一台行走的精密仪器,总能在别人忽略的地方发现线索。他指出了死者袖口内侧一抹微不可见的油渍,又通过现场凌乱的脚印,推断出嫌疑人不止一人,并且其中一人有腿伤。

      随着越来越多细节被发掘,基坑底部的景象也愈发不堪。负责后勤的小警员悄悄打了个电话,把原先预定的咖喱饭套餐,默默换成了清爽的凉皮和肉夹馍。毕竟,没人愿意在一滩酷似“咖喱饭”的现场旁边,吃真正的咖喱饭。

      季淮璟全程保持着高度专注,指挥若定,偶尔和锦羡低声讨论几句,两人的配合默契得不像是第一天搭档。他会下意识地站在上风口,用身体替锦羡挡住最浓烈的腐臭味,这个细微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锦羡也没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与死亡的对话之中。

      真相的碎片被一片片拾起,拼图的轮廓渐渐清晰。而季淮璟不知道,每拼凑出一块别人的死亡真相,锦羡内心那块关于锦荣的、空缺了八年的拼图,就空洞得更厉害一分。

      技术队的同事在不远处的一个排水沟里,发现了一把被丢弃的、沾着血迹的扳手,现场勘查才告一段落。季淮璟直起酸麻的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锦羡正盯着那把作为关键物证被装进证物袋的扳手,眼神专注。

      中午的休息时间终于来临,持续高强度的工作让每个人都面露疲惫。小李提着几十份餐盒过来,大家三三两两地找地方坐下,准备补充体力。

      季淮璟拎着两份盒饭,大步流星地走到锦羡身边,在他旁边蹲下。他把其中一份塞到锦羡怀里,自己打开另一份。锦羡的饭盒里,赫然躺着三个油光锃亮的鸡腿,其中一个明显是后来加塞进去的,挤得旁边的凉皮都变了形。

      季淮璟吸溜着凉皮,含糊不清地絮叨着。

      “这家的凉皮,我们吃了快五年了。卖凉皮那阿姨,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国外念书呢……” 他像个生怕场子冷下来的主持人,没话找话地说着警局的琐碎日常,试图用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东西,驱散笼罩在锦羡身上的寒意。

      然而锦羡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把饭盒放到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径直开始写勘查报告,仿佛那些食物根本不存在。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季淮璟嘴里的凉皮瞬间不香了。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把那口凉皮囫囵咽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锦羡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力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默不作声地放下自己的饭盒,伸手拿过锦羡那份,熟练地撕开料包——醋汁、黄瓜丝、面筋、花生碎、浓稠的麻酱,一样样倒进去,然后用筷子仔细地拌匀。酸爽开胃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锦羡写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快到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季淮璟把拌好的凉皮递到锦羡面前,咧开嘴,又露出那口白牙,刻意用一种油腔滑调的语气说。

      “来,张嘴,要不要哥哥喂你?啊——”
      锦羡终于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岚的脚已经精准地落在了季淮璟的屁股上。

      “起开,没看小锦不想理你吗?让他自己待会儿。”林岚瞪了他一眼。

      “哎哟!”季淮璟夸张地叫了一声,揉着自己的屁股站起来,“岚姐你轻点!这可是一组的‘宝藏屁股’,踢坏了谁给你破案去!”

      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警员被他这副耍宝的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只有锦羡,他没有笑,只是看着季淮璟。

      季淮璟收起了嬉皮笑脸,重新蹲下,把那碗拌好的凉皮轻轻放在锦羡手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吃点吧,不吃撑不住的。下午还要走访,那是体力活儿。”
      这次,锦羡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回应的季淮璟还没来得及高兴,耳朵就被一只手揪住。林岚拎着他的耳朵,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把他从锦羡身边拖走。“你让他自己安静吃会儿饭!话那么多!” 季淮璟龇牙咧嘴地被拖走,还不忘回头冲锦羡挤挤眼。

      锦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低下头,视线落在手边那碗凉皮上。麻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很浓,却盖不住记忆里那股更浓的,血的味道。

      锦羡最终还是动了筷子。他吃得很慢,但也很彻底。凉皮一根不剩,三个鸡腿也被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连接处的软骨都被仔细地咬下来,细细嚼碎。

      收餐盒的时候,季淮璟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锦羡的空饭盒,看到那几根干净得可以当标本的鸡骨头时,他眉梢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再也压不住。他又凑了过去,蹲在锦羡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怎么样,是不是哥拌的好吃?” 他的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得意,像只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大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锦羡这次竟然点了头。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一个肯定。

      这个点头的威力不亚于在现场发现决定性证据。季淮璟瞬间咧开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他立刻站起来,转身就向不远处正在闲聊的老赵和林岚走去,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

      “看见没!小锦说我拌的凉皮好吃!他全吃了!” 他那副样子,活像是自己养了多年的、不肯亲近人的孤僻小猫,终于肯吃自己手里递过去的第一口小鱼干。
      林岚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老赵则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季淮璟,有时候真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重案组长,还是幼儿园大班班长。
      短暂的休息过后,下午的走访调查正式开始。所有人两两分组,对工地周边的居民区、商铺进行地毯式排查。季淮璟毫不意外地拉上了锦羡,美其名曰“前辈带新人,天经地义”。

      这位“老大哥”的能量在接下来一下午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面对门缝里探出的怀疑目光,还是隔着防盗门传来的不耐烦驱赶,季淮璟总有办法化解。他能从一句方言里攀上老乡,能从阳台的一盆花聊到养护心得,三言两语就能让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常常是前一分钟对方还一脸警惕,后一分钟已经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家长里短。

      而锦羡就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在季淮璟与人周旋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当季淮璟用他那套江湖嗑把对方聊得晕头转向时,锦羡的笔尖已经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了有价值的信息。

      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在老旧的居民楼之间拉得悠长。季淮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却精神头十足,而锦羡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四五页纸。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色。工地周围拉起了新的警戒线,只留下两名警员看守现场。其他组员早已收队返回局里,开始整理下午走访得来的繁杂信息。

      空旷的土路上,只剩下季淮璟和锦羡两个人走向停车的地方。季淮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动,他侧过头,看着身边沉默的年轻人。

      “第一天上班就碰上这种案子,够呛吧?” 他活动着肩膀,语气轻松地问,“累不累?”
      锦羡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沉默一直延续到警局。锦羡似乎完全没有“下班”这个概念,回到自己的工位,立刻打开笔记本,开始将下午记录的零散线索进行归纳整理。他专注的样子,仿佛打算就这么干到天亮。

      季淮璟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一手按在锦羡的笔记本上,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行了行了,今天到此为止。第一天报到,不许加班!”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走,我送你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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