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服从命令 凌祀走 ...
-
凌祀走进厨房的时候,许一陌正站在灶台前,用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握着锅铲,翻动锅里的东西。
油烟机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他后颈的纱布上。
“你在做什么?”凌祀站在厨房门口。
“炒菜。”许一陌头也没回,“你家冰箱里东西不少,但你们从来不做。那老者说这些东西是每周有人送来的,送来了就放着,放到坏了再扔。”
“他叫周叔。”
“谁?”
“老者。你来了一个月,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凌祀走进去,站在许一陌身后半步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食材,切成丝的某种蔬菜和薄片状的鸡蛋在油里翻滚,颜色搭配得不太好看,但闻起来不错。
许一陌把锅铲换到左手,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绷带缠着他的右手掌,手指露在外面,握铲子的动作不太灵活。
“给我。”凌祀伸手。
许一陌看了他一眼,把锅铲递过去。“你会?”
“不会。”
“那你抢什么?”
“你右手有伤。”凌祀把锅铲握在手里,在锅边敲了两下,像是在试探这个工具的耐用度。
许一陌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
凌祀的动作很生疏,翻菜的幅度太大,有几根菜叶被甩到了锅外,落在灶台上,滋滋地响。他没有去捡,继续翻,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一项任务。
“你不应该是个什么都会的人吗?”许一陌说。
“为什么会这样想?”
“审讯、用信息素折磨人、伪造新身份——”许一陌顿了顿,“做饭不算在精英的技能包里?”
凌祀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我不用自己做饭。”
“那之前那碗粥呢?”
“周叔不在。”
“那你还挺有厨神天赋。”
许一陌笑了一下。
凌祀的注意力还在锅上。
许一陌把灶台上那几根被甩出来的菜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凌祀。”
“嗯。”
“你知道我们那的人怎么称呼你这种人吗?”
“哪种人?”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许一陌从他手里拿回锅铲,“还是我来吧,你负责吃。”
凌祀退到料理台的另一侧,靠着墙,细品刚刚那句话,看着许一陌炒菜。
他的动作比凌祀熟练得多,左手握铲,右手扶着锅柄,绷带下面露出来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后颈的纱布在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白色的一小片,像一块没撕干净的标签。
“地球上的alpha都会做饭?”凌祀问。
许一陌偏头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强调着说,“说了很多次,我们只分男女,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上班、还房贷。不分男女,只分谁能干,谁愿意干。”
当然,除了生孩子。
“还房贷是什么?”
“就是……”许一陌想了想,“跟你们的分配制差不多。你欠银行钱,银行欠别人钱,别人欠另一个银行的钱。所有人都在还债,谁也不比谁自由。”
“银行是什么?”
许一陌觉得这个alpha像是刚开智一般,语气不太好地凶道,“换个问题问我!”
“那在你们那里,你有没有伴侣?”
许一陌没想到他会打听起自己的私事。
“有啊!”许一陌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你……”凌祀觉得有东西如鲠在喉,或许是alpha对标记过的对象,有占有欲作祟,但还是假装自然地随口问道,“你的伴侣是男是女。”
“唔……男女都有。”
屁,其实他许一陌到穿越之前一直都是童子身,但他不想让对面这个alpha知道,某种意义上,大家都是男人,他被压就算了,要是这时候还坦白自己经验为零,岂不是很丢面子。
反正出门在外,人设都是自己给的。
凌祀没有再继续问。
他看着许一陌把菜盛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那份推到了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少的那份留在灶台边上。
“你在厨房吃饭?”凌祀问。
“懒得端过去。”许一陌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凌祀,“就在这儿吃。餐厅那张桌子太长了,说句话都要靠喊。”
凌祀接过筷子,也在灶台边坐下来。许一陌在他对面,靠着冰箱,端着碗,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太利索——右手掌心的伤还没好全,用力的时候会牵动伤口。
“你明天该换药了。”凌祀说。
“周叔换。”
“我来。”
许一陌嚼着菜,看了他一眼。“你会换药?”
“陆洲教了。”
“什么时候教的?”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
许一陌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学这个干什么?周叔不是做得好好的?”
凌祀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菜,咀嚼的动作很慢。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筷子碰到碗沿的瓷响。
“凌祀。”
“嗯。”
“你那个搭档,”许一陌看着碗里的饭,“你上次说他死了。怎么死的?”
凌祀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杀的。”
许一陌抬起头。
凌祀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灶台面上,那里有一小块油渍,在灯光下反光。
“为什么?”
“他背叛了联邦。”
“你信吗?”
凌祀放下筷子。“判决书上是这么写的,上面让我执行。”
“我问的不是判决书。”许一陌把碗放在灶台上,“我问你信不信。你做联邦刑惩官这么久,总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可我那个时候还不是。
凌祀沉默了很久。
抽油烟机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蛾子。
“当时信。”他说。
“现在呢?”
“我吃完了。”凌祀把碗放到一旁,“让周叔收拾,你的手尽量别碰水。”
许一陌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杀他的时候,他没跟你说些什么?”
“他没求饶过一句。”凌祀的手指在灶台面上叩了一下。“只说,看在往日做搭档的情分上。”
许一陌放下碗。“让你手下留情?”
“我没让他受太多折磨。”
凌祀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和许一陌的空碗叠在一起,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洗干净它们,整齐地放在一旁。
果然是有强迫症,许一陌看着腹诽。
“明天下午记得找我换药。”
“知道。”
许一陌坐在冰箱旁边,看着水槽里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碗,一模一样。
时间很快,这个星系上因为常年两个太阳的缘故,植物长势喜人,可随着时间变化,大的那个太阳忽然有一天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随即气温也下降了许多。
这里不下雨,因为没有云;这里没有月亮,因为不再是地球的方位。
许一陌有些怀念月亮,这仿佛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情愫,“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许一陌自嘲地想,他那是在国外留学,还总是对着月亮伤春悲秋,现如今倒好,连月亮影子都看不见了。
院子里的那棵紫色树从满树繁叶落到了只剩稀疏的枝桠。
叶子不是一片一片掉的,是一夜间铺满了整个草坪,像一张紫色的地毯。
周叔扫了三天才扫完,第四天又有新的叶子落下来,他就不扫了,说等落完再说。
围墙上面那一小片天空从淡紫色变成了灰白色。
许一陌后颈的纱布在第六周的时候彻底摘掉了。
伤口长好了,但疤痕还在,虽然凹凸不平的、泛着浅粉色的增生组织,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叶子。但许一陌长长的发尾刚好遮挡住后颈,平常不会被轻易发现。
就连周叔那么心细的人,也只是随手给了他一根扎头发用的橡皮筋,只不过他嫌弃是基佬紫,在凌祀面前没戴过,只戴在手腕上,干活时随手扎一个小揪而已。
许一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疤,触感像摸一块旧皮革。
“会消吗?”他问陆洲。
陆洲每隔两周来一次,做常规检查。
“不一定。”陆洲收拾医疗箱,“腺体周围的疤痕组织消得很慢。有些人一辈子都在。”
许一陌把衣领翻上去,遮住那片疤。“不影响功能就行。”
“功能?”陆洲看了他一眼,“你还在乎功能?”
“我的腺体萎缩了,功能本来就没剩多少。多一块疤少一块疤有什么区别?”
陆洲没有反驳,暗想他说得也对。
“你的基因数据基本稳定了。”他说,“联邦基因库那边最近没有催。凌祀把你的新身份录入系统了,你现在是徐然,beta,已婚。婚姻状态那一栏——”
“我知道。”许一陌打断他,“配偶是凌祀。”
陆洲推了推眼镜。“你知道就好。”
但随即他笑了一下,“徐然这个名字还喜欢吗?”
许一陌不在意自己叫什么,随便叫什么。
目送着陆洲离开,许一陌站在房间里,从窗户看出去。院子里的紫色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
时间过得很快,他不数日子了,但时间会自己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凌祀最近变得清闲了起来,还时不时喜欢黏着他,许一陌发现他开始在一楼待的时间更长了。
他有时候会端着终端从二楼下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文件。
许一陌在走廊里拖地的时候会经过他,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
有一天许一陌拖到沙发旁边的时候,凌祀忽然开口:“地球的交通工具是什么样的?”
许一陌停下来,把拖把竖在面前,像拄着一根拐杖。“什么交通工具?”
“你从21世纪穿越过来,坐的那个。”
许一陌愣了一下。他没有跟凌祀提过飞机的事,他只说过自己“坐的飞机出了事故”。
原来这家伙竟理解成是自己坐飞机来的。
“飞机。”他说,“一种能飞的机器。很大,能坐几百个人,飞到云上面去。”
“云上面?”
“对。云在上面,云也在下面。从窗户看出去,全是白色的。”
凌祀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你们和星星之间隔着什么?”
“大气层。”许一陌把拖把放回水桶里,机器自动清洗了起来。“臭氧层。还有几十公里的空气。星星看起来很小,像钉子,一伸手就能捏住,但其实远得要命。”
“你们的星系有几颗太阳?”
“一颗。”
“只有一颗?”
“一颗就够呛了。”许一陌把拖把提起来,“一颗都能把人晒脱皮。你们这儿两颗,夏天怎么过的?”
“这里没有夏天。”凌祀说。
许一陌看着他。“什么意思?”
“星舰的环境控制系统全年恒温。外面的自然气候不影响室内。”
“可树为什么会枯得只剩个杈子?”许一陌指着院里的那棵树干问。
“那是气象部的环境操控技术。”
许一陌张了张嘴,把手里的工具放下。“你们住在一个假的环境里。”
“联邦所有的居住区都是人工环境。”凌祀说,“宇宙提供的气候不稳定,不可控不稳定的东西,联邦不需要。”
许一陌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我们地球以前的皇帝也这么想,不可控的东西就不需要存在,结果就是亡国。”
凌祀看了他一眼。“你对联邦的制度有意见。”
“我对所有制度都有意见。”许一陌说,“地球的制度我也有意见,但至少地球人不会把少数群体当资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凌祀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终端。“你说得对,或许你们的文明要更发达。”
许一陌等了等,以为他会说更多。但他没有。许一陌提起拖把,继续往走廊尽头拖。
拖到洗衣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凌祀。”
“嗯。”
“你说的那个叛国的搭档,他叫什么?”
“徐然。”
徐然,和凌祀给他伪造的新身份同一个名字。
怪不得陆渊上次见他,总是喜欢一脸坏意地喊他这个新名字。
“你用他的名字给我做新身份。”
“他不需要了。”
许一陌攥紧了拖把杆。“你是因为愧疚。”
凌祀站起来,把终端放在沙发上,走进走廊,仿佛是为了逃避许一陌没完没了的追问和好奇。
晚上,许一陌在院子里,他喜欢待在院子里发呆。
树秃了,长椅还在。
他坐在长椅上,把腿伸直,脚踝交叉,仰头看星星。
三个月前,他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星星很密,密到几乎没有空隙。
现在发现,星云之间的空隙很多,甚至有规律可循。
凌祀从房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长椅旁边,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给你。”凌祀把文件夹翻开递过来。
许一陌接过去,看了起来。
第一页是他的新身份资料,和他在书房显示屏上看到的一样。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日程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周叔的字。
“什么意思?”
“你以后可以自由出入这栋房子。”凌祀说,“院墙以内一切随意,院墙以外需我批准。”
许一陌把文件夹合上还给他,“说好的自由呢?”
“要循序渐进。”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凌祀。”
“嗯。”
“你杀徐然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凌祀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并没有因为许一陌最近没完没了地打听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说,‘服从命令。’”
许一陌没有说话,但眼睛还是盯着他看。
“他说,‘凌长官,看在搭档一场的情谊上,给我个痛快吧。‘然后我说‘服从命令’之后我开了枪。”
说这话时,凌祀眼神看向远处,手指蜷缩起来握紧,像是在回忆很痛苦但又快被遗忘的记忆。
凌祀像是陷入了某种幻想里,神情忽然放松愉悦了起来,他自顾自地继续讲到:
“我还记得,徐然当时在军校因为成绩优异,整个人张狂无比,对高官子弟也是不可一世的派头,每次有人故意惹他生气,他最爱说的口头禅就是’小爷弄死你!‘可最后他竟是死在我手上。”
风从围墙上面吹过来,秃掉的树枝晃了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那你们是怎么成为搭档的。”
“军校的结业特训比赛上,他拿了第一,我很……嫉妒他,所以我向我父亲申请,要求他作为我的副手。”
成为副手,成为他一辈子的陪衬,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傲气压在世家子弟的光环之下。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记得徐然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们一起调任到星际外交局,负责对于新学员的培养和外辖星系的军事管控。我因为有家世的加成,很快就升任了总长,而他作为我的副手,自然也是独当一面的领导者。”
“他作为beta有那样的成就,真是不容易。”许一陌听到这里,不禁唏嘘。
是啊,凌祀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作为他的副手,徐然就算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有那样高的地位。
可徐然不是这样想的,他甚至有时候还会跟他畅想如果没入军校,会去做什么。
甚至有一次,徐然喝了酒,说自己曾经的理想是做“星盗”。
简直匪夷所思。
可后来,他竟做了比星盗更匪夷所思的事情。
“徐然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将联邦两个主要星域的城防规划图和财政规划的涉密项目,擅自泄漏给了外星域势力以及星盗。”
“不对啊,徐然就算背叛联邦泄露秘密,不是应该按照法律判处终生监禁吗?为什么会被直接判死呢?”
“我也不清楚,当时收到执行命令的时候,我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他了,他当时什么也没和我说。”
只是一心求死。
“你后来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了吗?”许一陌问。
凌祀偏过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藏不住的痛苦。
“我还在查。”他说。
许一陌侧身,让自己的头躺在凌祀的腿上,仰起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你知道地球人怎么看星星吗?”他说。
“怎么看?”
“用眼睛看,用望远镜看,用卫星看。可不管我们怎么看,看到的都是星星在过去发出的光,那些星星离我们太远了,它们发出的光要几百甚至几千光年才能到地球。我们的书上说,现在看到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它过去的样子。”
凌祀低头看着他。
“其实你看到的我,也是过去的样子。”许一陌继续道,“不过,我们还有一种说法,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许一陌站起来,“或许,徐然也变成了星星。”
他拿着文件夹走回房子。
“凌祀。”
“嗯。”
“明天下午换药,你说你来的。”
“我记着。”
许一陌推门进去。
凌祀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秃掉的树枝在他头顶上交叉成一张网,透过网的缝隙,星云还在那里,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