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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就这点能耐   凌祀回 ...

  •   凌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一陌在房间里听见车子熄火的声音,他坐在床边,没有出去。
      他不想出去,也没有迎接他的义务。
      许一陌不觉得他和凌祀算是每天都要见上一面的关系,虽然事实上是这样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凌祀今天穿了军服,深灰色的制服,肩章上的标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脸色不太好,端着一种木然的神态,像一块被冻得发白的冰。
      “你今天见了陆洲。”他说。
      “难道不是你让他来的吗?”许一陌说。
      凌祀走进房间,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许一陌被他看得不舒服,“你来做什么?”许一陌问。
      “你今天不一样。”凌祀说。
      “哪里不一样?”
      “脸。”
      许一陌心里一紧。
      “没睡好,浮肿。”他说,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凌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许一陌心脏差点停跳的话:“你的眼睛变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许一陌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故意扯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说:“你眼神不好吧?我眼睛长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是一天两天。”凌祀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昨天和今天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可眼神还定在许一陌身上。
      许一陌本能地往床的另一侧缩了缩,脸避开凌祀,“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凌祀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一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反射出惨白的灯光。
      “陆洲的检测报告还没出来。”凌祀说,“但他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许一陌没有主动开口。
      “报告显示你对alpha信息素替代物没有反应。”凌祀一字一顿地说,“这不是正常omega该有的反应。”
      许一陌沉默。
      “解释。”凌祀说。
      “我哪知道。”许一陌摊开手,做出一个“我也很困惑”的表情,“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学生物的。可能就是……天生不敏感?腺体受过伤?陆洲也说过‘我的情况非常罕见但不是没有’的。”
      凌祀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许一陌,面朝那扇封死的窗户。窗玻璃上印出他的轮廓,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沉默半响。
      空气安静着,看着他的背影,许一陌想再次下逐客令了。
      “你是什么人?”凌祀忽然问。
      许一陌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穿越来的?我是21世纪的普通人?我不是你档案里的那个许一陌?
      他甚至想幽默一把。
      老子是男人。
      不过这些话他不能说。
      “我是你家仆人,在此服劳役。”许一陌故作轻松又无奈地说,“长官,是你让我签的协议,你定的规则,也是你说的‘从今天开始你的监护权所有人是我’,不会是您贵人多忘事吧?哦对了!我还是你嘴里说的那个‘杀人犯’。”
      凌祀转过身来,听着对面人不甘示弱但仿佛猫咪炸毛般的顶嘴,他朝这不忿的猫靠近了两步。
      许一陌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又是那种冷杉混雪的气息。
      凌烈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不会是刚用完刑吧,许一陌暗想。
      “你在撒谎。”凌祀说着,抬手捏起对方低垂的下巴。
      许一陌被迫抬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凌祀睫毛的弧度。
      “爱信不信,不信别问。”
      话音刚落,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不是审讯室里那种渐进的、层层递加的信息素释放,而是毫无预兆的、全部的、不留余地的爆发。
      这股信息素带着上位者的嘲弄和不留余力的威压,嘲笑着下位者的不自量力。
      瞬间,整个房间像被灌满了冰水,空气变得沉重而黏稠,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刀刃。
      许一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浑身的肌肉收缩、痉挛,骨头缝里的酸胀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尖锐的疼痛。膝盖发软,呼吸急促如呛水般难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但他没有像审讯时那样呻吟出声。
      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试图用转移疼痛来保持理智清醒。
      他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凌祀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有的只是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
      “你……”许一陌的牙齿在低颤,但话说得清晰响亮:“也就……这点……能耐?”
      凌祀的信息素浓度还在上升。
      许一陌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挤压在了一起,胃在翻涌,喉咙发紧,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在墙和凌祀之间,无处可退。
      但他的手摸到了床头柜。
      那里有一个水杯。
      又是熟悉的感觉,熟悉的配方,许一陌想如果他再沾一条alpha的人命会如何。
      凌祀的信息素浓度似乎达到了顶峰。
      许一陌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弯,不过就在他快要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猛地抬手,把水杯里的水泼了出去。
      泼在了凌祀的脸上。
      凌祀的信息素瞬间收了回去,像火焰被水扑灭一样迅速而彻底。
      他站在原地,水滴从他的额头沿着鼻梁流下来,有几滴挂在睫毛上,流下来像眼泪一样,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然后落在地上。
      许一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后背一片冰凉。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依旧盯着凌祀。
      凌祀别开脸,看着地上的水渍,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
      “收拾干净”,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
      许一陌没有动作。
      “你知道这栋房子里,”凌祀慢慢地说,“上一个把水泼在我脸上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许一陌喘匀了气说,“也不想知道。”
      凌祀见状转身离开,此情此景,他们没有再继续交谈的必要。
      听着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许一陌靠着墙,放松了紧绷了半天的身体。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
      许一陌想,他这个人在社会上打拼,最大的本事就是嘴硬脸皮厚。
      被老板骂不哭,被分手不哭,被同事穿小鞋不哭。
      所以……姓凌的以为自己释放点信息素就能让你爹我跪下来求饶?
      做梦。
      许一陌抬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暖黄色的灯光安静地照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身体记得。
      每一个细胞都记得那种压迫感,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那种几乎要把人的意志碾碎的alpha信息素。
      他的牙齿还在打颤。
      他的手还在抖。
      真该死啊!姓凌的。
      二楼书房。
      凌祀坐在桌前,面前的显示器变成黑屏,像是被主人忽略很久后终于知趣而退。
      他的脸上还有水渍留下的痕迹,衬衫领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显现出胸口肌肉的鼓胀。
      他坐在那里,默默地回想刚才那一幕。
      那个被他的信息素压制的omega,在最后一刻,没有求救,没有闭眼,而是抬起手,把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他想起在审讯室里和许一陌第一次见面的对话。
      ……
      “长官,我也不知道我随手拿了什么”
      ……
      思绪回转,若是可能平起平坐,他或许会给自己一个耳光。
      不,自己也可能会成为许一陌手里的第二条人命。
      凌祀第一次见识到这样性格的omega。
      像是未被教养和规训过一样。
      凌祀把湿掉的衬衫领口扯开,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陆洲的号码。
      “检测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明天下午。”陆洲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怎么了?”
      “加快。”
      “长官,发生什么事了?”
      凌祀没有回答。
      他挂断了通讯,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那个omega,一定有问题。
      那天晚上之后,凌祀在许一陌眼皮底下消停了三天。
      当然不是真的消失,他的车每天还停在院子里,二楼书房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
      不过他没有再下楼吃饭,没有出现在一楼的“收发室”门口盯着他。
      整栋房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许一陌自己,和那个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的老者。
      许一陌乐得清静。
      没有信息素,没有审讯式的对视,没有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压迫感。
      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吃他的水泥糊,打扫他的走廊,在院子里那棵紫色的树下干坐一整个下午,对着两颗太阳发呆。
      但身体的变化没有因为凌祀的消失而停止。
      终于,第三天早上,许一陌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几乎和曾经一模一样的自己。
      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丹凤眼的形状,眼尾上挑,内眼角下勾,看人的时候不屑和轻慢,瞳孔的颜色从浅琥珀变成了深棕色,在光线充足的时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金粉被稀释在墨水里。
      他凑近镜子看了很久,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原主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变回自己。
      从里到外,彻彻底底。
      他把衬衫脱下来,检查自己身体的每一寸。
      锁骨更明显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腰侧的线条从柔和变得利落,肌肉的纹理薄薄一层浮在腰腹两侧,他当然知道做家务是不会长出肌肉的,那是他曾经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见证。
      还有身高,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身高,他发现自己睡觉的床,好像不够长了。他在门框上偷偷刻记号量了一下,比刚来时高了整整四厘米。
      这些变化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就像科幻电影《超体》里的变异功能,一个人的脸和身形在几秒钟内完成变形。
      许一陌对着镜子看着真正的自己,内心却感到恐惧。
      但他无处可逃,凌祀迟早会发现,上一次的眼睛变化可以蒙混过关,但他们三天未见,想必再见面,自己这张脸对于凌祀来说,会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可这个身份还是许一陌的,他就还能多活一天。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别怕。”或许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这个身体,还是在安慰内在的灵魂。
      上午,陆洲又来了,他尽职尽责得像一名家庭医生,每天按时打卡上班,来见许一陌。
      不过,这次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老者领路。
      许一陌在走廊上拖地的时候,门铃响了,是许一陌打开的门。
      陆洲还是那副样子,白大褂敞着怀,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还是那个银色金属箱。
      只不过他看见许一陌的第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许一陌?”
      是打招呼又是在确认。
      “陆医生,是我。”
      “早。”陆洲笑了笑,仿佛刚刚神态疑虑的人不是他,脸上又变回那种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公式化微笑。
      “早。”许一陌把拖把靠在墙上,“今天又要抽血?”
      “先不做检测。”陆洲走到他面前,隔着一米的距离站定,“今天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陆洲说,“你的身体状况,你的感受……以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瑞凤眼微微眯起来,“你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知道多少?”
      陆洲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他的直接更让人手足无措,与他交谈,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不至于在下意识暴露自己的内心和意图掩盖的事实,这也是许一陌有些抗拒见他的原因之一。
      和凌祀相处是身体上的疲惫,与陆洲,则是精神上的紧绷。
      “我知道什么?”许一陌反问,“我连这个世界的规矩都没搞明白,你问我我知道什么?”
      “你每天都在照镜子。”陆洲抬起手指着许一陌的脸,囫囵地画了一圈说,“你应该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样?”他说,“它虽然是我的脸,但是我也不能控制它变化。”
      “你不能控制。”陆洲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随即又换做一种带着真诚的关切,“你什么时候发现变化的?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身体有没有伴随其他症状,比如:疼痛、发热、乏力?”
      许一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总不能说“我来自21世纪,这具身体正在被我原本的基因顶号。”
      这太匪夷所思了。
      但就算不说,陆洲也不会放任不管,他不是凌祀,他不吃“我不记得了”这套。
      一个研究员,他的工作就是分析数据和解释异常。
      就算许一陌什么都不说,陆洲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抽血、扫描、取样、分析,直到把许一陌的身体拆解成一张详细的数据表格。
      到那时候,答案就不是许一陌能控制的了。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许一陌说,挑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照镜子觉得不对劲,但以为是没睡好。这几天开始变化越来越明显,身高也变了。也不疼,就是……变了。”
      “频率呢?每天都在变?”
      “差不多。”
      陆洲点了点头,在手腕上的终端上记了几笔。
      “那你如今的面貌,还适应吗?会不会感到不自在和陌生?”
      “倒还好。”许一陌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是一点点变化的,我能习惯。”
      陆洲点了点头,继续问“除了外貌和身高,还有其他变化吗?比如对气味的敏感度?对温度的感知?睡眠时长的需求?”
      许一陌想了想。
      对气味的敏感度,他从穿越第一天就觉得这个世界的气味不太对,起初他认为那是环境不同造成的,不算什么异常。
      而如今可能是习惯环境的原因,他觉得这个世界的气味没有刚来时那么复杂了。
      还有就是他对信息素的反应越来越弱,但这个陆洲上次亲自测试过了,虽然弱倒也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信息素。”许一陌说,“我对信息素的反应变弱。”
      陆洲的手指停了一下。“完全没感觉?”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许一陌想起自己泼水的那次,说,“凌祀的信息素对我有一种致命的压迫力,但是我感觉自己可以一点点反抗这股力量。”
      陆洲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许一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像是在斟酌措辞。
      “怎么了?”许一陌问。
      “没什么。”陆洲关掉终端,抬起头,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微笑,“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我会带新的设备过来,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测。”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和之前老者给的那种不一样,这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每天早晚各一滴,滴在舌下。”
      “这是什么?”
      “腺体营养补充剂。”陆洲说,“你的腺体活跃度偏低,长期下去会影响身体机能,吃这个可以帮你维持正常的激素水平。”
      许一陌接过瓶子,晃了晃里面的蓝色液体。
      “凌祀知道吗?”
      陆洲笑了笑,“这是他让我准备的。”
      许一陌攥着瓶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凌祀这个人,一边用信息素把他压到几乎跪下去,一边又让研究员给他准备什么“腺体营养补充剂”。
      在训狗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那可真是谢谢他了。”许一陌说。
      “你可以自己跟他说。”陆洲像是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主动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但对你来说,可能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他可不去主动触霉头。
      陆洲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许一陌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
      淡蓝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了晃,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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