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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昼无忧,风月不负 这般春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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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晚风轻拂,长街静谧,落霞温柔。
青禾不知二人心底深藏的细腻心绪,只满心欢喜看着满眼春色,轻声道:“若是江南日日是春,年年无别季,姑娘与苏公子日日都能这般闲游读书,该多好啊。”
说者无心,一语戳中心底最深的贪恋与惧怕。
苏向晚眸底温柔微敛,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轻声道:“春光虽好,终有迟暮。世间从无永不谢的花,亦从无永不散的相逢。”
语声极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
苏执酒闻声侧首看她,眼底温柔沉敛,语声低柔安稳:“春光有尽,风月无边。纵使花期会谢,只要本心依旧,相知依旧,这段朝夕清宁,便永远留存。”
他不曾点破别离,不曾惊扰安稳,只以最温柔的言语,悄悄稳住她心底浮动的惶然。
可两人心知肚明。
这般避世清闲,终究是镜花水月、短暂浮生。
春风为契,诗书为盟,日月为证。
人海万千过客,风月无数光景,唯独眼前人,是此生独一无二、最值得珍重的知己情深。
风月年年有,相逢岁岁无。
人间万千繁华风景,皆不及江南春日,日日与君相伴的清宁朝夕。
心底悄然滋生的贪恋与惧离,细细密密、温柔拉扯,藏在每一次并肩、每一次闲谈、每一次默然相守里,不动声色,却刻骨铭心。
春日昼长,天光温柔,一日晴盛过一日。
数日朝夕相伴,早已将萍水相逢的浅缘,熬成了岁月不惊的熟稔安稳。
江南的春风、春水、春昼,皆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栖身之所。
每一个清晨相逢、每一段白日闲游,都顺理成章,安然妥帖。
这天二人从书坊出来之后,日头尚悬,春光正好,迟迟未暮。
巷外长街游人渐稀,避开了午间的燥热喧嚣,只剩满城清寂春色。
青禾在前轻步引路,沿途青石阶上落满细碎桃瓣,风过簌簌飘零,铺就一路浅粉柔白。
苏向晚缓步前行,目光轻扫过满巷春色,语声清浅温和:“连日流连书坊,终日观卷阅诗,久了也觉静坐枯燥。今日天光极好,难得清净,倒是适合提笔弄墨。”
她隐居江南,日常除了读书观水,最常做的便是临帖作画。
只是往日独对纸墨,一室清寂,落笔终究少了几分意趣,多了几分孤冷。
苏执酒与她并肩徐行,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淡温意:“春昼悠长,风月清朗,最宜笔墨消遣。我少时亦常习字临帖,久不触碰,早已生疏。不知可否有幸,看你落笔作画?”
苏向晚侧眸看他,春日柔光落于她清皎眉眼,浅浅含笑:“不过是闲时涂鸦,算不得精妙笔墨。执酒若不嫌弃简陋,不妨随我入院,一同闲坐弄墨。”
“能伴你笔墨春昼,是我之幸。”苏执酒语声温润。
一句轻语,无半分逾矩,却藏着满心贪恋。
两人并肩走入临河小院。
院门轻阖,隔绝了外界所有市井人声,院内清净雅致,青竹绕檐,藤萝垂窗,阶前芳草萋萋,微风穿庭,携着淡淡花木清香,静谧得只剩风动枝叶的轻响。
青禾熟知姑娘习性,即刻入内收拾案几,很快便将靠窗书桌打理干净。
紫檀木案几光洁平整,铺好素白宣纸,研磨盛墨,摆上几支细软狼毫,件件清雅规整。
窗扉大敞,一川春水、两岸青柳尽数入窗,天光落于案前,明暗温柔,恰好作画中天然景致。
“随意坐。”苏向晚侧身礼让,取过一支狼毫,指尖轻捋笔锋,姿态娴雅端静。
苏执酒依言落座于案侧竹椅,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可以看清案前笔墨、窗前春色,恪守礼法,从容自持。他目光清淡扫过院内景致,缓缓开口:“你这小院,枕水而居,拥风抱春,日日对这般景致,落笔定然自带清逸气韵。”
“不过是借山河风月增色罢了。”苏向晚垂眸蘸墨,墨汁浓淡适宜,落于笔尖温润凝脂,“笔墨本无灵气,所见山水温柔,落笔便温柔,所感心境清宁,字画便清宁。”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垂首执笔的温婉模样,轻声附和:“所言极是。笔墨最诚,最能照人心境。你心性通透恬淡,落笔定然无半分尘俗烟火气。”
闲谈轻柔,漫随春风,无半分急切,只衬得春昼愈发悠长安然。
苏向晚未急着落笔,先凝神静气,目光落在窗外春水柳色,静静观望片刻,将眼前江南春景尽数纳入心底,方才抬腕落笔。
笔尖轻落宣纸,墨色浅浅晕开。
只寥寥数笔,勾勒临水垂柳、一江春水,远处薄雾远山,近处檐角清风。
笔触细腻柔和,线条清简疏淡,一如她的心境,干净恬淡,留白绰绰。
苏执酒静坐身侧,默然观看,不扰她落笔思绪,不言多余话语。
他看得认真,看她抬腕婉转,落笔从容,看她眸色专注,心神澄澈。
“向晚落笔,风骨极佳。”待她一笔收势,苏执酒方才轻声开口,语气真诚赞叹,“极简处见天地,清淡中藏山河,不刻意讨巧,反倒最是动人。”
苏向晚闻言,唇角微扬,浅淡温柔:“执酒过誉了。我不过是随心落笔,绘眼前所见,抒当下所感,无甚章法技巧。”
“随心之作,才是上乘。”苏执酒轻轻摇头,目光落于纸面初成的水墨春色,“世人作画皆求形似,你独求神意。笔墨可练,心境难学,这是旁人学不来的气韵。”
寥寥几句品评,精准通透,深得书画真意。
苏向晚心底暖意浅浅蔓延,抬眸看向他:“那换执酒临帖如何?我也想看看你的笔墨风骨。”
她眼底带着浅浅好奇。
苏执酒微怔,随即浅笑应声:“久疏笔墨,恐要贻笑大方。既你想看,我便试写一页。”
说罢,他移步案前,接过她递来的笔,指尖触碰到笔杆余温,两人指尖未曾相触,却有淡淡温意在空气里悄然流转。
他择了空白宣纸,凝神片刻,落笔沉稳有力。
不同于苏向晚的清简空灵,苏执酒的字迹端正挺拔、骨力藏锋。
字字规整厚重,笔势沉稳不浮,看似平和温润,内里却藏着铮铮筋骨,藏着常人难及的定力与格局。
一笔一划,从容笃定,无半分少年浮躁,亦无半分软弱拘谨。
苏向晚立在身侧半步之遥,静静观望。
看着他垂首写字的侧影,眉目清隽,神色专注,晨光落于他眉眼肩头,温柔缱绻。
再看纸上笔墨,字字端方,骨韵天成。
她心底愈发明晰。
这般笔墨筋骨、沉敛气度,绝非寻常布衣游学子弟所能练就。
必是自幼严格教养、常年沉心沉淀、身负格局担当,方能养出这般字如其人的风骨。
院内风静,窗前春柔,笔墨生香,知己在侧。
这般岁月静好,是她身在京华十余载,从未奢望过的清闲,是她隐居江南半载,最难得的圆满。
“你的字,极有风骨。”待他写完一列短句,苏向晚轻声品评,语声真诚,“看似温润谦和,实则内里藏锋,沉稳厚重,定力十足。”
苏执酒抬眸,与她目光轻轻相汇,眸色温软:“你倒是看得透彻。字藏本心,落笔之时,便藏了半生习性,遮掩不得。”
“是啊。”向晚轻轻颔首,“笔墨最真,人心可藏,风骨难藏。”
短短一句,暗藏彼此心知的隐秘。
两人都藏着身份过往、身负牵绊,都刻意收敛锋芒、藏起心事,避谈浮沉宿命。
可一言一行、一笔一画,藏不住骨子里的格局、教养与担当。
苏执酒放下狼毫,退后半步,看着纸上字句,轻声道:“我写了一句闲语,赠此刻春昼。”
纸上落笔工整,字字清劲:春昼无忧,风月不负。
八字短句,极简极淡,却道尽二人此刻全部心愿。
春昼漫长,当下无忧,眼前风月正好,身边知己相伴,便只求不负此刻、不负相逢。
苏向晚望着纸上八字,心底轻轻一动,温柔之余,悄然漫开一缕极淡的酸涩。
无忧的从来不是岁月,只是此刻短暂避世的他们。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轻软如春风,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怅然:“这般春昼,这般闲情,若是能长久留住,便好了。”
话落一瞬,她便微微敛神,自觉失言。
素来通透看淡无常的人,此刻竟生出了贪念。
是朝夕相伴太过安稳,是知己相知太过难得,让她第一次不愿随缘、不甘短暂。
苏执酒闻言,眸底温柔微沉,心底亦是一阵微动。
他何其清醒,比谁都懂世事无常、聚散随缘,比谁都清楚这段江南闲时只是浮生留白。
他本是注定负重前行、奔赴风波的人,江南的春风、春水、春昼,还有眼前的人,都是他命途之外的意外温柔。
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日日风月同赏、笔墨相知,早已让他深陷这份安稳,悄悄滋生出无尽贪恋。
他亦怕别离,怕春尽风停,怕闲时终结,怕一朝风起,各自奔赴浮沉,从此山水相隔,再无相逢之日。
只是他素来克制沉稳,从不轻易流露怅惘,只将心底惧意尽数敛藏。
他抬眸看向窗外迟迟春昼,语声轻缓温柔,带着一丝隐忍的珍重:“世间从无长久不变的光景。春有尽,风有停,月有缺,人有聚散。我们能做的,唯有当下惜之。”
“我知道。”苏向晚轻轻垂眸,目光落于案前水墨画作,语声浅浅,带着细碎柔软的贪恋,“只是从前独处无牵,便无惧别离。如今心有安处,便忍不住贪求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