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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夜同游,风月为证 姑娘安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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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温柔,流水潺潺,三人立在岸边,静看满河灯火东流,岁岁不息。
待心绪稍定,三人顺着临河长街继续缓步前行。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两侧灯影连绵不绝,天上星月皎洁,地上灯火璀璨,水中流光摇曳,一步一景,步步温柔。
沿途游人依旧往来,细碎闲谈不绝于耳。
“今年上元真是太平盛景,灯火年年如是,人心岁岁安稳,便是最好世道。”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平安、岁月无波,足矣。”
“江南年年无扰,风月温柔,真是人间福地。”
句句皆是寻常百姓的朴素心愿,安稳恬淡,不染尘嚣。
苏执酒缓步前行,望着满城温柔烟火,轻声闲谈:“世人夜游,多逐喧闹、贪嬉乐,反倒辜负风月本意。殊不知山河清宁、灯火闲适,才是良夜真趣。”
苏向晚不以为然,轻声应答:“热闹是众人同乐,清宁是本心自安。人各有所求,各得其乐。”
“姑娘通透。”苏执酒语声清淡,“多数人年少皆逐浮华,难得这般静守本心、不喜喧嚣。”
“不过是见惯纷扰,故而偏爱安宁。”苏向晚淡淡带过。
青禾一路静静随行,偶尔听二人清雅闲谈,偶尔观望周遭盛景。
行至一处游人稍疏的柳堤,垂柳拂岸,晚风更软,灯影更柔。
苏向晚驻足而立,抬眸望向漫天灯火与星河,眼底澄澈如水,安然无波。
没有京华风雨飘摇,没有门第枷锁缠身,没有前路惶惑不安。
唯有晚风、流水、灯花、星月,与一位同姓萍客,清淡闲谈,共渡良宵。
苏执酒静静立在身侧,不催行路,不扰静思,默然相伴,共赏人间升平盛景。
青禾立在身后,轻声感慨:“若是年年上元都能这般清闲温柔,真好。”
苏向晚闻言,唇角微浅扬起:“岁岁平安,夜夜安稳,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苏执酒望着眼前满城灯火,轻声附和:“良夜难得,知己难逢。今夜同姓同游,清言相伴,不负上元,不负风月。”
一夜同游,风月为证。
不问来路浮沉,不问归途远近,不问身世荣枯,不问来日相逢。
仅此一夜,萍水同姓,清淡知己,闲谈渡夜。
夜色沉沉,灯火漫漫,柳堤风软,人影清浅。
良夜悠长。
夜色沉迟,更漏渐晚。
江南满城的喧嚣,终是随夜深慢慢敛去。
长街游人稀疏大半,方才摩肩接踵的热闹缓缓褪去,只余沿街盏盏花灯依旧明亮,温柔垂落一地暖光。晚风掠过临河垂柳,拂起丝丝柳条轻晃,带过水畔清浅湿气,洗尽白日燥气,余下满城静谧温柔。
一夜缓步同游,从灯谜彩棚到流水灯河,从长街烟火到堤岸风月。
二人同姓相逢,闲谈尽是诗酒山水、四时景致,半句不涉尘俗牵绊。
一路行来,默契安然,竟不觉夜色将阑。
苏向晚立在晚风里,抬眸远眺。
远处街市灯火渐次阑珊,人声寂寂,河水缓缓东流,载着未尽的点点灯影,无声向远。
她隐居江南以来这般松弛舒展、心下安然的夜游,却是数月以来,头一遭。
身侧苏执酒静立如初。
少年身姿挺拔清直,立在疏落灯影之下,青布长衫被晚风微拂,衣袂轻扬,不染半分市井烟火的浮躁。
从头到尾,未有一言轻佻,未有一眼窥探。
见夜色已深,街巷游人寥寥,苏执酒语声清浅,温雅有度:“夜寒渐重,街市将静,不宜久游,我送姑娘归家吧。”
今夜月色温柔,街巷清宁,只是夜深路静,独行终究不便。
苏向晚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有劳苏公子。”
二人不再缓步闲游,循着临河青石小路,往巷陌徐徐而行。
两侧商铺尽数熄灯闭户,悬于檐角的花灯却未尽数熄灭,零零落落挂在枝头、墙头,疏影摇曳,灯火温柔静谧,比长街盛景更添几分清幽雅致。
一路无言,却不尴尬。
晚风簌簌,流水潺潺,足音轻踏青石,寥寥声响落于寂静夜色里,安宁又绵长。
苏向晚步履轻缓,心绪悄然与往日不同。
往日独行院落、独处风月,困在思念与愧疚里反复内耗,可今夜身侧有人同行,静默相伴,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妥帖安稳。
她生于相府长宅,自幼受最严苛的世家礼教熏陶,行立坐卧皆有规制,待人接物皆需端肃周全。
京华往来子弟,或矜贵倨傲,或刻意逢迎,或恃才张扬,人人皆有目的,步步皆藏算计。
可眼前这位同姓萍客,一身布衣,满腹清雅,谈吐无浮华,举止无破绽。
坦荡,干净,从容,克制。
是她十七载人生里,从未遇见过的模样。
心湖深处,那片常年沉寂无波的方寸之地,悄然拂过一缕极轻极软的风。
微不可察,浅淡无声,却真实漾开一丝细碎涟漪。
不是炽烈欢喜,不是刻骨惦念,只是清浅的、安宁的、不自知的心悦。
如春风拂水,无痕无迹,却真实落于心间。
她依旧神色淡然,眉眼沉静,不曾外露半分,只将这点细碎心绪,轻轻敛于心底,不露分毫。
不多时,行至临河小巷入口。
此处巷陌幽深,白墙黛瓦,院舍清幽,远离主街喧嚣,正是她隐居居所。
巷口无灯,唯有远处街灯余影斜斜洒落,铺在青石地面,光影浅浅,静谧安然。
行至巷口石阶前,苏执酒脚步微顿,稳稳停住。
苏执酒侧身而立,语声温淡,夜色里更显清润平和:“前方便是姑娘居所,巷深人静,我便止步于此。”
“今夜承蒙姑娘相伴夜游,风月不孤,良宵不负。夜深露重,姑娘早些入巷安歇。”
萍水相逢,一夜知己,尽兴而来,得体而归。
苏向晚立在巷口晚风里,抬眸望向身前少年。
疏淡灯影落在他眉眼之间,洗去白日人间浮躁,衬得他眉目清隽温润,神色干净赤诚。
少年挺拔而立,守礼止步,谦和退让,将君子风度,尽数藏在这一寸分寸之间。
心底那点浅浅涟漪,又轻悄漾开一层。
她轻轻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语声清和有礼:“今夜多谢公子相送,一路劳烦。夜色深沉,公子归途亦当小心。”
“无妨。”苏执酒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我居处随性,夜游本是散心,无碍晨昏。”
身旁青禾亦轻声福身:“多谢公子照拂我家姑娘。”
苏执酒微微侧身避让,礼数周全:“举手之劳。”
至此,宾主尽礼,相伴尽欢,别离得体。
夜色寂静,晚风温柔,巷口光影疏落,将两人身影拉得清浅修长,两两相对,安宁无声。
苏向晚缓步转身,欲入巷归院。
可足尖未动,心底却悄然生出一缕极淡的不舍。
是从未有过的心绪。
往日厌弃喧闹、喜静避人,从无留恋相逢、不舍别离之时。可今夜这一场上元同游,风月恰好,人亦恰好,清淡知己,太过难得。
她想从容转身,却偏偏在心底,微微滞了一瞬。
不止是她。
身侧的苏执酒,亦是如此。
他避世江南数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家族桎梏,刻意寻一处清净地,度日闲散,不问世事。本以为此生少年时光,便这般静水无波、平平无奇度过。
可自上元灯市偶遇这一位同姓姑娘,自一夜风月闲谈相伴,他素来沉寂无澜的避世光阴,忽然便添了一抹温柔亮色。
十岁时,为保全性命,被父母送到江南,身边也只有一知随陪伴,隐姓埋名,在江南几处居所之间来回居住,本欲过完上元便去另一城,现在看来,要在此逗留了。
他出身将门,但自幼所学皆是兵策韬略、家国责任,心性沉敛过早,少年意气尽数藏于克制之下。从未有一日,如今夜这般松弛、安然、无拘无束。
与她相处,不必藏锋,不必慎言,不必思虑权谋,不必忌惮人心。
只需谈风月,论诗酒,观灯火,随本心而语,随性而游。
清净,自在,心安。
他本待灯市散心,随性夜游,得过一夜闲情便足矣,从未想过会遇这样一位知己闲人。
此刻止步巷口,看着少女素衣亭亭、身姿清皎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安然沉静的神色,心底亦生出一缕淡淡的不愿分别。
夜色正好,风月正好,相逢恰好。
偏偏良宵将尽,相逢须别。
他素来克制自持,惯于藏敛心绪,面上依旧平和无波,不见半分异样,唯有心底深处,轻轻掠过一丝怅然。
因这一场灯底相逢、一夜清淡同游,变得不再全然孤寂。
两人各怀浅绪,皆敛于声色之下。
片刻静默,终究是相逢短暂,别离寻常。
苏向晚敛尽心底微动,回身浅浅一礼,姿态端雅安然:“就此别过。”
“姑娘安好。”苏执酒拱手回礼,清声落于晚风,温柔绵长。
语毕。
苏向晚不再停留,转身抬步,循着幽深巷陌缓缓走入。
素衣背影清浅,步步隐入巷中暗影,渐渐远离巷口灯火。
青禾紧随其后,步履轻轻,不多言语。
巷口风声依旧,灯影依旧。
苏执酒立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静静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眸色清淡,无人读懂其中微澜。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拂过衣襟,吹散今夜所有温柔烟火。
满城灯火阑珊,良宵落幕。
只是从今往后。
江南的风月,江南的灯火,静水的长夜,闲散的光阴。
都不再是从前模样。
灯底一眼温柔,心底一寸微动。
无声无息,暗生深藏。
上元落幕,江南一夜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