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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苏公子 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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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满城喧腾灯火、游人如织的盛景尽数褪去。
晨起天清云淡,初春薄雾轻笼河面,流水潺湲,堤岸柳色新抽嫩黄,沾着细碎晨露,清润温柔。薄雾晨昏不散,笼着秦淮两岸的白墙黛瓦,将整座水乡浸在一片温润朦胧里。
苏向晚自那日上元偶遇苏执酒与之夜游之后,心绪彻底安稳下来。
母亲一纸假死家书,断尽京华归途,也断尽她半生桎梏。
她心底清楚那一场满城白幡、举国悼惋,是父母赌上余生名节、隔绝亲情为她换来的三年安稳,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或许是太子依旧独霸朝堂,她回去嫁了便是,或许有别的皇子崭露头角也说不定,苏家是太子党,谁是太子都行。
心底的愧疚与酸涩始终沉埋深处,不轻易翻涌,也不与人言说。
她将所有心绪收敛妥当,学着真正融入这烟火水乡,学着过一次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晨起之时,薄雾漫河,她便独坐小院窗前,煮茶翻书,静听窗外流水橹声。日中天光柔和,便沿河岸闲行,看市井人家晨起劳作,看乌篷船穿梭往来,看巷弄炊烟袅袅升起。日暮时分,便倚窗观落日铺江,灯火次第盛放,安静消磨朝夕光阴。
日子清淡闲散,无牵无挂,无风无浪。
只是偶尔独处静坐时,脑海里会悄然浮现那日石桥偶遇的青衣身影。
苏执酒。
他眉眼清冷通透,言语淡然有度,周身是数年沉淀的安稳疏离,不沾市井轻薄,不涉人心算计,是她离京之后,遇见最干净平和的陌路人。
萍水相逢,本应转头即忘,可那人晚风闲谈时的通透心性、眼底深藏的沉淀沧桑,却隐隐留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从未深究他的来路过往,亦无刻意再见的念想,只当是江南风月里一场寻常际遇,随缘而来,随遇而安。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一旦缠绕,便再也无从松解。
江南之地不大,同避喧嚣、偏爱僻静水岸的两人,终究会在烟火朝夕里,屡屡相逢。
这日晨起,天光微暖,薄雾散尽,秦淮河水澄澈透亮,两岸垂柳枝条繁茂,随风轻摆。苏向晚携了一卷闲书,打算去往河畔一处无人的临水石亭,静读消磨午后光阴。
那石亭隐在垂柳深处,远离主街喧嚣,游人极少踏足,是她近日偶然寻得的清净之地。亭身古朴简约,依水而建,坐看流水往来,视野开阔,又有林木遮阴,最适合静坐独处。
缓步穿过青石巷弄,行至水岸林边,尚未踏入石亭,苏向晚脚步便轻轻一顿。
亭中已然有人。
青衣长衫,身姿挺拔孤峭,背身立在亭边栏杆处,负手望着脉脉流水。晚风拂动他衣摆边角,墨色发丝轻扬,周身沉静无波,与这片山水暮色相融一体,清寂淡然,正是数日未见的苏执酒。
他似是常居此处,闲散无事,日日临水观河,静度光阴。
意料之外的偶遇,没有猝不及防的局促,反倒生出几分顺其自然的淡然。
苏向晚立在林外,微怔片刻,并未转身避让。萍水相逢数次,已然不算全然陌生,这般清净一隅,本是天地公用,无独占之理。
她微微抬手,轻声开口,语声温软,打破林间寂静。
“苏公子。”
亭中之人闻声回身。
苏执酒眸光淡淡扫来,落在林间少女清淡的眉眼间,无半分意外,无丝毫疏离,仿若早已预知这场相逢,平静从容。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温和,微微颔首应声。
“苏姑娘。”
两声称呼,同姓相称,清淡稳妥,分寸恰好。
他移步从亭中走出,立于石阶之上,目光轻落在她手中书卷,淡淡开口:“姑娘今日闲来读书避暑?”
“正是。” 苏向晚缓步走入石亭,将书卷轻置于石桌之上,轻声应答,“此处僻静无人,流水风凉,最是适合静坐闲读。不想竟在此处偶遇公子。”
苏执酒眸光微动,淡淡浅笑。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却冲淡了他常年覆在眉眼间的清冷孤意,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我日日无事,常来此处临水静坐,倒是常住之人。姑娘新来江南,偏爱僻静,倒是与我习性相合。”
石亭之内清风徐徐,流水潺潺,枝叶轻摇,光影斑驳。四下无人,唯有风声水声、枝叶摩挲之声,静谧安然。
苏向晚落座于石桌旁,指尖轻拂书页,并未急着翻阅。她抬眸望向亭外流水,轻声闲谈:“公子常年隐居江南,日日闲散无事,想来早已看淡人间纷扰,过得通透自在。”
这话里,藏着几分真切的艳羡。
她如今虽得自由,可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沉重。
而眼前之人,眼底无牵绊,眉间无沉郁,仿佛生来便属于这江南山水,无过往可念,无宿命可困,无亏欠可偿。
苏执酒倚在栏杆边,望着汤汤流水,眸光沉了几分,语声清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世人皆觉闲散是福,殊不知,闲散亦是无归。我无俗世牵绊,亦无归处可寻,岁岁守着这片流水,不过是借山水藏身,避世偷安罢了。”
避世偷安。
四字落地,轻却沉重。
苏向晚心头微轻轻颤,侧首望向他清冷的眉眼。
原来世间从无真正肆意自在之人。他看似挣脱所有束缚,实则亦是无处可归,只能寄身山水,岁岁逃避。
她瞬间懂了几分。
他和她,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皆是人间失意客。
苏向晚沉默片刻,轻声轻叹:“世间归途,最是难得。有处可避,已是万幸。”
这是她此刻最真切的心境。
至少他们还有江南可栖,还有山水可藏,还有片刻安稳可偷。比起困死棋局、身不由己的世人,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苏执酒闻言,眸光深深落在她清丽恬淡的眉眼上。
少女温柔安静,语气通透豁达,看似柔弱温顺,心底却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通透。她看似无辜避世,眼底却藏着故事,藏着常人难以承受的隐忍与负重。
他阅世数年,见过权贵浮华,见过人心诡谲,见过市井功利,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坚韧的性子。
沉默萦绕片刻,温柔不尴尬。
“今日春水晨光清净雅致。”他目光望向眼前连绵春水长堤,语声清润温和,“闹市风月浮于形,唯有山河春色,最是耐看。”
“公子所言极是。”她轻声应和,“灯火繁华终是一瞬,唯有春水长天,四时风月,岁岁如故,安稳长久。”
一言相和,心境相通。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淡淡笑意,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性相合。
“姑娘若是不急归院,可否容许,同游一程春堤?”苏执酒侧身相请,语态谦和尊重,不强求、不勉强,“今日无人潮拥挤,无市井喧嚣,正好从容赏春。”
苏向晚心底微动,无半分推辞之意,轻轻点头:“固所愿也。”
于是二人并肩,沿春水长堤徐徐前行。
晨间长堤无人,整条春色长路,仿佛独留他们二人。
春风拂面,温软无寒。春水东流,碧波轻漾。
两岸新柳垂丝,芳草铺地,远处渔舟点点,云影悠悠。景致清浅温柔,步步皆是江南初春独有的诗情画意。
初时闲谈依旧清淡雅致。
从堤岸柳色新绿,谈到草木四时枯荣;从江南春水性情,谈到南北山川风物。
苏执酒见闻极广,虽隐居避世,却胸藏山河。
苏向晚静静聆听,心底暗自惊叹。
这般眼界胸襟,绝不是寻常布衣游学少年所能拥有。
可她素来守礼知度,看破不言破,安安静静听他闲谈,偶尔接一两句话语,字字通透,句句契合。
她谈诗,重意境不重辞藻;论画,重气韵不重描摹;观山河,重心境不重远近。
寥寥数语,便让苏执酒愈发动容。
他本以为深宅女子,多困于庭院方寸、闺阁琐碎,眼界难免局限。却不料眼前少女,心性通透、格局清雅,谈诗论画皆有独到见解,论山河志趣更是从容淡然,不娇柔、不狭隘、不浮夸。
一路行,一路谈,愈发合拍。
从浅淡景致,渐渐聊至心底志趣。
“世人多逐名利,趋繁华,奔仕途,毕生困于纷争纠葛。”苏向晚缓步慢行,目光落向悠悠春水,语声清淡,“我始终以为,人间最难得,是清净自在,随心安稳。”
生于权涡中心,见惯争夺倾轧,她所求从不是富贵荣华、门第尊荣,不过是远离纷争、平安无扰。
苏执酒深以为然,轻轻颔首:“姑娘心性通透。世人奔波一生,多为外物所困,难得本心清明。我避居江南,亦是厌了尘俗纷扰,只求数年闲散,不负风月,不负本心。”
二人身世境遇截然不同,前路宿命更是天差地别。
可偏偏此刻心境相通,志趣相合。
一样厌纷争,一样喜清宁,一样惜风月,一样守本心。
三观契合至此,实属难得。
春风漫漫,长堤悠悠。
两人并肩徐行,闲谈不休,从晨光初露,走到日色渐升。
不知不觉,已然走完整整半条长堤。
前路堤岸将尽,转弯便是往来市井的官道,游人车马渐多,清净不再。
脚步慢慢放缓。
二人驻足立在柳荫之下,前方便是烟火俗世,身后是一路温柔春水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