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光和煦,暖意融融 闲观风月无 ...

  •   江南春色最是缠绵,一旦入心,便岁岁迟迟,不肯轻谢。
      自那日石桥风软、二字名讳私相予授之后,江南的风月,便彻底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私藏。
      晨起天光微亮,柳堤薄雾未消,晨露还凝在垂柳条梢,苏执酒便会立在临河巷口的青石树下。
      微凉春风里,身形清挺,眉目安然,候她推门而出。
      从来不来太早,亦从不迟到分毫,恰好趁着晓风松软,赴她一场晨起闲行。
      苏向晚亦是心知其意。
      每日梳洗既毕,换一身素净衣裙,便缓步踏出小院柴门。
      两人遥遥目光一碰,浅浅颔首,无声会意,并肩转身,循着春水长堤徐徐前行。
      巷口的偶遇,早已从最初的萍水擦肩,悄然酿成岁岁朝朝的寻常。
      青禾日日随侍左右,久了也瞧出几分安稳默契,晨间随行路上,忍不住轻声叹道:“姑娘,近来江南春光真是一日盛过一日。前几日柳丝才初抽新芽,如今已是满堤翠绿,风吹絮软,看着便叫人心头松弛。”
      苏向晚缓步前行,目光掠过堤岸如烟垂柳,语声清淡温和:“江南春来得缓,却盛得久,不似北国春短仓促,转瞬便是落红满地。”
      身侧苏执酒听闻,淡淡接话:“北地风烈,四时凌厉,荣枯皆急。唯有江南水土温软,连春光都懂得留人闲住。”
      三人缓步徐行,晨风穿袖,露气沾衣,一路安静悠然,无半分尘俗喧嚣。
      两人更是有着旁人难及的默契,不约而同,彻底隔绝了所有沉重尘俗。
      只愿偷得这浮生一段闲时,以风月为媒,以诗书为伴,守一场纯粹干净的相逢。
      春日江南,褪去上元喧嚣、烟雨朦胧,余下日复一日的清宁安稳。
      天光和煦,暖意融融,不燥不烈,最适合闲游漫逛、读书遣怀。
      城中书坊林立,大多临水而建,木窗竹帘、青瓦素墙,古朴雅致,藏尽古籍诗卷、山水字画。
      往日独居小院,苏向晚只守着自藏书籍静心度日,从不愿踏入市井坊市。
      自与苏执酒相伴,逛书坊、阅诗卷、品字画,便成了二人日日不变的雅趣。
      城中最大的「翰春堂」,是江南老牌书坊,藏卷浩繁,品类齐备。
      往来皆是本地文人雅士、游学书生,无市井聒噪,无俗人喧哗,一室书香沉敛,最是清净。
      这日晨光正好,三人缓步踏入书坊。
      坊内竹帘垂落,隔绝外界春光与人声,只余一室温润墨香。
      书架层层叠叠,古籍整齐陈列,檐外春风穿帘而过,拂动纸页簌簌轻响,静谧安然,心境皆宁。
      守店的老掌柜正伏案整理书卷,见二人入内,抬眸温和一笑,徐徐起身相迎:“苏公子、向晚姑娘,今日又来得早。”
      苏执酒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掌柜早,春日清闲,无事便来坊中阅书。”
      “甚好甚好。”老掌柜抚着颌下长须,眉眼温和,“老夫守这书坊三十余年,见惯往来游人过客。多是人来喧闹、走马观花,唯独二位,日日静心阅卷,不躁不扰,最是难得。这般心性,在年少人中实属罕见。”
      苏向晚轻声应答:“掌柜谬赞,坊中书香清净,书卷琳琅,比长街喧闹更宜遣怀。”
      “哈哈哈,姑娘说得通透。”老掌柜含笑摆手,“你们自便翻阅便是,今日新到一批词卷、山水古记,都在西侧书架,二位若感兴趣可细细品读。茶水在后案,自取即可。”
      “多谢掌柜。”
      三人道谢过后,便从容步入书坊深处。
      二人依旧默契随心,时而并肩同阅,时而分立两排书架,各自寻览所爱篇章。
      他常览南北山河游记、四方风土杂记,她多读四时词章、闲情小诗、清雅文论。
      一室静默,各自沉心书卷,无需时时言语相伴,却因彼此同在,便生出稳稳的心安。
      青禾无事可做,便立在窗边案前,静静整理散乱的零散书页,偶尔抬眸望向二人安静阅书的身影,心底悄悄感念。
      自家姑娘自小清冷寡言、心事深沉,在京华从无这般松弛自在的模样。
      唯有在这江南烟雨里,在苏公子身侧,才能这般无忧无扰、随心随性。
      片刻后,苏向晚翻到一册旧卷,指尖轻抚泛黄纸页,目光凝在一句闲诗之上,心底微动,遂轻声唤他:“执酒,你来看这句。”
      语声轻柔细碎,生怕打破坊中静谧。
      苏执酒闻声即刻移步而来,身姿轻缓,俯身垂眸,顺着她指尖望去。
      纸上一行清字落笔恬淡:闲观风月无余事,一枕清宁度岁华。
      字句浅淡,无波澜、无壮阔,却恰好写尽二人此刻全部心境。
      苏执酒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温笑,轻声附和:“最是这句合心,世人终日奔波、逐利逐名,被俗事缠身、尘缘捆缚,一生劳碌,难求片刻安闲。殊不知人间至幸,原是无事清宁。”
      “是啊。”苏向晚浅浅颔首,眼底盛着温柔恬淡,“从前总以为,人生当求远志、求建树、求无愧来路。如今才知,人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轰轰烈烈、繁华鼎盛,而是这般无事闲居,有人共赏诗书、共谈风月、共守清欢。”
      她语声轻轻浅浅,字字皆是真心。
      从前独居小院,亦是清净无扰,可那份清净,终究带着孤身一人的冷寂与单薄。
      如今同样的风月闲景,因身侧有一人相知相惜、同守朝夕,便多了万般温暖妥帖。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眸底澄澈温柔的模样,心底沉起一片柔软暖意,缓缓开口,语声轻得似春风拂纸:“我自年少,便步步紧绷、事事自持,行路谨慎、行事克制,从无一日真正闲散松弛。直至避世江南,直至遇见你,才知人间闲情,原来这般珍贵。”
      她只轻声温言宽慰:“既得清闲,便惜清闲。趁着春光大好、诗书未凉,好好留住这一段安稳朝夕。”
      “好。”苏执酒应声温柔,字字顺从,眼底满是珍重,“听你的,惜取当下,不负风月,不负此间相逢。”
      简单两句应答,是彼此最温柔的成全,最默契的相守。
      不多时,二人移步字画架前,共观新展的山水古卷。
      一幅《江南春渡图》笔墨清润,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将江南春色描摹得淋漓尽致。
      苏执酒抬眸细观画卷,缓缓开口论道:“这幅画胜在气韵,而非笔墨。远山留白从容,近水走势舒缓,无凌厉笔触,无刻意匠气,恰好合江南水土温软本性。若是北疆画师落笔,定然山势峥嵘、水波壮阔,又是另一番雄浑格局。”
      他遍历南北山河,眼界辽阔,论画从不拘于技法,多谈山河风骨、天地气韵。
      苏向晚静静聆听,微微颔首,轻声补述己见:“山河风骨各有不同,笔墨心境亦各有输赢。这幅画最妙在留白,不写满春色,不绘尽人间,留有余地,便有绵长意趣。如同处世,太过凌厉则易折,太过周全则易累,唯有适度留白,方能长久安稳。”
      “姑娘通透。”苏执酒眸色微亮,由衷赞叹,“观画知心性,你最懂留白,最懂守心。”
      一旁青禾听得似懂非懂,却依旧笑着感慨:“原来一幅画里还有这么多道理!我只看着山水好看、颜色温柔,二位却能品出这么多意趣,真是读书人不一样。”
      苏向晚闻言浅浅一笑:“不过闲时闲谈罢了,只是看得多、想得多,便生出几分浅见。”
      隔壁书架有两名游学书生,正低头翻阅诗卷,听闻三人闲谈字画,忍不住轻声附和。
      “这位姑娘见解极妙!世人赏画只观皮相,极少有人懂留白意境。”
      “江南山水温柔,本就该以清宁心境品读,浮躁之人,终究看不懂这般风月。”
      细碎闲谈入耳,愈发衬得这一方书坊清净雅致。
      老掌柜端着新沏的清茶走来,放在案上,温声笑道:“老夫阅画半生,今日听二位一席闲谈,倒也觉耳目一新。少年人有这般心境眼界,实属难得。”
      苏执酒微微欠身:“掌柜过誉,只是随心浅论,不足挂齿。”
      白日光阴,便在书坊阅卷、品诗论画的安然时光里缓缓流淌。
      待日头西斜,暖意渐柔,三人方才辞别掌柜,缓步走出书坊。
      老掌柜送至门口,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清寂背影,轻声叹道:“世间相逢易,知己相逢难。这般心性相合、分寸相守的年少知己,最是人间难得。”
      出了书坊,晚风渐软,落日流霞铺满长街,河面粼粼碎光,温柔无边。
      三人循着临河长街徐徐慢行,白日喧嚣渐息,市井人声浅浅淡淡,只剩晚风流水、落霞垂柳,岁岁安然。
      沿途偶遇傍晚归家的街坊妇人,牵着孩童缓步闲走,笑语轻柔。
      “今日春光真好,日日无风无雨,真是安稳年景。”
      “是啊,年年岁岁这般清净太平,便是百姓最大福气。”
      细碎烟火语,温柔妥帖,漫在春风里。
      二人依旧朝夕相伴,晨起共迎朝露,暮时同送余晖。
      春日江南的每一寸光景,几乎都被二人并肩的身影尽数铺满。
      他们踏过落满青石路的桃花碎瓣,立过月色浸河的临水栏杆,听过市井最温柔的家常闲话,赏过天际最温柔的落日流霞。
      所谈所言,始终不离风月、诗书、四时、山水、闲情、本心。
      可人心最是细腻,相处愈久,贪恋愈深,安稳愈沉,心底便会悄悄生出一缕惧意。
      苏向晚一路默然慢行,望着眼前温柔无尽的江南春色,望着身侧清挺安然的人影,心底悄然漫起一丝浅淡怅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