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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字换称,双向破礼 凭栏而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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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执酒立在巷口,静立良久。
他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抬眼望向漫天晴光与一江春水,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两人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各自的前路羁绊,却偏偏在这江南小城,遇上了最懂自己的人。
风柔日暖,春色无边。
他终究缓缓转过身,循着来时的长堤,独自缓步离去。
青衫背影融入满目春色之中,步履从容,只是那份独处时的清冷孤寂,较往日淡了许多。
巷内。
苏向晚行至自家院门,抬手推开木门,回身望向巷外的天光。
长堤遥遥,人影早已不见。
她轻轻合上院门,将外界的春色与人声一并隔在门外。
小院清幽,窗明几净,草木安然。
可经历了这一场雨、半日谈、数度同行之后,这独处的院落,仿佛也添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她走到窗前,凭栏望向窗外的春水长堤。
雨歇风柔,山河静好。
此刻,江南的风记得闲谈之声,江南的雨记得相知之意。
她敛去心底浅浅的流连,神色重归往日的沉静恬淡。
相逢欢喜,别离安然。
院门轻合,隔了内外两重天地。
苏向晚原以为今日相逢至此便算落幕。
却未料,身后轻浅脚步声缓缓追来。
青禾随在身侧,闻声微怔,下意识回头望去。
苏向晚亦是脚步微顿,徐徐回身。
巷口天光正好,雨后风软,满目春绿澄澈干净。
苏执酒立在巷口青石之上,青衫被晚风拂得微扬,眉目清润如初洗山河。他并未走远,方才目送她入巷,驻足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未尽的流连,遂抬步追来。
“姑娘。”他语声清浅,“雨歇天清,春色正好。可否再伴我片刻?”
不是强求挽留,不是刻意纠缠。语气平和恭谨,将选择权全然交于她,尊重依旧,分寸依旧。
苏向晚心底微动。
她本已做好别离之态,心绪也渐渐归于沉静。
可望见他立在春光里清挺安然的模样,听见这一句温柔征询,方才压下去的淡淡不舍,顷刻尽数翻涌上来。
不过片刻相逢,何妨再留片刻。
她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无妨。公子若不嫌弃,我便再陪公子走走。”
“何来嫌弃。”苏执酒眸色微柔,唇角掠开浅淡弧度,“得姑娘相伴,是我之幸。”
两句轻语,温软落在风里。
二人隔着半步距离,并肩转身离了巷口,循着临河小径,往前方那座石拱桥缓步而去。
雨后长堤人渐多,却依旧清净不喧。
春水涨溢,碧波粼粼,两岸垂柳洗尽尘埃,绿丝万千垂落水面,随微风轻轻晃荡。
天际流云舒展,天光温柔洒落,整座江南城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一路无话,却步步心安。
不多时,行至石桥之上。
石桥古朴厚重,历经百年风雨,石纹温润苍劲。
凭栏而立,可尽揽一江春水、两岸春色。
雨后的江面薄雾未散,浅浅氤氲,如烟似纱,笼着东流碧水,远处屋舍临水而建,错落有致,水墨连绵。
二人并肩立在石栏之侧,一左一右,静看春水滔滔,向东不绝。
风从江面拂来,携着湿润水汽与草木清香,温柔漫过肩头。
四下安宁,唯有流水潺潺、风声簌簌。
静默半晌,苏执酒率先开口,语声轻缓,漫随晚风。
“今日与姑娘茶肆闲谈,听你论风月、叹世事,我心底颇有感触。”
苏向晚侧眸看他:“公子何感?”
“感慨人海茫茫,知音难得。”苏执酒目光望向滔滔江水,神色沉静温淡,“我自少年入世,所见之人,或趋名逐利,或精于算计,或浮华浅薄。人人心怀目的,事事皆有取舍。浮沉世路走得久了,几乎以为世间人心皆是如此。”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春日温柔天光。
“直至遇你。”
短短三字,不轻不重,却格外郑重。
苏向晚心头轻轻一颤,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依旧恬淡安然,轻声回问:“在公子眼中,我与旁人不同?”
“截然不同。”苏执酒答得干脆坦荡。
“世人见风月只知赏玩,你见风月知本心恒久;世人遇无常只知惶恐,你遇浮沉知守心自持。”他缓缓细数,字字真诚,“你看透世事凉薄,却不凉薄;见过人心险恶,仍存温柔通透。这般心性,世间最是难得。”
这番话,无半分刻意恭维,皆是半日深谈、数日相处沉淀下来的真心观感。
苏向晚垂眸望着桥下流水,轻声浅笑:“公子太过誉了。我不过是贪几分清闲,避几分纷争,苟求一寸心安罢了。”
“能守心安,已是大智。”苏执酒语声愈发温和,“世人皆被外物裹挟,身不由己、心不由己。能看破无常、甘于清欢、守住本心者,寥寥无几。”
风过石桥,吹动两人衣袂,轻轻相拂,却未曾相触,分寸依旧克制。
苏向晚心底暖意悄然蔓延,轻声道:“我亦是如此。独居江南,日日静水闲庭,本以为日子便这般清淡无波过下去。遇公子之后,方知原来闲谈有知音,风月可共赏。”
“原来我并非独一人惜清欢、厌浮沉。”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清光澄澈,“世间有人与我心境相同、取舍相合,于我而言,已是莫大慰藉。”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
少女立在烟雨春光里,素衣清皎,眉眼温柔,眼底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沉静,亦是遇得知音后的浅浅柔软。
一日相伴,他始终以“姑娘”相称,守礼守分,恭敬自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此刻风柔水静,石桥烟雨,知己相对,心境早已与初见全然不同。
心底那份克制已久的欣赏、认同、惺惺相惜,早已悄悄沉淀成更深更软的情意。
他喉间微轻,似是沉吟片刻,终是卸下所有客套礼数,褪去所有疏离称谓。
晚风轻扬,春水东流。
他望着她,语声极低、极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顿,落在石桥清风里,落进她寂静心底。
“向晚。”
二字清润温柔,褪去生疏客套,抛开世俗礼数,干净纯粹,带着独有的珍重与亲昵。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
不冠姓氏,不加敬语,单单两字,贴合风月,贴合心境,贴合此刻悄然滋生的脉脉情意。
风骤然似静,流水似缓。
石桥之上,万物失声。
苏向晚浑身一震,心底长久安稳无波的湖面,轰然翻涌大乱。
从前相处,所有相遇、同行、闲谈,皆是君子知己、陌路之交,清淡克制,界限分明。
她心底的好感,始终是清醒自持、收敛有度的欣赏与相惜。
可这一声「向晚」,轻轻落下,却彻底击碎了她所有自持与冷静。
无人这般唤她。
京华之中,人人唤她小姐、唤她世族贵媛,礼数森严,距离迢迢。
隐居江南,青禾唤她姑娘,市井路人唤她姑娘,人人守着规矩分寸,无人敢这般平易、这般温柔、这般珍重地唤她名。
这二字,褪去了家世枷锁、贵女身份、世俗规制。
唤的不是丞相嫡女苏晚照,不是隐居闲女苏向晚。
只是她本人——只是这江南春日里,与他风月相逢、心意相通的一人。
心绪轰然纷乱,千丝万缕、百转千回,齐齐涌上心头。
她素来冷淡自持、心境沉稳,自幼历经权场暗流,早已养出荣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任凭京华风雨起落、人事浮沉,她皆能冷眼静观、本心不乱。
可此刻,耳畔一声轻唤,温柔浅浅,却扰了她十六年从未乱过的心绪。
情意如春水暗涌,无声无息,漫过心堤。
她终于动了真情。
不是初见的惊艳,不是同游的契合,不是闲谈的知己相惜。
是克制累积、分寸沉淀、相知渐深后,认认真真、彻彻底底的动心。
苏向晚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恬淡安然的平静彻底碎开,漾开层层浅浅的慌乱与软意。
她不敢抬眸直视他,微微垂首,耳根悄然泛开极淡的薄红,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
石桥风软,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晃。
良久,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轻声细语,语声微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公子……今日,唤我名了。”
不是质问,不是疏离。
是浅浅讶异,是心绪微动,是温柔承接。
苏执酒看着她垂首温婉的模样,眼底温润更深,语气坦荡真诚,无半分轻薄逾矩:
“相处一日,知己相知,不必始终拘于客套礼数。”
“若姑娘不嫌弃,往后,我便唤你向晚。”
苏向晚心底乱而暖,纷乱之中,尽是温柔缱绻。
她轻轻摇头,声如蚊蚋,温柔顺从:“不嫌弃。”
顿了顿,她抬眸望他,眼底水光清软,褪去所有疏离清冷,多了脉脉温存:
“若公子愿意,我……也唤你执酒,可好?”
一字换称,双向破礼。
从此不再是疏离客套的苏公子、苏姑娘。
是执酒,是向晚。
是江南风月里,独独属于彼此的、无拘无束的名字。
苏执酒眸色骤然亮了几分,心底沉寂的柔软尽数化开,唇角扬起真切温和的笑意:“甚好。”
春水东流不绝,烟雨余温未散。
石桥清风拂面,两人并肩而立,眼底皆有温柔流转。
从前情意,藏在分寸、藏在相知、藏在克制。
自此刻一声名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