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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开花落,皆是天时 苏向晚抬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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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是如此。”他语声轻缓温柔,字字真心,“无牵之时,不惧来去;有所得之时,方知惶恐。从前我避居江南,只求闲散清净,从无贪恋,亦无挂碍。可自遇你之后,日日风月同归、朝夕相对,竟渐渐生出不愿散去、不愿别离的私心。”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袒露心底的贪恋。
却依旧克制有度,无半分逾矩,无半分情爱直白,只道知己牵绊、舍不得圆满。
向晚心头轻轻一颤,抬眸望他。
月色清清,两两相对。
她看得见他眼底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珍重与怅然,看得见他深藏沉稳下的柔软,看得见他素来克制自持、却唯独对这段相逢万般不舍。
“原来不止我一人如此。”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带着释然,亦带着酸涩,“我还以为,只是我太过贪心,贪恋这几日安稳清闲。”
“不是贪心。”苏执酒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柔,“是这场相逢,本就值得人万般珍重。”
人海千万,风月年年。
可这般心性契合、三观相通、相知相惜、干净纯粹的相逢,一生仅有一次。
值得贪恋,值得牵挂,值得让人打破从前所有淡然、生出不敢言说的期许。
夜风轻轻穿庭而过,拂动两人衣袂,轻轻相擦,若即若离。
院中竹影婆娑,月影斑驳,落在青石地上,碎光点点。
两人静坐相对,不再急于寻话闲谈,任由静谧漫开。
白日有诗书笔墨为伴,言语频频,热闹温柔。
夜里有清风明月为证,静默相对,心安胜千言。
“执酒。”良久,向晚轻声唤他。
“我在。”苏执酒即刻应声,温柔妥帖。
“我们便这样,不问来日,不忧聚散,好不好?”她抬眸望他,眼底清光柔软,“且把这江南剩余春光,当作一场圆满。风起则聚,风停随缘,不负当下,不负相逢。”
她怕深究结局、怕预判别离、怕打碎此刻难得的安稳。
索性只求眼下短暂圆满。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眸底温柔尽数沉淀,郑重颔首:“好。”
“不问前程浮沉,不问宿命归途。”他轻声许诺,温柔守礼,“余下春月光阴,我只伴你闲坐、伴你风月、伴你安稳。能多一日相伴,便多一日圆满。”
一字一句,皆是心底最真诚的成全。
他们都心知肚明,各自前路风雨滔天,各自身负宿命枷锁,来日必定各赴山海、各入浮沉。
京华储争未歇,家族重担未卸,命运早已注定他们不可能久居江南、长守清闲。
可那又如何。
既然相逢难得,相知不易,便索性默契闭口,不谈别离,不虑将来。
只守住此刻——
月满庭院,风软春深,知己在侧,岁月安然。
仆从静静侍立在侧,无声无息,妥帖周全。
青禾立在阶下阴影里,见自家姑娘眉眼温柔松弛、不再似往日清冷孤静,心底暗自替她欢喜。
知随守在院门树影下,知晓公子近来心境愈发舒展柔和,不再似从前独处沉郁冷寂。
庭中两人,月下静坐,清茶渐凉,夜色渐深。
心事愈发浓稠,情意愈发深沉。
却始终分寸井然,举止端雅。
不点破心动,不宣明情意,不扰彼此清白知己分寸。
只在无人惊扰的月色庭院里,默默纵容自己贪恋这一场短暂、干净、独一无二的江南圆满。
春有尽,月有亏,人终有别。
可今夜月光温柔,今夜风色安稳,今夜你我相对无扰——
已是此生,最难得的片刻圆满。
一夜月色安然,心事沉敛无声。
隔日天晓,春风清和,云絮轻软散漫,是暮春最温润明媚的天气。
无雨无燥,无风无寒,连日光都温柔得恰到好处,落在江南街巷、春水长堤,将满城春色烘得愈发浓郁绵长。
数日相伴皆在城中长街、书坊小院,日日临水闲游、笔墨闲谈,安稳温柔,却终究囿于方寸市井。
晨起开窗,满目春光烂漫,苏向晚望着远处连绵青黛山野,心底忽生出一丝踏青之意。
困于城郭太久,便想赴一场山野春光。
洗漱既毕,她换一身素雅浅青常衫,发髻仅簪一支素玉小簪,清丽恬淡,推门出巷。
巷口清风拂面,苏执酒早已如常静立树下。
每一个清晨的相遇,都顺理成章,仿佛本该如此,岁岁如是。
他一身干净青布长衫,立在晨光里,眉目清疏温雅。
身侧小厮知随垂手侍立,低眉敛目,气息沉稳。
见她出来,苏执酒眼底自然而然漾开浅淡温柔,语声温和平稳:“今日天色极好,云轻风软,春光盛极。看你神色,似是想出城一游?”
不过一眼,便看透她心底所思。
相处日久,彼此心性喜好、一动一念,早已默契相通。
向晚轻轻颔首,唇角浅扬:“城中春色虽好,终究局促。连日久坐闲居,笔墨沉寂,倒想去郊外山野走走,看一看漫山春景。”
“恰好与我心意相合。”苏执酒应声温柔,“我本也打算今日邀你出城踏青。山野春光,自在辽阔,远胜市井人工雕琢的景致。”
两人心念不约而同,无需多言,便定下今日行程。
青禾随后走出,背着简单食盒,内装清茶小点、干净帕巾,收拾妥帖周全。知随在前引路,步伐轻缓,提前清整前路、查看郊道,始终隔出一段距离,不扰二人言谈。
一行四人,两主两仆,主次分明,分寸井然。
出了城门,市井喧嚣彻底褪去。
入目便是无边绿野,芳草漫地,桃李落英铺径,远处山峦含翠,近水溪流叮咚。
春风浩荡却温柔,拂过遍野新绿,吹得漫山飞花簌簌,流云在天际缓缓游走,山野开阔,天地清宁。
苏向晚缓步走在春日郊野小径,目光望着满目盛景,语声轻软悠然:“城中春景,精致温柔,却带着几分拘束匠气。唯有山野春色,肆意生长、自在盛放,无拘无束,方是春日本真。”
苏执酒与她并肩徐行,半步之距,恪守礼度,目光随她视线望向辽阔山野,缓缓应道:“你素来爱清宁、喜自在,这般无拘无束的山野光景,最合你心性。”
“何止合我。”苏向晚侧眸看他,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也合你。你骨子里本就不爱拘束、不喜繁礼,只是平日自持太过,不肯外露半分闲散本心。”
这话通透细腻。
旁人看他,只觉他温润守礼、沉稳端方,好似生来便深谙规矩、惯于负重。
唯有她,在日复一日的闲谈相伴中,看透他温雅外壳之下,藏着一颗厌拘束、恋自由的心。
苏执酒心头微暖,轻轻叹息:“果然唯有你最懂我。”
短短五字,轻落春风里,含着旁人不懂的珍重与相知。
“身在尘俗,身负诸事,便由不得自己闲散肆意。”他目视前路漫漫春径,语声添了几分浅淡怅然,“我自年少,便步步谨慎、处处收敛,学礼、学谋、学担当,早已习惯藏起本心、收敛性情。唯独在这江南山野、在你身侧,方能不必自持、不必设防,随心而论,随性而行。”
这是他极少袒露的真心。
半生负重,半生谨慎,看过权谋诡诈、人心翻覆,早已不敢轻易信人、轻易袒露心绪。
唯独面对苏向晚,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褪去所有伪装,安安稳稳做几日清闲闲人。
苏向晚听得心底温软沉沉,轻声道:“世人皆有不得已的自持。我亦是如此。”
两人缓步穿行落英小径,漫山春光落满肩头。
行至半山平缓开阔处,前方有一方干净青草地,旁有溪流淙淙,旁生桃李繁枝,落英纷飞,铺满一地柔软浅粉。
“此处甚好。”向晚驻足,望着眼前景致,眉眼舒展,“有山有水,有花有风,清净无人,最是相宜小坐。”
苏执酒颔首:“便在此歇脚吧。”
话音落,身后青禾、知随立刻上前。
知随利落清理草地碎石杂草,铺好随身带来的绒毯,动作轻稳。
青禾打开食盒,摆上清甜茶果、温茶小点,摆放整齐后,两人便齐齐退后,避至远处树荫之下。
春风漫卷落英,簌簌落在绒毯边缘、溪水之上,随水流逝。
天地辽阔,山野无声,唯有风过花枝的轻响、流水叮咚的细声。
两人并肩静坐。
“执酒,你看这漫山飞花。”苏向晚抬眸望着纷飞落英,语声轻柔,“开时热烈,落时从容,盛放不负春光,凋零不负山河。来去坦荡,无牵无念。”
苏执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漫山桃李纷飞,满目烂漫。
他轻声回应:“花开花落,皆是天时。盛放是命,凋零亦是命。万物皆有定数,无人能违,无人能留。”
“是啊。”苏向晚轻轻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万物有定,聚散有凭。花开有期,相逢亦有期。”
话说得极轻极淡,却藏着心底最深的忌惮。
春花再盛,终有凋落之时;相逢再暖,终有别离之日。
从前淡然看花落,如今入心贪圆满,连看寻常春落,都忍不住心生怅然。
苏执酒听得懂她言外之意,心底微沉,温柔愈发浓稠。
他侧首望她,日光落在她清皎眉眼,温柔明净,却藏着压不住的细碎牵绊。他语声极轻、极稳,字字珍重:“花期有尽,风月有终。可相逢入心,便是余生不忘。春光会落,春色会尽,可你我这段江南相知,永远不会褪色。”
苏向晚抬眸,与他目光轻轻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