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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亦是 春光仍在, ...

  •   四目相对的刹那,春风骤停,飞花暂歇,流水似静。
      “你说得对。”良久,苏向晚轻轻移开目光,唇角扬起浅淡安然的笑意,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春光虽短,相逢绵长,入心之事,岁岁难忘。”
      “嗯。”苏执酒轻轻应声,眼底温柔沉淀至深,“岁岁难忘。”
      两句应答,轻如春风,重如山海。
      仅此四字,便抵过万千深情。
      风又再起,漫山落英纷飞,落在两人衣袂肩头,温柔缱绻。
      山野春深,落英簌簌,流水汤汤。
      郊野春光最盛时,往往亦是春尽将至时。
      漫山落英簌簌飘飞,铺满溪流岸畔、青草地头,满目烂漫热烈,似是倾尽整季力气,奔赴最后一场盛大花期。日光融融,风色温柔,天地间尽是暮春最后的浩荡明艳,美得让人沉溺,亦美得让人惶然。
      越是圆满极致,越近凋零收场。
      两人静坐芳草之上,落英沾衣,春风拂面,周遭景致温柔得近乎不真实。可在这极致安稳的温存里,一种极淡、极轻、却挥之不散的阴霾,正无声无息,漫过两人心底。
      无人言语,却彼此心知。
      太平温柔从来短暂,世间浮沉才是常态。
      树下青禾、远处知随依旧静静侍立,垂目敛神,不窥不语,将整片山野春光与私密心绪,尽数留给身前二人。仆从久经随侍,早已看得出主子心境深浅,只觉今日风色愈盛,两位贵人眼底,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敛。
      苏执酒目视流水载花、悠悠远去,语声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
      “花开到极致,便是离落。”
      他淡淡一句,看似写景,实则写心。
      他自少年掌事、阅尽朝堂起落、看透家族兴衰,对风雨将至的预感,远比常人敏锐。这些日子江南太静、风月太柔、朝夕太稳,静得像暴风雨前短暂的死寂。
      避世的留白越是安然,来日反噬的风波便越是汹涌。
      他本就是暂栖江南的人,肩上重担、北疆兵权、家族桎梏、朝堂制衡,桩桩件件,从未真正卸下。不过是暂时隔在千里之外,暂时被江南春风温柔掩盖。
      可掩盖,不代表消散。
      近日心底莫名的躁动愈发频繁,似有暗流涌动,似有风波将至。无声无息,却步步迫近,提醒他这场温柔大梦,终有梦醒归尘之日。
      向晚闻声,心头轻轻一颤。
      她抬眸望着满溪流花,落英逐水,一去不回,眼底温柔徐徐淡去,浮出一层浅浅清明的怅惘。
      “是啊。”她轻声应和,音色温软却微凉,“盛极必衰,满极必损,四时天道,从无例外。春光如此,人事亦是如此。”
      她身在京华权枢中心,自幼看惯高台起落、荣枯转瞬,对世事无常的体悟,比任何人都透彻。
      这一月江南温柔,是她半生最干净、最松弛、最无纷争的时光。
      她刻意远离朝堂、隔绝纷争、放下思虑,任由自己沉溺在风月相知、朝夕相伴的圆满里。可心底深处那根素来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弛。
      近日愈发强烈的预感——
      这份安稳,太轻、太脆、太易碎。
      人间从无长久避世,也无长久清闲。
      “近来我常有错觉。”向晚垂眸看着指尖飘落的一片粉白桃瓣,语声极轻极淡,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总觉得这般安稳是偷来的。日日相伴、风月无忧,美好得太不真切。”
      苏执酒侧首望她。
      春日阳光落在她眉眼,温柔清皎,可她眼底深处藏着的惶然与微凉,清晰可见。
      他心底骤然一软,又轻轻一沉。
      原来不止他一人。
      原来两个人,都在极致温柔里,悄悄预感到了别离与风波。
      只是彼此都隐忍不说,默契遮掩,只想多守几日圆满,多贪几分朝夕。
      苏执酒收敛眼底沉色,语声依旧温柔安稳,刻意替她抚平心底的寒凉:“不必多想。纵使是偷来的安稳,亦是你我本心所得、风月所赠。”
      “哪怕短暂,亦是真的。”他缓缓道,“相逢是真,相知是真,此刻相伴是真,心底珍重亦是真。”
      向晚抬眸望他,眸底清光微润:“我知道。可正因为太过真切,才愈发怕它一朝倾覆,烟消云散。”
      从前无所得,便无所失。
      如今所得太珍贵,便最怕一无所有。
      她从前看淡聚散、从容浮沉,是因为从未真正入心牵挂。如今心上有了一人,有了江南牵绊,便第一次生出怕失去、怕结束、怕风起人散的慌乱。
      这份慌乱极浅,藏得极深,从不露于人前,唯独在他面前,无需硬撑全然淡然。
      苏执酒沉默片刻,春风吹乱他鬓边发丝,他眸底温柔层层沉淀,添了几分少年人隐忍的笃定。
      “若风波必至,我便惜尽当下。”
      他看着她,字字清晰,句句珍重:“在江南风月未凉、你我尚未别离之前,我尽数陪你安稳,尽数予你温柔。不问来日风浪,只守此刻心安。”
      这是他能给她的,唯一也是全部的承诺。
      他不敢许诺长久,不敢许诺相守,不敢许诺未来。
      他前路有兵戈、有责任、有宿命,身不由己,命不由人。他给不了她一世安稳,给不了她岁岁相逢。
      只能在有限光阴里,倾尽温柔,倾尽陪伴,倾尽真心。
      向晚听得心底温热,又微微发酸,轻轻点头:“好。那我们便依旧,只惜当下,不问前程。”
      纵使心底皆有预感,暗流隐隐翻涌。
      纵使两人都心知肚明——风雨不远,别离渐近。
      可依旧默契选择,在最后的安稳时光里,温柔相守,从容相伴。
      风吹花落,溪水叮咚。
      山野依旧明媚,春光依旧浩荡,可空气里的氛围已然悄然不同。
      先前是纯粹的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此刻温柔依旧,却悄悄裹上了一层预寒的凉、离别的轻、未知的慌。
      两人顺势静静无言,并肩看流水载尽残红。
      一路相伴以来,他们默契避开所有沉重话题,从不触及各自的宿命、前路与身不由己。
      可今日寥寥数语,已是离彼此的隐秘、彼此的重担、彼此的结局,最近的一次。
      苏执酒轻声开口,语声带着极淡的怅然:“向晚,你我这般干净相逢,世间难得。我素来不信天命,可遇见你之后,竟开始惜缘、怕散、惧无常。”
      “我亦是。”向晚轻声接话,坦诚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柔软,“从前我心冷如静水,无波无澜。遇你之后,心湖起风、起浪、起牵挂。”
      风起江南,因你而起。
      心起贪念,为你而生。
      情意早已入骨,牵挂早已铭心。
      可越是情深,越怕天各一方;越是圆满,越怕骤然破碎。
      远处树荫下,青禾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天尽头淡薄流云,又迅速垂首。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今日春风虽暖,却隐隐带着一丝空旷萧瑟。
      知随亦是心底微凛。
      随侍公子多年,他最清楚公子心绪。公子越是温柔沉静,眼底压着的风浪便越是巨大。江南闲居的温柔是假,来日奔赴的风波,才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唯有场上二人,依旧温柔相对,不言破、不点破、不悲戚。
      只是心底清清楚楚——
      暖春将尽,风浪欲来。
      眼前风月一寸寸减少,相守光阴一日日稀薄。
      他们依旧日日相伴、时时相守、步步温柔。
      只是每一分安稳之下,都悄悄压着一分不安。
      每一寸温柔之中,都隐隐藏着一寸预寒。
      风先兆暖,是暮春最后的盛景。
      心已预寒,是离人最先知的结局。
      春光仍在,风月仍柔,你我仍在。
      可两人心底,已然提前听见了——
      春尽的声响,风来的预兆,以及终将到来的,无声别离。
      暮春白日转瞬即逝。
      山野那场暗藏预寒的怅然,并未落在眉眼表面。白日归来,两人依旧如常相伴,逛长街、观晚市、看巷陌炊烟起落,依旧温柔从容、分寸井然。
      只是心底那层浅浅的不安,再也散不去了。
      像落进春风里的细沙,无形无质,却时时膈在心头。越是贪恋眼下温柔,越是惧怕来日崩塌。
      暮色彻底浸透江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临水长街灯影垂落水面,碎作一城星河。白日喧嚣褪去,晚风温软袭人,带着春末最后一缕花木清香,拂得整座城池静谧温柔。
      连日天晴,今夜月色极好。
      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万里,流云淡薄,将城外平湖铺得满目银白,水光月色相融一体,澄澈空灵。
      白日归城途中,两人便默契议定——今夜泛舟夜渡,静赏平湖月色。
      青禾与知随早早备好了轻舟。
      船身小巧雅致,乌篷素净,舱内设蒲团小几,摆着清茶与细碟糕点,简洁干净,不染浮华。船夫是本地安稳老者,熟知水路,沉稳寡言,只静待岸边,不多言语。
      夜色深沉,岸上人稀。
      一行四人行至渡口,青禾扶着苏向晚登船,细心拢好船边帷幔,确认稳妥后便静立船尾。
      天地辽阔,平湖寂静。
      小舟缓缓离岸,划破镜面湖水,漾开层层细碎涟漪。岸上火光渐远、渐淡,最后化作一线朦胧暖影,被无边月色水光吞没。
      须臾之间,整片浩渺平湖,便只剩这一叶轻舟、一轮皓月、以及舱中相对的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我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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