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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时轮转不休 怕这场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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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向晚未急着落笔,先凝神静气,目光落在窗外春水柳色,静静观望片刻,将眼前江南春景尽数纳入心底,方才抬腕落笔。
笔尖轻落宣纸,墨色浅浅晕开。
只寥寥数笔,勾勒临水垂柳、一江春水,远处薄雾远山,近处檐角清风。
笔触细腻柔和,线条清简疏淡,一如她的心境,干净恬淡,留白绰绰。
苏执酒静坐身侧,默然观看,不扰她落笔思绪,不言多余话语。
他看得认真,看她抬腕婉转,落笔从容,看她眸色专注,心神澄澈。
“向晚落笔,风骨极佳。”待她一笔收势,苏执酒方才轻声开口,语气真诚赞叹,“极简处见天地,清淡中藏山河,不刻意讨巧,反倒最是动人。”
苏向晚闻言,唇角微扬,浅淡温柔:“执酒过誉了。我不过是随心落笔,绘眼前所见,抒当下所感,无甚章法技巧。”
“随心之作,才是上乘。”苏执酒轻轻摇头,目光落于纸面初成的水墨春色,“世人作画皆求形似,你独求神意。笔墨可练,心境难学,这是旁人学不来的气韵。”
寥寥几句品评,精准通透,深得书画真意。
苏向晚心底暖意浅浅蔓延,抬眸看向他:“那换执酒临帖如何?我也想看看你的笔墨风骨。”
她眼底带着浅浅好奇。
苏执酒微怔,随即浅笑应声:“久疏笔墨,恐要贻笑大方。既你想看,我便试写一页。”
说罢,他移步案前,接过她递来的笔,指尖触碰到笔杆余温,两人指尖未曾相触,却有淡淡温意在空气里悄然流转。
他择了空白宣纸,凝神片刻,落笔沉稳有力。
不同于苏向晚的清简空灵,苏执酒的字迹端正挺拔、骨力藏锋。
字字规整厚重,笔势沉稳不浮,看似平和温润,内里却藏着铮铮筋骨,藏着常人难及的定力与格局。
一笔一划,从容笃定,无半分少年浮躁,亦无半分软弱拘谨。
苏向晚立在身侧半步之遥,静静观望。
看着他垂首写字的侧影,眉目清隽,神色专注,晨光落于他眉眼肩头,温柔缱绻。
再看纸上笔墨,字字端方,骨韵天成。
她心底愈发明晰。
这般笔墨筋骨、沉敛气度,绝非寻常布衣游学子弟所能练就。
必是自幼严格教养、常年沉心沉淀、身负格局担当,方能养出这般字如其人的风骨。
院内风静,窗前春柔,笔墨生香,知己在侧。
这般岁月静好,是她身在京华十余载,从未奢望过的清闲,是她隐居江南半载,最难得的圆满。
“你的字,极有风骨。”待他写完一列短句,苏向晚轻声品评,语声真诚,“看似温润谦和,实则内里藏锋,沉稳厚重,定力十足。”
苏执酒抬眸,与她目光轻轻相汇,眸色温软:“你倒是看得透彻。字藏本心,落笔之时,便藏了半生习性,遮掩不得。”
“是啊。”向晚轻轻颔首,“笔墨最真,人心可藏,风骨难藏。”
短短一句,暗藏彼此心知的隐秘。
两人都藏着身份过往、身负牵绊,都刻意收敛锋芒、藏起心事,避谈浮沉宿命。
可一言一行、一笔一画,藏不住骨子里的格局、教养与担当。
苏执酒放下狼毫,退后半步,看着纸上字句,轻声道:“我写了一句闲语,赠此刻春昼。”
纸上落笔工整,字字清劲:春昼无忧,风月不负。
八字短句,极简极淡,却道尽二人此刻全部心愿。
春昼漫长,当下无忧,眼前风月正好,身边知己相伴,便只求不负此刻、不负相逢。
苏向晚望着纸上八字,心底轻轻一动,温柔之余,悄然漫开一缕极淡的酸涩。
无忧的从来不是岁月,只是此刻短暂避世的他们。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轻软如春风,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怅然:“这般春昼,这般闲情,若是能长久留住,便好了。”
话落一瞬,她便微微敛神,自觉失言。
素来通透看淡无常的人,此刻竟生出了贪念。
是朝夕相伴太过安稳,是知己相知太过难得,让她第一次不愿随缘、不甘短暂。
苏执酒闻言,眸底温柔微沉,心底亦是一阵微动。
他何其清醒,比谁都懂世事无常、聚散随缘,比谁都清楚这段江南闲时只是浮生留白。
他本是注定负重前行、奔赴风波的人,江南的春风、春水、春昼,还有眼前的人,都是他命途之外的意外温柔。
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日日风月同赏、笔墨相知,早已让他深陷这份安稳,悄悄滋生出无尽贪恋。
他亦怕别离,怕春尽风停,怕闲时终结,怕一朝风起,各自奔赴浮沉,从此山水相隔,再无相逢之日。
只是他素来克制沉稳,从不轻易流露怅惘,只将心底惧意尽数敛藏。
他抬眸看向窗外迟迟春昼,语声轻缓温柔,带着一丝隐忍的珍重:“世间从无长久不变的光景。春有尽,风有停,月有缺,人有聚散。我们能做的,唯有当下惜之。”
“我知道。”苏向晚轻轻垂眸,目光落于案前水墨画作,语声浅浅,带着细碎柔软的贪恋,“只是从前独处无牵,便无惧别离。如今心有安处,便忍不住贪求安稳。”
这话极浅极淡,却道破了二人深藏心底的共同心绪。
从前孤身避世,无牵无挂,来去随心,聚散无忧。
如今彼此入心,成了岁月里唯一的温柔牵绊,便开始怕春尽、怕人离、怕风月收场、怕相逢短暂。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温婉垂首的模样,心底温软又怅然。
他轻声开口,字字温柔珍重:“我亦是。”
短短三字,坦诚心意,无需多言,已然共鸣。
他也贪恋这小院春昼,贪恋笔墨相伴,贪恋日日相逢的温柔,贪恋这不用设防、无需负重、纯粹相知的时光。
他也悄悄惧怕,这场温柔大梦,终有醒来之日。
院内春风徐徐,纸页轻翻,墨香袅袅。
两人静立案前,对着一纸春景、八字闲语,默然相对。
两颗清醒通透的心,在温柔春昼里,默契藏起贪恋安稳、暗惧别离的细碎心绪。
明知世事无常,终有一别。
却偏偏,日日深陷风月,寸寸入心,步步难舍。
春昼迟迟,笔墨悠悠。
眼前景致温柔,只是两颗素来淡然无牵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悄有了牵挂,有了贪念,有了不敢言说的期许与惶恐。
春日昼长缓缓收尽,落日沉向远水,漫天霞色褪去,江南次第沉入温柔暮色。
白日笔墨闲坐的余温尚在小院,案头画作未干,墨香浅浅萦绕窗棂。
檐外春风渐柔,白日明亮刺眼的天光淡作朦胧夜色,一弯新月自东檐悄然浮起,清辉薄薄洒落,覆满青瓦庭院、阶前芳草。
连日朝夕相伴,两人早已习惯彼此存在,从初见拘谨,到茶肆相知,再到日日风月相随、笔墨共赏,心底牵绊无声渐深。
白日春光太盛,满目繁花活水,温柔坦荡,纵有贪念怅惘,也多被景致掩去。
唯独入夜之后,人静、院静、风月静,心底细微情愫、不敢言说的贪恋与惶恐,才会缓缓浮上心头。
青禾早已收拾妥当案头笔墨,将画纸轻轻压好,又备下两盏凉润清茶,端至庭中石桌之上。
苏执酒身边随行的小厮名唤知随,亦是沉稳安分。
自主子避居江南,便一路随侍,素来懂得分寸、恪守本分。
知晓公子与苏姑娘相交清雅、坦荡知己,从不多言多看,只远远立在院外树影之下,垂手静候,绝不贸然入内惊扰。
院中石桌石凳干净微凉,安置于檐下月光最清透处,四面无遮,抬头可见新月流云,侧耳可闻春水潺潺。
夜色安宁,仆从避嫌,内外井然。
所有喧嚣皆被隔在院外,只留一方小小庭院,容两人静坐相对,独享这入夜后的温柔风月。
苏向晚缓步走出书房,立在庭中月下,抬眸望向天际浅月。
月色清淡,温柔如水,浅浅落在她素白衣裙上,漾开一层朦胧柔光。她神色恬淡安然,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白日未曾散尽的浅淡怅然。
苏执酒随后走出,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身姿挺拔清隽,月色洗去白日温软,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疏沉静。
白日贪求安稳、暗惧别离的心绪,此刻在月色里,愈发清晰。
“日尽月生,四时流转,从无半分停歇。”向晚先轻声开口,语声清浅柔和,带着入夜独有的静谧怅然,“方才落笔作画,尚是满庭春光。转瞬之间,便已是月上檐角、暮色沉沉。”
苏执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边新月,缓缓应声:“春光最是不经留。明明昼日迟迟,可转瞬便暮沉夜静。人世光景,大抵皆是如此,看着悠长,实则短暂。”
两人皆是通透之人,无需刻意深说,一语便触到心底最深处的忌惮。
短暂圆满,最是易碎。
庭中无人打扰,唯有风动竹影、月移檐角、春水细响。
两人在石凳上相对落座,石桌上清茶袅袅,水汽微温,茶香清淡。
“白日执笔,尚觉春昼无忧。”向晚端起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瓷壁,轻声续道,“可一入夜深,便知无忧只是片刻自欺。四时轮转不休,人事聚散无凭,从来由不得人。”
她从前孤身避世,无牵无挂,看惯四时更迭、世事无常,向来淡然处之。
可如今心底有了牵绊,有了日日相伴的温柔,便开始怕时光走得太快,怕春尽人散,怕这场江南大梦骤然惊醒。
苏执酒眸色微沉,月光落在他眼底,漾开层层温柔与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