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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怜他无根无家 江南晚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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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清淡闲谈,让这份知音之谊,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悄悄发酵,愈陷愈深。
苏向晚心底的情意,是带着疼惜的。
她怜惜他常年孤身、无人相伴,怜惜他眼底经年不散的郁结落寞,怜惜他看似通透洒脱,实则无处归依的漂泊宿命。同是避世之人,她尚有父母暗中保全、尚有江南安稳落脚,而他仿佛真的一无所有,只剩一江风月、一叶孤舟。
这份怜惜,温柔纯粹,毫无杂质,一点点化作心底最深的情深与惦念。
可她不知,这份她眼中干净无根的江湖游子,身上藏着整座京华最沉重、最无解的枷锁。
苏执酒从来不是闲散游子。
他是南朝将门最负盛名的少年世子,是帝王亲赐婚约、朝野尽知的驸马人选,是萧香云命中注定、万人艳羡的天定良人。
这些身份、婚约、宿命、宗族,是他深埋骨血、绝不敢吐露半分的秘辛,是他逃至江南、数年不归的根源,是他温柔眉眼底下,终年不散的深重无奈。
于是所有温柔相处的朝夕,皆成甜中藏刀。
他待她越温柔,心底越煎熬。
他与她越契合,宿命越讽刺。
他陪她越久,亏欠越深、罪孽越重。
江南朝夕闲谈,风月琐碎,偶尔难免触及北地、京城、家世、归期。
每每旁人寻常提及的话题,于他都是禁忌雷区,是压在心口、无法掀开的沉石。
偶尔闲谈南北风月差异,苏向晚轻声感慨:“北地权贵羁绊太重,人人困于门第婚约,身不由己,许多少年英才,生来便被婚配宿命定死一生,何其可惜。”
不过是她旁观京华半生的随口感叹,叹世俗礼制缚人,叹天命婚约误人。
话音落下,方才还轻声应答、眉眼温和的苏执酒,瞬间沉默。
他眼底温柔一点点褪去,覆上一层极淡、极沉的郁结,长睫微垂,遮住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握着书卷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周身温和气息骤然淡去,漫开一层疏离冷寂。
他不接话,不辩驳,不认同,不解释。
片刻死寂之后,只淡淡抬眸,错开这个话题,语声轻浅,强行转开:“江南晚风起了,不如去岸边走走。”
一句话,轻描淡写,强行截断所有关于京城婚约、门第婚配的话题。
次次如此,从未例外。
但凡闲谈沾及京城亲事、将门婚配、世家婚约、宗室宿命,他必然沉默、敛神、郁结、迅速转题,半点不肯深谈。
苏向晚起初未曾多想,只当他是厌弃北地纷争、厌烦世俗婚配制度,故而不愿提及。
她以为自己在体恤他的过往孤苦,却不知自己体恤避讳的,正是他此生最大、最不能说的罪孽与牵绊。
不止婚约。
他终身闭口不提宗族、不提家门、不提归京。
朝夕相处数月,苏向晚从未听他说过一句家中琐事,从未听过他提及亲眷族人,从未听过他谈及归期、谈及往后余生。
江南风月再好,终究是他乡寄居。寻常避世游子,偶尔也会念及故土、谈及归程,可苏执酒从来不会。
他永远只谈江南、只谈风月、只谈当下、只谈随心自在。
他陪她看尽秦淮朝夕,陪她静坐亭台闲谈,陪她月下泛舟夜游,陪她笔墨消遣岁月,温柔周全,细致妥帖,给足她当下的安稳与陪伴。
可他从不许诺未来,从不提及归处,从不提带她回京,从不给她半分长远期许。
他不敢。
他的京城,有世代将门宗族,有森严家规祖训,有一纸帝赐婚约,有一位清清白白、待他归府成婚的公主。
他的归途,从来不是自由前路,是既定宿命,是必须迎娶萧香云、执掌将门权责、回归朝堂棋局的一生。
他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归途,甚至给不了一句坦荡真心。
他连真名都不敢落笔。
那日灯河舟上,他赠她锦笺,笔墨温柔,字句深情,写尽一江烟水、万里相逢的动容,写尽萍水相知、山水有幸的缱绻。
可通篇落笔潇洒、字字真心,唯独落款 —— 始终是苏执酒。
这是他隐匿江南的化名,是他逃世的假名,是他刻意剥离将门身份、皇室婚约、宗族过往的全新皮囊。
他把最温柔的笔墨、最纯粹的朝夕、最干净的陪伴,尽数给了她。
却唯独不敢给她真实的自己。
不敢让她知晓,她倾心相待、心生怜惜的漂泊游子,本是京华勋贵、天定驸马。
不敢让她知晓,他温柔陪伴的每一刻,都是在背弃天命、亏欠公主、辜负宗族。
不敢让她知晓,他们此刻温柔相知的缘分,从始至终,都是错的、逆命的、见不得光的。
于是所有温柔皆藏无奈,所有陪伴皆藏隐忍,所有笑意皆藏郁结。
苏向晚日日看在眼里,只当是游子漂泊无依、前路茫然,故而不敢许诺、不敢盼归、不敢谈及家门过往。
她看着他眼底常年不散的沉郁,看着他偶尔静坐无言、独自望远的落寞,看着他谈及京城人事便瞬间疏离沉默的模样,心底的疼惜一日深过一日。
她怜他无根无家,怜他前路茫茫,怜他岁岁漂泊,怜他无人相知。
她历经京华棋局,半生负重,最懂身不由己的苦,最懂宿命捆绑的难。故而她加倍温柔、加倍体贴、加倍珍惜这份江南相遇。
她想,世人皆有牵绊,唯独他们是天涯同命。
她无家可归,他前路漂泊。
她逃离宿命,他避世余生。
她隐姓埋名,他弃名避世。
他们都在江南挣脱天命,都在烟火人间偷偷偷得半生安稳。
所以她愈发沉溺,愈发情深,愈发依赖这份清淡安稳的朝夕相伴。
她以为自己遇上的是世间最干净、最契合、最无牵绊的知己良人。
她全然不知 ——
她怜惜的漂泊无依,是他刻意自弃的将门尊荣。
她体谅的避世孤凉,是他对抗天命的仓皇逃离。
她珍惜的无名温柔,是他背叛婚约、逆命而生的片刻私心。
她安然沉溺的江南朝夕,底下埋着足以倾覆两人余生、撕碎所有温柔的滔天隐患。
苏执酒日日陪她看灯河、赏烟雨、度朝夕,眼底温柔愈浓,心底郁结愈重。
每一次温柔相对,都是一刀凌迟。
他贪恋她的干净通透、温柔纯粹,贪恋这份脱离朝堂、脱离宿命、毫无利益纠葛的真心相知。
可他越贪恋,越清楚结局注定惨烈。
他终有归京之日,终要面对将门宗族,终要履行帝赐婚约,终要负她、负这段江南风月、负这一场逆命相逢。
他如今给她的温柔有多真,来日亏欠便有多深。
如今江南有多甜,来日决裂便有多刀。
温柔不出口,真心不敢露,真名不敢落,过往不敢提,未来不敢许。
所有深情皆隐忍,所有心动皆克制,所有朝夕皆偷来。
江南烟雨温柔,秦淮流水绵长,朝夕相伴安稳缱绻。
沉默是他的隐瞒。
避题是他的亏欠。
无名是他的谎言。
无诺是他的结局。
眼底郁结是他此生无解的两难。
苏向晚沉溺温柔、心生怜惜、日渐情深。
苏执酒暗藏枷锁、背负婚约、步步煎熬。
江南岁岁安然,
隐患早已深种骨血,覆无可覆,解无可解。
这天二人从书坊出来之后,日头尚悬,春光正好,迟迟未暮。
巷外长街游人渐稀,避开了午间的燥热喧嚣,只剩满城清寂春色。
青禾在前轻步引路,沿途青石阶上落满细碎桃瓣,风过簌簌飘零,铺就一路浅粉柔白。
苏向晚缓步前行,目光轻扫过满巷春色,语声清浅温和:“连日流连书坊,终日观卷阅诗,久了也觉静坐枯燥。今日天光极好,难得清净,倒是适合提笔弄墨。”
她隐居江南,日常除了读书观水,最常做的便是临帖作画。
只是往日独对纸墨,一室清寂,落笔终究少了几分意趣,多了几分孤冷。
苏执酒与她并肩徐行,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淡温意:“春昼悠长,风月清朗,最宜笔墨消遣。我少时亦常习字临帖,久不触碰,早已生疏。不知可否有幸,看你落笔作画?”
苏向晚侧眸看他,春日柔光落于她清皎眉眼,浅浅含笑:“不过是闲时涂鸦,算不得精妙笔墨。执酒若不嫌弃简陋,不妨随我入院,一同闲坐弄墨。”
“能伴你笔墨春昼,是我之幸。”苏执酒语声温润。
一句轻语,无半分逾矩,却藏着满心贪恋。
两人并肩走入临河小院。
院门轻阖,隔绝了外界所有市井人声,院内清净雅致,青竹绕檐,藤萝垂窗,阶前芳草萋萋,微风穿庭,携着淡淡花木清香,静谧得只剩风动枝叶的轻响。
青禾熟知姑娘习性,即刻入内收拾案几,很快便将靠窗书桌打理干净。
紫檀木案几光洁平整,铺好素白宣纸,研磨盛墨,摆上几支细软狼毫,件件清雅规整。
窗扉大敞,一川春水、两岸青柳尽数入窗,天光落于案前,明暗温柔,恰好作画中天然景致。
“随意坐。”苏向晚侧身礼让,取过一支狼毫,指尖轻捋笔锋,姿态娴雅端静。
苏执酒依言落座于案侧竹椅,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可以看清案前笔墨、窗前春色,恪守礼法,从容自持。他目光清淡扫过院内景致,缓缓开口:“你这小院,枕水而居,拥风抱春,日日对这般景致,落笔定然自带清逸气韵。”
“不过是借山河风月增色罢了。”苏向晚垂眸蘸墨,墨汁浓淡适宜,落于笔尖温润凝脂,“笔墨本无灵气,所见山水温柔,落笔便温柔,所感心境清宁,字画便清宁。”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垂首执笔的温婉模样,轻声附和:“所言极是。笔墨最诚,最能照人心境。你心性通透恬淡,落笔定然无半分尘俗烟火气。”
闲谈轻柔,漫随春风,无半分急切,只衬得春昼愈发悠长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