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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人默契随心 闲观风月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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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默契随心,时而并肩同阅,时而分立两排书架,各自寻览所爱篇章。
他常览南北山河游记、四方风土杂记,她多读四时词章、闲情小诗、清雅文论。
一室静默,各自沉心书卷,无需时时言语相伴,却因彼此同在,便生出稳稳的心安。
青禾无事可做,便立在窗边案前,静静整理散乱的零散书页,偶尔抬眸望向二人安静阅书的身影,心底悄悄感念。
自家姑娘自小清冷寡言、心事深沉,在京华从无这般松弛自在的模样。
唯有在这江南烟雨里,在苏公子身侧,才能这般无忧无扰、随心随性。
片刻后,苏向晚翻到一册旧卷,指尖轻抚泛黄纸页,目光凝在一句闲诗之上,心底微动,遂轻声唤他:“执酒,你来看这句。”
语声轻柔细碎,生怕打破坊中静谧。
苏执酒闻声即刻移步而来,身姿轻缓,俯身垂眸,顺着她指尖望去。
纸上一行清字落笔恬淡:闲观风月无余事,一枕清宁度岁华。
字句浅淡,无波澜、无壮阔,却恰好写尽二人此刻全部心境。
苏执酒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温笑,轻声附和:“最是这句合心,世人终日奔波、逐利逐名,被俗事缠身、尘缘捆缚,一生劳碌,难求片刻安闲。殊不知人间至幸,原是无事清宁。”
“是啊。”苏向晚浅浅颔首,眼底盛着温柔恬淡,“从前总以为,人生当求远志、求建树、求无愧来路。如今才知,人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轰轰烈烈、繁华鼎盛,而是这般无事闲居,有人共赏诗书、共谈风月、共守清欢。”
她语声轻轻浅浅,字字皆是真心。
从前独居小院,亦是清净无扰,可那份清净,终究带着孤身一人的冷寂与单薄。
如今同样的风月闲景,因身侧有一人相知相惜、同守朝夕,便多了万般温暖妥帖。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眸底澄澈温柔的模样,心底沉起一片柔软暖意,缓缓开口,语声轻得似春风拂纸:“我自年少,便步步紧绷、事事自持,行路谨慎、行事克制,从无一日真正闲散松弛。直至避世江南,直至遇见你,才知人间闲情,原来这般珍贵。”
她只轻声温言宽慰:“既得清闲,便惜清闲。趁着春光大好、诗书未凉,好好留住这一段安稳朝夕。”
“好。”苏执酒应声温柔,字字顺从,眼底满是珍重,“听你的,惜取当下,不负风月,不负此间相逢。”
简单两句应答,是彼此最温柔的成全,最默契的相守。
不多时,二人移步字画架前,共观新展的山水古卷。
一幅《江南春渡图》笔墨清润,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将江南春色描摹得淋漓尽致。
苏执酒抬眸细观画卷,缓缓开口论道:“这幅画胜在气韵,而非笔墨。远山留白从容,近水走势舒缓,无凌厉笔触,无刻意匠气,恰好合江南水土温软本性。若是北疆画师落笔,定然山势峥嵘、水波壮阔,又是另一番雄浑格局。”
他遍历南北山河,眼界辽阔,论画从不拘于技法,多谈山河风骨、天地气韵。
苏向晚静静聆听,微微颔首,轻声补述己见:“山河风骨各有不同,笔墨心境亦各有输赢。这幅画最妙在留白,不写满春色,不绘尽人间,留有余地,便有绵长意趣。如同处世,太过凌厉则易折,太过周全则易累,唯有适度留白,方能长久安稳。”
“姑娘通透。”苏执酒眸色微亮,由衷赞叹,“观画知心性,你最懂留白,最懂守心。”
一旁青禾听得似懂非懂,却依旧笑着感慨:“原来一幅画里还有这么多道理!我只看着山水好看、颜色温柔,二位却能品出这么多意趣,真是读书人不一样。”
苏向晚闻言浅浅一笑:“不过闲时闲谈罢了,只是看得多、想得多,便生出几分浅见。”
隔壁书架有两名游学书生,正低头翻阅诗卷,听闻三人闲谈字画,忍不住轻声附和。
“这位姑娘见解极妙!世人赏画只观皮相,极少有人懂留白意境。”
“江南山水温柔,本就该以清宁心境品读,浮躁之人,终究看不懂这般风月。”
细碎闲谈入耳,愈发衬得这一方书坊清净雅致。
老掌柜端着新沏的清茶走来,放在案上,温声笑道:“老夫阅画半生,今日听二位一席闲谈,倒也觉耳目一新。少年人有这般心境眼界,实属难得。”
苏执酒微微欠身:“掌柜过誉,只是随心浅论,不足挂齿。”
白日光阴,便在书坊阅卷、品诗论画的安然时光里缓缓流淌。
待日头西斜,暖意渐柔,三人方才辞别掌柜,缓步走出书坊。
老掌柜送至门口,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清寂背影,轻声叹道:“世间相逢易,知己相逢难。这般心性相合、分寸相守的年少知己,最是人间难得。”
出了书坊,晚风渐软,落日流霞铺满长街,河面粼粼碎光,温柔无边。
三人循着临河长街徐徐慢行,白日喧嚣渐息,市井人声浅浅淡淡,只剩晚风流水、落霞垂柳,岁岁安然。
沿途偶遇傍晚归家的街坊妇人,牵着孩童缓步闲走,笑语轻柔。
“今日春光真好,日日无风无雨,真是安稳年景。”
“是啊,年年岁岁这般清净太平,便是百姓最大福气。”
细碎烟火语,温柔妥帖,漫在春风里。
春日江南的每一寸光景,几乎都被二人并肩的身影尽数铺满。
他们踏过落满青石路的桃花碎瓣,立过月色浸河的临水栏杆,听过市井最温柔的家常闲话,赏过天际最温柔的落日流霞。
所谈所言,始终不离风月、诗书、四时、山水、闲情、本心。
可人心最是细腻,相处愈久,贪恋愈深,安稳愈沉,心底便会悄悄生出一缕惧意。
苏向晚一路默然慢行,望着眼前温柔无尽的江南春色,望着身侧清挺安然的人影,心底悄然漫起一丝浅淡怅然。
她十七载人生,步步拘束、步步谨慎,从未拥有过这般干净松弛、无争无扰的时光。
京华权涡浮沉半生,见惯虚情假意、权衡利弊,人与人相交皆有所图,句句试探、步步算计,从无真心相待、纯粹相守。
唯独这场江南萍水相逢,无功利、无目的、无捆绑、无胁迫,只凭心性相投、志趣相合、灵魂相知。
太过干净,太过难得,便太过易碎。
苏执酒心底亦是同感。
自幼负重前行,身处棋局、身担重任,周遭世人趋名逐利、各怀心思,半生识人无数,尽是周旋算计、利益纠葛。
唯独苏向晚,通透温柔、心骨纯粹,懂他克制、惜他本心,陪他守清欢、伴他赏风月,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世间风月千万,知己万千,唯独眼前人,与他心境相通、灵魂契合。
一路晚风轻拂,长街静谧,落霞温柔。
青禾不知二人心底深藏的细腻心绪,只满心欢喜看着满眼春色,轻声道:“若是江南日日是春,年年无别季,姑娘与苏公子日日都能这般闲游读书,该多好啊。”
说者无心,一语戳中心底最深的贪恋与惧怕。
苏向晚眸底温柔微敛,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轻声道:“春光虽好,终有迟暮。世间从无永不谢的花,亦从无永不散的相逢。”
语声极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
苏执酒闻声侧首看她,眼底温柔沉敛,语声低柔安稳:“春光有尽,风月无边。纵使花期会谢,只要本心依旧,相知依旧,这段朝夕清宁,便永远留存。”
他不曾点破别离,不曾惊扰安稳,只以最温柔的言语,悄悄稳住她心底浮动的惶然。
可两人心知肚明。
这般避世清闲,终究是镜花水月、短暂浮生。
春风为契,诗书为盟,日月为证。
人海万千过客,风月无数光景,唯独眼前人,是此生独一无二、最值得珍重的知己情深。
风月年年有,相逢岁岁无。
人间万千繁华风景,皆不及江南春日,日日与君相伴的清宁朝夕。
心底悄然滋生的贪恋与惧离,细细密密、温柔拉扯,藏在每一次并肩、每一次闲谈、每一次默然相守里,不动声色,却刻骨铭心。
春日昼长,天光温柔,一日晴盛过一日。
数日朝夕相伴,早已将萍水相逢的浅缘,熬成了岁月不惊的熟稔安稳。
江南的春风、春水、春昼,皆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栖身之所。
每一个清晨相逢、每一段白日闲游,都顺理成章,安然妥帖。
江南的日子本就闲散无争,无京华朝暮紧绷的棋局压迫,无宗族礼教层层枷锁。苏向晚褪去所有苏家嫡女的端庄负重,活得清淡安然。她依旧谨记母亲离京前的叮嘱,慎结人缘、远避宗室将门,守着江南一方小院,安分度日,不探来路,不问纷争。
在她眼里,苏执酒便是最稳妥、最干净的江湖游子。
无亲眷牵绊,无仕途纠缠,无权贵枷锁,只身漂泊江南,以山水为伴,以笔墨消遣,温柔通透,沉默自持。他待人永远分寸得体,温和有礼,从不逾矩,从不轻薄,眼底藏着淡淡的漂泊孤凉,让人心生怜惜。
她只当他是俗世失意、避世隐居的天涯客,一生无根,一生流浪,看透红尘纷扰,故而甘于江南平淡。